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洛京毕竟不是其他地方,属于直属中央,他的奏折是可以直达天听的。当天下午,洛京府尹的折子,便被呈到了武德帝案头。因为事涉昭王,张永特意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武德帝一眼就看到了那份折子。
看到上面的郑才二字,他直接让人把林昭叫了过来。
很快,在文华殿练习射箭的林昭,就来到武德帝的乾安殿。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武德帝叫自己过来的原因,只当武德帝有开始发癫,没想到一走进乾安殿,便被扔了一个折子。亏她最近练箭,眼力提升了不少,看清楚了那不是暗器而是折子,否则保不准会一个反扔回去。
她一把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武德帝,有点奇怪。怎么回事?不过几日不见,这老登突然打算让她接触政务了?
“陛下?”
林昭那疑惑的眼神太明显,武德帝怎么会看不明白呢?他瞪了这个逆女一眼,却还是忍不住赞道,“最近练习箭术,眼力劲长进了不少?听说,你最近已经开始拉两石弓了?”
两石,已经算一个普通成年男子的力量,如今的林昭不过13岁,虽然已不再像刚入洛京一般矮瘦,但整体跟成年人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可以说,这已经是一个值得让人骄傲的成绩了。
武德帝当时听张永说这个消息时,内心是复杂的。他当年以箭术在军中一举脱颖而出,可他那么多儿子,竟没有一个继承了他。反倒是眼前这个女儿,却似乎有了他年轻时候的神采。
武德帝内心难免再次涌现出一股遗憾,何以不是个儿子?
只有林昭知道,她大概是借了系统长寿丹的光,力气才能长进如此之快。
当然,她是不会说出来的。而且,这里面跟她的勤奋练习也不无关系。所以,听到武德帝的问话,她直接点头,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道,“是呢,陛下提这件事,莫非想给昭一些奖励?”
武德帝:逆女?天天盯着他的钱。
似乎自从上次自己为了肯定,给了她一对玉如意之后,这逆女的目光就开始长在钱眼上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没好气道,“折子打开看看!”
林昭这才打开手里的奏折,迅速得浏览了起来,随即便明白了武德帝叫自己来的目的。
或许是为了撇清关系,或许是为引发武德帝的重视。
洛京府尹竟然直接在折子上,写了这件事或许对她不利,甚至还说了洛京目前暗潮下愈来愈明目张胆的一些流言,甚至已经有士子在酒肆公开作《暴昭行》,将她比作妲己重生、褒姒再世,残暴无比。
同时,也说了萧夫人入京,想要收敛郑才尸身这件事。
以目前的状况,若强行阻拦这件事,很容易加剧流言的传播。
其实,早在今天之前,林昭就已经发现,这件事对她的可怕影响了。虽然没有证据,但自从郑才之案发生后,那些投递来她昭王府的文章,几乎少了一半。哪怕林昭深知那些士人不过是想拿她做个阶梯而已,这样的情况依然让她心生凝重。
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她太明白舆论的可怕了。粉头发的女硕士,跳楼的妇科主任,自杀的寻亲男孩,无不都是被网暴而死。更可怕的是,在这样的舆论场景之下,作为权力一方的她,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扭曲成阴谋,甚至以权压人!
她当然可以真正以权压人,让那些人都闭嘴!
可之后呢,一旦她被郑才这件事贴上“残暴”、“捂嘴”的标签,不仅前面她在兰亭会集中建立的“举荐贤才”名声会顷刻瓦解,她所想要的那些旧贵,怕也会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来投奔她。
毕竟,他们哪怕再是落魄世族,也不至于真到随时都可能丢命的程度?可若真的投靠了一个残暴主公,是真的可能随时丢命的。
而且,她这样做只会让这流言做实,形成了她的“有罪推论”,让朝中之人有机会借此靶子再攻击她。
所以,自从郑才案案发后,她便一直在加大马力调查这件事,不仅让王直青衣两人加派人手全力寻找那个所谓沈士子,甚至直接将崔漱玉、钱玮、楚慈三人都派去了建州,既考验他们的能力,也想让他们帮她调查郑家,同时查看宇文墨是否会指使郑家做进一步的行动。
只没想到,她的人还没有把消息透给她,郑家人就已经来到了洛京了。
明明自己几乎立马行动了,却依然好像迟了一步。
“那郑才是怎么回事?真的不是你杀的?”武德帝突然冷声问道。
林昭看着武德帝已变得审视的目光,眼神丝毫没有闪躲,只缓声反驳道,“陛下,若我真的想杀他,何必在外面动手,兰亭会集里他侮辱明珠翁主谄媚孤的时候,孤就能以离间皇家的借口杀了他。”
“那你为何不杀了他?一个士子而已,竟然还让他活着出来,闹出这么多事!”武德帝盯着林昭,语气满是嘲弄,“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跟朕说,世间男子能做的,你作为女子也能做吗?现在朕就告诉你,若当时在场的是你那些兄长,这郑才早被拖下去杀了,杀的名正而言顺,任谁都不敢说一个字。而非像现在这般!”
“一边各种牙尖嘴利,胆大包天,连朕的皇位都丝毫没有敬意;一边做事却心慈手软,连一个冒犯的士子都下不去手。就这样你竟然还敢大言不惭,跟朕说什么女人比男人重要,这就是你所谓的女人重要?若朕手底下的士兵都如你这般,朕这西雍国怕是早亡了!”
林昭:她必须承认,当时她的确手软了。
但这绝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还有现代人的思维,杀人于她而言,是一件需要越过内心底线的事情。
郑才和黄女官以及阿慧不同,黄女官本就是杀害原主的凶手,杀了她为原主报仇本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况且,当时黄女官早已濒死,她最多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而阿慧,是第一个挑衅她的人,且是以奴婢之身挑衅,为了立威,林昭也有必杀的理由。即便这样,阿慧最终也不是她亲自出手,而是太子下的命令。
唯有郑才,此人她虽然极其厌恶,且贪婪得很,但只需要驱赶他,她就能达成目的,实没有杀人的必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内心天然便会偏向不杀这个选择,而非一杀了事。
当然,这也是因为,最核心的身份认证危机已经解除。文化殿的上课日常,让她自穿书后便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不少,再加上那本是剧情线结局,她习惯性的便按照剧情发展了。
只是林昭没想到,背后之人竟如此丧心病狂,不仅杀了郑才,还肢解了他,然后强行把那条命算在了她的头上。
结果,就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深吸了一口气,林昭目光沉静得看向武德帝,到底还是辩解道,“父亲,儿当时虽然的确有心慈手软之嫌,但儿还是想说,父亲错了,儿的心软并非因为儿是女子,而是因为儿尊重生命,不愿意肆意造下杀孽。”
说着,她话锋一转,反问武德帝道,“况且,父亲,儿不杀那郑才,幕后之人都能搞出这么多事,儿若真的杀了他,焉知不是刚好中了幕后之人的计谋?所以,在儿看来,父亲刚刚的猜测也未必成立。”
一句话反驳了武德帝那看似成立的逻辑。
“嗤~”武德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冷笑一声道,“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可惜,你这份牙尖嘴利可解决不了事情,这件事朕会派人亲自去查,你就不要动了!”
林昭并不意外武德帝会参与其中,那些流言能发酵得这么快,里面没有她那些兄长的推动,她压根不信。虽然她怀疑此时大概率是宇文墨干的,但宇文墨一个人的能量,可搞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甚至,这里还有那些朝臣的手段也不一定。这明显是又一次对她的围剿,甚至比巫蛊更隐秘也更恶心。
他们想要用流言杀她!
林昭不相信武德帝猜不到这一点,但他直接提都不提就算了,还不允许她自救,这就过分了吧!她可不相信,若这里面真涉及到他的那些儿子,武德帝真的会做什么。她黄女官杀她这件事,至今都还没给她个交代呢!
还说她牙尖嘴利,老说她牙尖嘴利。
她为何牙尖嘴利?为何只能牙尖嘴利?难道不是因为她势弱失权吗?纵然她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王爵,可她不过来洛京多久,身后既没有家族又没有军队,什么势力都没有。
语言已经是她当下拥有的唯一武器了。不牙尖嘴利,难道要她来一句,儿百口莫辩,搞笑吧!
武德帝的指责,充斥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父亲,这件事儿才是当事人!”林昭提醒道。
“正因为你是当事人,此事才更不应该插手!”武德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昭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止谤莫如自修,荀攸之智你可懂?你以为朕是在为谁?朕是在为你好!此刻你去查,你怎么查?你现在是什么处境,难道你不清楚吗?但凡你接近一下郑家人,你信不信第二天就会有人说你威逼苦主。你行动得越多,只会给这件事增加更多流言!”
林昭自然知晓。
经历过舆论暴力的她太清楚了,甚至比武德帝更清楚,正因为清楚反而无力。
她明白,此时此刻,按照武德帝所言,不动,才是当下应对的最正确策略。
可正确,并不代表她就甘心。
特别是,她猜测幕后之人或许和宇文墨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宇文墨。无它,兰亭会集和郑才被杀这件事,相隔得时间太短了,而且这里面都出现了疑似男主属下的“沈士子”,林昭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可偏偏上次花宴上,她试探宇文墨时,只看到他在听到她说“沈士子”几个字时,神色有了异常变化。
宇文墨身份太特殊了,作为异国质子,没有证据她根本不能妄动,甚至无法将这个猜测说出口,哪怕面对的是武德帝,否则一旦传出去很容易被扣上一个“破坏邦交”的帽子。
真因为这件事,引发北周国质问甚至出兵,武德帝第一个饶不了她。
林昭很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她也明白,自己最终也只能妥协。最起码,表面上如此。
林昭哑了哑嗓子,感到一股久违的憋屈,却只能俯首行礼道,“儿……明白!”
武德帝好笑的看着眼前的逆女,貌似这么些日子以来,自己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女儿脸上看到憋屈的神情呢!反倒是自己,每每跟她对话,最后都会被她气得跳脚,恨不得砍了算了。桀骜不驯得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习惯了这个逆女在他面前桀骜不驯的挑衅者角色,此刻看着林昭这幅模样,武德帝竟有点心有不忍!
“好了,这件事朕会安排三司一起调查,力求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至于你——”武德帝到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严肃得看着林昭,“这些日子就好好给朕待在府里,文华殿也先别去了,朕会给你下一个禁足令,同时派人将你的府邸围起来。所以,不要给朕阴奉阳违,可明白?”
林昭目光倏的看向武德帝,他竟然连她最后的暗路都断掉了。
这真的仅仅对她的保护吗?怕不尽然吧!
“父亲是怕我查到你的那些儿子们吗?还是想让此案成为第二个黄女官案?”她忍不住质问道。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竟然会提到黄女官,想到那个背叛自己的老媪和林霄当时信里面所写的那场审判,他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思。他就说,这个女儿怎么回来之后,问都不问一句这件事了呢,原来藏在心里,觉得他在包庇呢。
可他就算包庇了又如何,他看向林昭,冷笑道,“林昭,朕再次跟你说一遍,记住一件事,朕是天子,在这西雍国,朕的意志就是不容违逆。委屈也好,冤枉也好,悲愤也好,都给朕咽下去!
除非那一天,你真如天兆所言,坐上了朕这个位置。否则,别跟朕谈什么委屈公平。在朕这里,只有权衡利弊,只有朝堂安稳,从没有什么公平。别说是你,就是太子,若妨碍朕的江山社稷,朕也不会客气,可明白?”
林昭自然明白,她早就明白,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以来,眼见黄女官这件事武德帝不提,她也没再提及了。因为明白,所以也知道,武德帝不提自己便已经失去了提及的必要性。
这次到底是她冲动了。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林昭收敛了内心的情绪,缓缓的俯身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十分平静,她不再违抗武德帝的旨意,直接对着武德帝道,“方才是儿失言,陛下所言,儿会谨记!”
武德帝看着这一瞬间又变得乖顺无比的女儿,莫名得心累,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想到黄女官刺杀这件事,他到底存有私心,武德帝最终还是缓和神色道,
“好了,朕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后日就是你三兄大婚了,朕允你那天出席婚礼!”
荣王大婚?林昭一愣,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想到那个时间点,原著发生的事情,林昭心中立时有了计划。这一刻,她不再平静得板着个脸,而是真心实意的对武德帝道,“那就多谢父亲了。”
不管武德帝在这件事有多少私心,但的确也在为她解决问题。
“下去吧。”武德帝挥了挥手。
林昭也没有迟疑,再次行了一礼后,便直接扭头离开了乾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