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令林昭没想到的是,等待兔子入笼的时间,略有点长。长到她一个月的禁闭期都满了,不得不遵武德帝的圣旨,每日去文华殿点卯读书了,她本以为早该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肯定会捉急忙慌前来叩门的“兔子”——崔漱玉,却迟迟没有现身。
若不是王直跟她报告,崔漱玉如今已近疯魔,为了确认她们暗中透露的消息,这几日几乎天天在刘府徘徊,林昭都差点要以为自己的计划要失败了。
不过,当猎人嘛,自然需要足够的耐心。
所以,林昭也没有催促,她等着崔漱玉“自投罗网”。
眼前更要紧的一件事是,学习。
林昭一边在女官的服侍下,日常洗漱,一边想着这该死的上学,着实有点苦恼。
如果说,前面林昭对武德帝罚她去上学这件事,纯纯是觉得有点懊恼,毕竟都从学校毕业多久了,再去上学,哪怕换了个时空,也有一种老黄瓜刷绿漆的感觉。她内里毕竟是个成年人嘛。
那么现状,林昭是纯纯觉得这个文华殿学习制度有病。哪家学校早读,是从卯时即早上六点开始的啊,天都才刚亮,人都还没睡醒好不,这里又不是康师傅的带清,皇子们每日读书都要不断的背诵好几百遍。
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这个学习是全日制的。上午,她不仅要在博士的引领下,修习礼仪和《礼》这本书。还有经筵讲学,感谢武德帝的安排,她得了跟皇子一样的待遇,每日都有人来给他上课,修习五经。
下午,她还要学习律法,典章制度等,甚至还有朝臣来特意给她上课。想到月前在朝堂,那些人对着她口吐飞沫的场景,林昭都能想见届时他们再相见时,会多么的尴尬了。
更让她苦恼的是,这课表里面竟然还有书法作诗课。如果说,五经她还可以通过这一个月来的勤能补拙,再加上上辈子的学习经验,学个七七八八。那么,书法作诗什么的,她就真的不行了。
书法,那是什么玩意,人人都是用电脑,她早就手残了好不。那软塌塌的字体,都是她练了很久的成果。
作诗,那就更别提了,平仄押韵都整不明白的人,她怎么可能做得出诗。
至于做文抄公,林昭压根没想过,现成的穿越女还在呢,她现在可不想和林明珠两手一拉,老乡见老乡双眼泪汪汪!大家各自安好更好!
好在最后,还有武艺训练课,可以让她打打拳,骑骑马,顺带练习一下自己喜欢的射箭,总算是个安慰。
“殿下,车架已备好!”
林昭这边刚洗漱完毕,便有宫女入内禀报道。
林昭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总归这学还是要上的。总不能因为不喜欢,就让她像个幼儿园孩子一样哭泣闹脾气吧!真这样做,她也没必要暗搓搓争位了,直接去阎王殿报道吧!太丢脸了!
很快,林昭的马车,便从昭王府驶出,向着大雍正宫方向而去。
和唐朝不同的是,雍朝的文华殿虽然承担着唐朝崇文馆类似的职责,却并不在太子的东宫之内,反而在东宫和大雍正宫中间的一个院落里面,不管是在物理空间与象征意义上,都与储君进行了清晰的分割。
这样一处皇室教育重地,自然也不是单一建筑群。除了专供讲经论道,举行重要讲学仪式的文华殿之外,里面还有有藏经典书籍的“经文馆”,类似于现代的国家图书馆,以及供皇子公主们休息的“少阳苑”,规模并不低。
不过,依照惯例,皇子一旦成年入朝观政,便无需再至文华殿每日点卯进学。所以,如今真正在文华殿读书的人,除了她也就是一个四皇子了。皇女受教育的地方,是另一处。
其他的林姓宗室,譬如武德帝如今唯一存活的弟弟安王的儿子,据说找了个借口,不愿意来了。武德帝唯一的姐姐,被封为懿国长公主的儿子,更是早早已经进入了朝堂。
不过,即便是他们来了,除非休息,大概率跟她也很难碰上。因为这里的所有课堂,几乎都是多对一私教,她不仅要面对一个主讲的博士,旁边还有许多舍人、通事做助教。
譬如,眼下跟她主讲《礼》这一门课的,就是顶级世家谢家出来的一个博士。
林昭对这个安排其实很能理解,毕竟,在当下的雍国,在《礼》之一事上,谁还有谢家更有话语权。唯独让她不解的是,眼前这个四十岁左右,面孔严肃端正,下颌和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男人一样留着胡须,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超严肃型老师的谢渝谢博士,为何一上来就对她大讲特讲夏桀妹喜、妲己纣王以及幽王褒姒的故事。
“妹喜奢靡无度,迷惑夏桀大兴土木,造倾宫瑶台,这才导致夏亡;妲己肆意妄为,迷惑纣王设炮格之刑,以此取乐,商汤以此而亡;褒姒更是,只为让幽王博其一笑,便做出荒唐之举,无故点燃骊山烽火台,导致周灭。
由此可见,圣人治礼,明确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方才是天地至理啊,昭王以为呢?”
林昭立时便笑了,她以为自己是来学习的,没想到是来受规训的。这些人对女子的手段,真是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分毫。
她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便从小被规训,说女人不能传宗接代,所以要勤奋能干,好能嫁个好婆家;长大后告诉你,必须传宗接代,必须结婚;不结婚,就不完整;不结婚,女人病了死了没人理没人埋。
要不是读书走了出去,有了自己的独立思想,怕是一辈子都在这几句规训话里打转,活成别人人生的柴薪;
没想到,都穿书了,她还要被规划。哪怕她如今敕封了王爵,哪怕她在明康这件事上,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不好惹。这些人依然只看到了她的性别,看不到她的能力。
哪怕林昭早已放弃了扭转这些人的观念,此刻都忍不住心中涌现了一股愤怒。
看了一眼眼前的谢渝,此人眼中光彩湛湛,显然对自己刚问出的问题很满意,就是不知道,他这番动作是自己的行为,还是代表谢家在向她施压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林昭都不打算让他得逞。
她直接反问谢渝,“谢礼官说了如此之多,孤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那妹喜、妲己、褒姒可是那夏朝、商朝、周朝的王?”
“自然不是!女子如何能为王!”谢渝丝毫不客气的批判道,即便他眼前就是一个女王爵,顶级世家的出身也让他丝毫不放在眼里。
“原来谢礼官也知,那妹喜、妲己、褒姒从未真正掌握权柄啊!”说着,她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目光如电,直视谢渝,“她们不过是身不由己,连命都无法自主,只能依附君王生存的深宫妇人,谢礼官却把亡国的帽子扣在她们头上,你这究竟是遵循圣人之言,还是替那些末代君主狡言脱罪?都说谢家堪为礼谢,孤没想到,原来你们的礼,竟是这等文过饰非的礼”
谢渝根本没想到,这昭王竟然反手给自己扣了这么一顶罪名,他连忙否认道,“本官绝无此意!”
“谢礼官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孤就更加不明白了!”
林昭目光愈发锐利,唇边的冷笑也更加明显了起来,“史书上可是清清楚楚记载了,夏的亡国源于桀的暴虐,商的亡国源于纣的荒淫,周的亡国源于幽王的无道,谢礼官饱读诗书,熟谙历史,明明知晓一切,却偏偏把亡国的责任,归咎到几个连性命可能都无法自主的弱女子身上,又是何道理?”
她直接戳破了这番女祸论的荒谬,明明掌权的是君王,失国就把罪过归结到女子身上。
封神演义,好歹还搞了一个女娲被辱和神话来遮掩一番呢。
谢渝脸色瞬间白了起来,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且严重的错误——因为长久以来对女子根深蒂固的轻蔑,再加上这一个月来家主一直频频告诫他们对林昭这个女性亲王尊敬而产生的隐秘而不忿,让他昏了头,竟然生出了妄想,试图借着这上课的机会“规训”和“打压”她!
如今,这话一出口,竟成为了他致命的罪证。
看到谢渝脸上那一瞬间的惨白,林昭也没有放弃继续狙击的意思,她不再看谢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先不说,史书上本就不乏优秀的女子,钟无艳直谏,辅佐齐宣王成就霸业;吕太后延续高祖汉战略,休养生息;东汉邓绥,更是直接被史书称为女中尧舜。若按谢礼官的逻辑,国家的灭亡都应该归结到女子魅惑身上,那么这些功绩是否也应该称为“女功”?谢礼官为何只提女祸,却对女功只字不提,是不敢提还是只愿提自己有益的,不愿提自己无益的?圣人之道,就是让你们如此断章取义,一孔之见的吗?”
“还有——”林昭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的盯着他道,“据说,前朝卫恭帝时期,谢家也送女进宫了,颇受宠爱。若女子得宠便是祸国妖姬,那你谢家……是不是…也算‘祸国妖姬’的家族呢?”
此话一出,谢渝立马眼前一黑,他几乎瞬间看到了这句话对谢家的打击。
若真做实了这件事,不说谢家百年清誉会直接毁于一旦,子孙的前程怕是都要俱毁。女子将失去所有联姻价值,因为没有一个世家会冒着风险娶一个祸国妖姬家的女子,哪怕他们明知道这根本就是污蔑。男子怕也是无法在士林立足,一个出了祸国妖姬家族的男儿,将永远被冠上道德污点,被孤立和被排挤是必然的。
甚至,史书工笔都不一定会放过他们。
谢渝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开始眼神互相交流的舍人们,知道如果自己不做弥补,这件事怕是很快便会传出去,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向林昭,第一次认真得打量她,惊恐的发现她的眼神是那么犀利,目光又是那么冰冷,看着他漠然得好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完全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温和和柔顺。
此刻,他才骇然得发现,站在他面前不仅是一个女性,还是一个居于绝对高位的亲王。她要杀他,甚至都不需要动刀剑,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以及他们谢家伤得体无完肤。
她甚至不像武德帝,因为武德帝还会因为朝局隐忍,而眼前的林昭显然不会。
而为了谢家的未来,他只能妥协!
“咚——”
谢渝直接站了起来,随即双膝重重得跪在了地上。雍朝君臣之间很少行跪礼,除了重大节日之外,基本上就一些御史强行谏言,会通过跪礼的形式,来表明自己的决心。作为授课的礼官,他更加不需要和林昭行跪礼,因为他是老师,林昭哪怕是亲王,也是学生,两人之间存在一层薄弱的师生关系。
可现在,谢渝却直接跪了下去,不仅跪下去了,他还深深的俯身,额头触地,几乎将自己世家子的所有骄傲都碾碎,只为了让林昭饶恕他的错误。
“殿下恕罪!是臣学识不精,心性不堪,这才口出妄言,冒犯殿下,与谢氏全族无关。万望殿下宽宏大量,臣愿意去陛下那里领任何处罚,请殿下莫说谢家是祸国妖姬家族了,谢氏着实担不起那等名号啊!”
林昭心中暗自冷嗤一声,果然,鞭子不抽到自己身上,永远感觉不到痛!
不过,这里到底是课堂不是朝堂,眼前人也是教授她的博士。哪怕她没有行正规的拜师礼仪,但在这个时代,师可是如父一般的存在,尊师重道是对学生最常规的评判。甚至,礼记还规定,“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对先生的尊敬,在日常中都必须谨记的。
若传出去,她竟然让教授自己《礼》的礼官,如此跪在地上,怕是又要狠狠参她一笔了。
对于未来,她收拢士人的心,也是一个败笔。
考虑到这一点,林昭直接站起来,先一个侧身,避开了谢渝的叩拜大礼,待谢渝跪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一般,快步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对着谢渝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搀扶姿势,笑着说道,“礼官这是作何?你我不过是课堂争论,各抒己见而已。”
一句话,便直接将方才两人之间尖锐的言语冲突,轻飘飘的归结为了“课堂争论”。
看着谢渝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了一下,林昭笑容更加灿烂了,“礼官起来吧,孤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礼官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孤难堪?”她先把自己置于受委屈的一方,随即才强硬的将谢渝“拔”了起来,缓声道,“圣人都说,明辨才能理清是非,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教化弟子更应该如此。争辩言论不过是正常求学之道,礼官又有何错?”
当然,林昭也明白谢渝最害怕的是什么,随即看向一旁已噤若寒蝉的舍人通事们,虽然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对他们说,“此事,就止于此殿,以后莫提了,诸位以为呢?”
毕竟,传出去,除了增加那些士人对她的厌恶,如今对她也没啥好处。真正要终结这种“女祸论”,不是靠一次辩论就能成功的。需要的是系统性的改变!
通事舍人们眼看林昭这一套成熟的恩威并施下来,哪里还敢说不,立马点头应是,恨不得立马把脑子里的记忆删除。
于是,一场险些酿成大风波的交锋,就在林昭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中消弭无形了。
但殿中的人,不管是那些通事舍人还是谢渝,都清楚得知道了一件事,这位昭王殿下,绝对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