第93章
杂耍的鼓点急促起来。
壮汉抛出去的朱漆木丸还在半空中连续飞舞,像一串跳动的大红珠子,第一把青铜剑已经被他鼻尖顶着,再次上跃了起来,青铜剑虽然未开刃,但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剑的形状,以及剑上跃时破风的声音,还是让这场杂耍多了许多刺激和惊险。现场喝彩声顿时此起彼伏,不少官员甚至站了起来,以此夸张的动作来表示自己对这精彩表演的满意。
至于满意的是杂耍,还是为了迎合荣王,就见仁见智了。
气氛愈发热烈,所以,当壮汉拿出那把开了刃的青铜剑时,现场几乎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在看着,期待着更加惊险刺激的表演到来,毕竟,于他们而言,看开了刃的铜剑表演双剑齐飞,早已不是新鲜事。
而壮汉也未辜负现场人的期待。还未等第一把铜剑落地,那把开了刃的铜剑便被他倒掷而起,推着即将落地的未开刃铜剑,再次昂扬向上。随即,未开刃的铜剑先落下,剑柄在下,刚好被壮汉一手掌握;
随即,开刃的铜剑也开始往下落了。同样的剑柄朝下,锋利的刃口贴着壮汉的背脊划过,发出一抹寒光。壮汉却反手用未开刃的剑一挑,就像蜻蜓点水一般,那把开刃的青铜剑便再次一往无前般跳跃而起,带着极致的锋刃。
此时此刻,壮汉已经不再是常人,而是神明,那纷飞的剑也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意志的眼神。他和双剑之间不再是人与剑的关系,而仿佛人和自己的手臂的关系一样,双剑不断在空中交织碰撞,而他的身体也在这期间快速的前俯后仰,步履腾挪,在剑和剑的中间寻找一片安全地带。
壮硕的身体从不是他的限制,反而以极致的反差形成了一种绝佳的美感。
看着此情此景,哪怕林昭明知此人是刺客,也忍不住惊叹不已。
这就是古人的技艺。
就在这喝彩声最为鼎沸,不少人的心神都为这死亡之舞迷惑的一刹那。
异变陡然发生!
那壮汉竟然一个不注意出了个小差错,那把未开刃本应该笔直飞起的剑,突然向宇文墨的方向飞去。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心都紧张起来。壮汉也立时是脸色一变,好像很捉急一般,身体开始踉跄着往宇文墨方向倾,随即,很快他便灵活得手持那把开刃的剑,将那把即将落地的剑再一次挑起,一切又回归正轨,反倒显得刚刚的失误,像一场精心预谋的加戏。
不少人都笑了起来,心也落了下去,林明珠更是夸张的拍掌笑了起来。
然鹅,就在此时,异变再次发生。
壮汉挪向宇文墨的方向的身体并没有回到原位,不仅没有反而借着挑剑的功夫,进一步朝宇文墨方向走了两步。见到此情此景,林昭的手立时便抚上了手臂的弩箭。
果然,下一秒,那壮汉就拿起那把开了刃的铜剑,迅疾如一道闪电,朝着宇文墨刺去。
一切发生的如此电光火石,让人猝不及防!
“小心”
“保护太子!”
“保护殿下!”
“保护大人!”
瞬间,殿内原本的和乐氛围立马被叫喊声冲散,惊叫、惊怒,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原本摆满了美酒佳肴的案桌也在这片惊慌中被掀翻,各种东西洒了一地。
就在壮汉的铜剑,即将刺到宇文墨时,“铛——”一把匕首精准的打在那壮汉那拿铜剑的手上,出手之人,正是林昭身后,紧绷着准备了许久的中郎将林霄。他这一番动作,直接让壮汉持剑的手一个剧痛,剑掉在了地上。
壮汉还想发狠,换一只手抄起地上的剑。
“啪——”穆兰的鞭子如毒蛇一般,朝着壮汉裹挟而去,鞭子上倒刺的挂钩,直接在壮汉身上抽出一条血痕。随后,穆兰那矫健的身影,随着鞭子很快出现在林昭面前,稳稳的为她挡住了刺客。
可即便如此了,那壮汉竟然还不罢休,再次出手,直接拔出了林霄刺在他手臂上的匕首,想要朝宇文墨掷去。就凭壮汉这般表现,谁能猜到这是宇文墨自导自演的一场刺杀呢?
眼看着刺杀再起,早已大步跃出的林霄动作更快,直接拔出了自己的破俘剑,一个轻挑,便将壮汉手中的匕首打掉了。随即再一个劈砍,那壮汉剩余的那条完好手臂,也鲜血淋漓起来。
收剑入鞘,他没再继续使剑,直接一个关节踢,让壮汉不自觉轰然跪了下去,再也造不成威胁。
而此刻,按道理得救了便应该高兴的始作俑者宇文墨,冷眼看着这快速发生的一幕幕,却只觉得心头重重的一沉。
太快了!
昭王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彷佛早已经预料到了刺客会有刺杀这个动作一样。从林霄出匕首到穆兰出鞭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这完全不是一个突然看见刺杀之人该有的反应,倒像一个早已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甚至,从昭王进入这个和乐殿开始,就在为此刻做准备一样。
莫非,他身边的人背叛了他?走漏了风声?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这个计划从他策划开始到实施,除了陆虎几乎没有人知道。
而陆虎,宇文墨很清楚,他不可能背叛自己。
可若非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目光转向林昭的方向,随即不期然的撞上一双同样正看着他,犹如寒潭一般的眸子,正是林昭。她竟然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担忧被刺杀的慌乱,只有彷佛洞悉一切真相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它彷佛在说,瞧,我破除了你的诡计!
宇文墨瞳孔不自觉地骤然一缩,掩在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攥成拳头,即便青紫了也毫无所觉,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了一股狞狰厉色。
直到林明珠跑到他面前,担忧得看着他,问他还好吗?
宇文墨方才低下头,假装咳嗽了几声,开始表演起来,变成了一副被刺杀惊吓到般摇摇欲坠的样子,将一个突然遇见刺杀。因此受惊过度的质子形象表演的淋漓尽致。
林昭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宇文质子没事吧?可否需要传唤医工?”
宇文墨拿着帕子掩嘴的那只手忍不住颤了一下,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林昭说出那句话时里面看似关心,实则戏谑和居高临下的意味,她明明识破了他的一切诡计,却还在那里假惺惺的问他。
偏偏,宇文墨却不能不回答。
最终,他只能放下帕子,迎上林昭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状似虚弱的说道。
“多谢殿下关心,吾没事!”
“那就好,宇文质子可是我西雍国的贵客,受伤了可是不好!”
听着林昭话语里这一股子阴阳怪气,宇文墨攥着帕子的手差点将帕子撕裂了,他看向眼前的林昭,几乎可以确认她肯定是得到了某个消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难怪,难怪她突然和明康公主换座位?又突然让身边两人做身后。
宇文墨低头不再言语了起来。
不止宇文墨心生疑窦。
现场的太子、贤王、荣王以及宋王谢等人,看着刺杀如此快速的解除,无不心中波澜从生。不过,贤王早已知道了相关消息,所以并未说话,只淡定看着,等着其他人发难。
反观太子林瑚,看着此刻已经完全将刺客制住的林霄,又看了一眼防护在林昭身边的穆兰,脸上的表情依然憨厚,但话语中却不可避免得带上了一点阴阳怪气,“二妹妹好生厉害啊!”说着,他看向荣王,“你说是吧,三弟?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二妹妹,若不是她提前布局,你这婚礼怕是要被这刺客给毁了。”
明着是夸,暗地里却几乎明晃晃的说,这刺客有异,说不一定就是林昭安排的呢!
不凑巧的是,荣王林璋也觉得,这件事怕是林昭自导自演。
毕竟,这一切解决得速度太快了。
他的脸瞬间阴了下来,对着林昭质问道,“二妹妹,孤知道你对孤有怨气,也对母妃那边有怨气,连请安都不肯去,纵是被骂不孝也无所谓。但今天是为兄的大喜之日,你非要如此给为兄添堵吗?”
林昭原本还算愉悦的心情,此刻也没了。她看向眼前这个不过太子一句话,就给她扣上罪名帽子,甚至还借题发挥,把她没有对武贵妃请安这件事也扯进来,要给她加上一层不孝名声的林璋。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当众指责她不孝了,不孝在当下这个朝代,可不是一个好名声。
在当下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封建王朝权利架构里,孝本身就是皇朝统治的核心基石。所以,天子不仅是天子,还是天下人的“君父”,而君与臣的关系,是父与子关系的延伸。
背上不孝之罪,是可能被剥夺继承权的。
特别是经历了晋朝这个奇葩王朝之后,孝的地位更是空前提高,成为了一种罕见的政治资本。孝出名声,孝到美名远扬,方才能被举孝廉,当官。在当时的统治者看来,一个人连父母都不孝顺,怎么可能忠于君主呢。
正因为如此,才搞出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孝子故事,什么卧冰求鲤,埋儿奉母!
由此可见,林璋这暗搓搓话里的恶意。
林昭当然不愿意白白被林璋如此肆意扣罪名,哪怕她因为不喜欢原书中武贵妃对原主的冷漠,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林明珠,的确也没打算主动去接触武贵妃,但自己做是一回事,被别人按罪名又是另一回事。
她当即反问道,“三兄何意?莫非,三兄觉得这个刺客是孤指使?若三兄真觉得如此,请拿出证据!还有——”林昭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迎视林璋,用足以让整个殿内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三兄总是说孤对贵妃有怨气,然而孤回来这么久了,也未曾被贵妃宣召过一次。孤虽然长于乡野,得蒙天兆才回了洛京,却也知晓一句话,“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反之,自然就不该做。母妃如此行为显然是不愿孤去打扰她,孤自然要顺其意。再说了——”
“母妃乃贵妃之尊,孤又怎么敢随随便便以以疏陋之姿去冒然打扰呢!只是,宫中礼仪繁琐,哪怕孤已经在文华殿学了月余,依然犹恐不及,唯恐行差踏错,损害了母妃的脸面。希望待孤礼仪娴熟之后,再去拜访。没想到,孤这一片赤诚之心,如今竟被三兄如此误解。”
说罢,林昭直接以手掩面,暗中轻轻揉自己的眼睛。演戏罢了,谁不会!宇文墨的示弱把戏,她也可以很精通好不?
荣王林璋:“你——”
林璋差点气煞!他承认自己暗藏恶意,但在他看来,林昭不去拜访武贵妃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本就是不孝。可偏偏,被林昭这样一通话说出口后,这不孝的行为反倒成就了她太孝的美名。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想继续反驳,但林昭压根不打算给他机会,她继续道,“今日之事,明眼人都能看出,刺客直指宇文质子。宇文质子可是北周国王爷,若在我西雍国有个三长两短,如何与那北周国交代?孤让手下悍然出手,制止了刺客,分明是为了维护我雍国邦交安稳,怎么在三兄口中,竟成为了孤给三兄添堵?”
说着,她语气陡然转厉,“莫非在三兄看来,我雍国国朝重事,还不及兄长婚事的喜庆重要?还是说,三兄觉得,孤不该让人拦下那刺客的剑,应该任由宇文质子被刺杀?”
反手被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林璋已经不是气煞,直接是气炸了,气得连话都差点说不出口。
“孤何时说过此事,孤只是——”
眼看着林昭和林璋互相对峙起来,按道理宇文墨应该暗暗欣喜。可惜,他此次计划行动的目标,可不是简单的在西雍国挑拨离间,而是为了将罪名的脏水泼到司徒旭头上,所以完全欣喜不了一点。
甚至,眼看着设定好的剧情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跑脱了轨,他还有一种很恶心的感觉。分明是自己布的局,竟成为了别人借题发挥的东西,这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他暗中看了一眼被林霄按在地上的刺客壮汉,先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随即装作难受一般,又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帕子。和宇文墨惯常使用的丝帕不同,那竟然是一张蓝色的麻布帕子,帕子略有点旧,边缘被人小心的绣了一朵傲雪梅花。
谁也没有发现,此帕一出,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壮汉瞳孔便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朵白梅,眼中闪过怀念,恍惚,最终化为一股走投无路的决绝,他瞥了一眼上方正互相呛声的林昭和林璋两人,随即突然开口道,
“哈哈哈,这就是我们西雍国的王爷,真是让我等无名小卒大开眼界。不过,你们似乎都搞错了,可不是这位女王爷指使得我,不过一介女子,她还没那个资格呢!”说着,他直接扭头看向宇文墨的方向,表情立马变得凶戾起来,恶狠狠道,“你不过是个质子,凭什么和我们秦王世子争——”
林昭听到这句话,立马就意识到,这是打算扯上司徒旭了。原著中,此人行刺被抓之后,就是吼出了那么一句话,然后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囊,服毒而死的。
虽然这个时代的毒药纯度不高,做不到电视剧中那般一秒死。
但某些毒物,譬如马钱子碱,还是能够在几个小时内致人死亡。最重要的是,吞下这些毒物之后,几乎只需要半小时甚至几分钟,人便会陷入极致的痛苦之中,根本无法再将他的嘴撬开。
这可不是林昭想要看到的。
“打他牙齿!”她直接冷声吩咐道。
林霄应声而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冲拳出击,精准而狠厉地直击壮汉面门。很快,壮汉头便一偏,惨叫一声,随即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半口牙齿混合着血末,喷在了地上。
这几乎明目张胆的堵嘴行为,无疑再次让荣王林璋找到找茬的点,他甚至都不打算维持自己那张温润君子的面具了,直接咆哮出声,“二妹妹,你说你无辜,你就是这般无辜的吗?众目睽睽之下,就敢灭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只招手让一个内侍拿一杯水过来,随即冲了一下那被壮汉吐在地上的血沫。
很快,就在那里看到一个小小的用羊肠裹就的东西。
殿内的人都不是蠢货,立马明白这是什么。
此时,她已经无需解释。
一个只有宇文墨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可也正是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壮汉刺客刺杀这件事上面,没有一人发现,那两个曾经领着林昭“不小心”跑错地方的侍女,趁着这番混乱的时机,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和乐殿。
除了宇文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