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这日,她和往常一样,带上帷帽前往刘府旁边的蜜水铺子,坐在一处角落里。
铺子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姓甄,早已与她熟稔,对她不点蜜水的行为也不予置喙,甚至因为知道她一直想知道自己姐姐的消息,还会跟她说一说这刘府最近的现状。
所以,崔漱玉一来,甄婆婆就告诉她,
“昨儿个,刘府的下人出来了三趟,还敢出来几辆牛车,听说是去参加宴会了呢!”
崔漱玉点了点头,心中一片了然。
这太正常不过了。刘家根基浅薄,不过是个小地方世族,在这个卧虎藏龙的洛京城,压根排不上号。当初,他们明知道她崔家被武德帝深深忌惮,家族都已被清算的情况之下,还来他们崔家提亲。未尝不是看中她兄长竭力读书,营造好名声,便想赌一把,赌他们崔家还能再次起复,想要借助他们崔氏在这洛京站稳脚跟。
正因为如此,当残酷的现实逼得兄长疯了,那些昔日曾经与她们崔家有关系的世家姻亲,或者故旧,也彻底斩断了与他们崔家之间的联系。刘家才会如此无情的想要休弃她姐,甚至不惜给她按上污名。
“拿夫家财产?呵,她姐当时出嫁时,可带着不少嫁妆呢!”
可惜,官府当时竟然不判离,崔漱玉宁愿当初她姐真被休弃,也好过现在生死不知。
她看着眼前的刘府,眼中一片恍惚。
就在崔漱玉陷入自己的沉思时,甄婆婆突然低声问她,“娘子,你为何不去昭王府求救?”
“什么?”崔漱玉不解的看向她,“昭王?”
她自然知道昭王,林昭女子封王这么大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洛京城,她又如何不知道呢?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昭王能救他们。那可是天潢贵胄,纵然以前曾经流落乡野,在她被找回来的那一瞬间,就是她难以企及的贵人。
这样的人,让她如何去接触?
况且,昭王自身怕都不安稳。女子封王,自古未有,谈何容易?怕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吧!在这种情况之下,她一个刚来洛京手中无权无势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愿意帮助她呢。只要想想,便知道不太可能。
所以,崔漱玉直接道,“婆婆,那是天潢贵胄,不是我等能够攀附的。”她的话语中却依然存有世家女子的那种审慎,声音却不可避免得带上了疲惫和绝望,“况且,昭王……又怎么可能帮助我。”
谁料,听到这句话,甄婆婆非但没有附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你还别说,娘子,别人或许不太可能,但老婆子觉得,昭王指不定会救呢,那可是上天都降祥瑞,就为了让她回来的贵人!”
说着,她语带激动道,“这几天你没来,怕是不知道吧!明康公主据说也被驸马关了,前几天昭王可是为了救她姐姐明康公主,狠狠得打了驸马一顿呢!”
说到这儿,她便又忍不住啐了一口,愤愤道,“真是黑心烂肺的东西,皇帝的女儿也敢欺负,活该被教训。”
崔漱玉的确有好几日没有出门了,闻言立马抬头,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希望的星光,忍不住急切的看向甄婆婆问道,“怎么回事?明康公主被关?昭王打了驸马?婆婆,你跟我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间竟然有如此巧合?
作为这洛京三环蜜水铺子老板,甄婆婆那可真不是一般的耳聪目明,各种消息都知道得不少。看到崔漱玉如此急切想要知道,自然也没瞒着掖着,立马就绘声绘色得说了起来,反正现在的客人也不多。
“好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了,具体老婆子也不知道,老婆子也是听铺子里的客人讲的,现在满京城几乎都传遍了!”甄婆婆以此开了个头,便迅速讲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夸张,“据说,那赵驸马是陛下的表弟,那可不是一般的嚣张。还有那赵老夫人,是陛下的舅妈,以前经常仗着自己的身份,向陛下要这要那。
所以,公主嫁进去没多久,这驸马就开始欺负公主了。公主脾气好,最开始没跟他计较。谁料,这些人渐渐得越来越过分了,竟然还把公主关了起来。那可是金枝玉叶,皇帝的女儿,吃饭的碗都是金子坐的,这驸马竟然也敢这么做。”
说着,甄婆婆立马唏嘘了起来,随即继续道,“这不,我们昭王殿下回来了吗?那是谁?那可是老天爷都要特意讲话的人,公主的事还能瞒得了她?她立马就带着人,威风凛凛得去了驸马府,把公主救了出去,顺便还把驸马打了一顿。
打得可凶了,那驸马回去之后,还哀嚎了好几天呢!听说,现在去驸马府,还能听到驸马的惨叫声。哦,对了,还有那老太婆………”
然而,此刻崔漱玉耳边已经听不见甄婆婆的声音了,她全部昭王把公主救出去这句话上。
既然昭王可以救出公主,是否也愿意帮一下她姐姐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得站了起来,飞快的朝清水巷走去。
说话的甄婆婆,正说到兴头上呢,猛然看到崔漱玉站起就走,忍不住喊了她一句。结果,转眼就看不见了她的身影。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老婆子都还没说完呢,难道我刚刚说错什么了?还是说,家里出大事了?”
甄婆婆自然不理解崔漱玉的急切,半年了,姐姐已经被关了半年了,别说母亲夜不能寐。就是她,也照样时常睡不着。有时候甚至都会做梦,梦里尽是姐姐枯瘦死去的身影。
如今有了这么一点希望,她如何能够不着急?
她现在只要一想到,昭王或许能够帮助她姐姐,就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去,将消息告诉父亲母亲。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些市集,街巷,甚至连头上维持她世家女子最后体面的帷帽掉了,都已经顾不上了。
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告诉父母,然后救出姐姐!
然而,让崔漱玉完全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会反对这件事。
“你说什么?你竟然想让那叛贼武德帝的女儿,帮你救出你姐姐?”听到崔漱玉说出的消息,崔明非但没有开心,内心反而涌起一股被背叛的神情,脸色更变得阴沉起来,就连那干枯的白发里面彷佛都藏着怒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昭王!”崔漱玉忍不住纠正道。
“我管她昭王明王暗王!”崔明猛的拍向身旁的案几,案几发出一声闷响,他怒吼道,“你难道忘了,我们崔家会落到这个下场,谁是罪魁祸首吗?是他,林洋,是那个逆贼!要不是他,我们还是洛京第一世族,你还是顶级世家的娘子,你姐姐也不会嫁给那刘家那个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小人。”
说到长女,他更加怒不可遏,脸上浮现出更加激愤的表情,血气上涌,连灰白的脸都多了一丝血色,他猛地看向崔漱玉,手指指着她颤抖道,“就这样,你竟然还要去求那人的女儿?想向仇人的女儿乞怜?崔漱玉,你的骄傲呢?你的世家风骨呢?”
崔漱玉着实没想到,父亲的怒火会如此大,大到再一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向眼前这个父亲,一瞬间好像看到一个陌生人。明明,姐姐生死未知,他全部的脑海里却只有仇恨,只有风骨。
“可她能救出姐姐啊!”她忍不住尖声喊道,“姐姐都已经快半年没消息了,刘家那样的人会怎么对她,会怎么折磨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那可是你的长女,父亲,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就是她的命!”
崔明怒吼道,声音激烈中带着残酷决绝。然而,这句话说完之后,好像也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崔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也好像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他半仰躺在床上,怔怔得看着那灰黑色的床帐,不再发一语。
崔漱玉并不甘心,她忍不住看向旁边的母亲,“阿娘!”
崔夫人姓司马,正是武德帝嫡母所在娘家人。她生来就是云端之上的顶级世家娘子,嫁人之后更是尊荣无限的顶级世家夫人,前半生日日锦衣玉食,几乎未受过一点苦。
然而,随着武德帝上位,她的人生境况就像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
先是夫家被清算,曾经滔天的权势烟消云散;随后娘家的人又被迫逃亡,再无枝可依。世事的磋磨,让如今的她哪怕只有四十岁,可看着外表跟那蜜水铺子的五十岁甄婆婆,已经没多大差别了。
可以说,相比于崔明,她其实对武德帝更为仇恨。
司马夫人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小女儿,她如何不明白小女儿对大女儿的担忧。那同样是她腹中掉下的肉,她又如何会不忧心呢?午夜梦回,她不知为那长女流了多少泪。但心中刻骨铭心的仇恨同样让她无法抛下脸面,去求仇人的女儿的怜悯。
她痛苦的闭了闭眼,不与崔漱玉对视,直接对着她道,“出去吧,阿玉,我崔家绝不可能向…仇人低头的!”
崔漱玉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样的母亲,怎么也没想到她和父亲一样冷酷。“那阿姐呢,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她忍不住再次厉声喊道,“那可是阿姐,阿娘,你怎么忍心?”
“我们已经去信给安乐侯那边了,只要你叔伯他们请乡侯写一封信过来。你阿姐就有救了!”
安乐侯即卫恭帝的儿子。武德帝虽然没有对卫恭帝赶尽杀绝,却一直拘禁着他,所以卫恭帝没几年就郁郁而终了。直到卫恭帝死后,武德帝这才出于对名声的考量,将他的儿子们放了出来,并将其嫡子敕封为安乐侯,甚至还给了一个安乐乡作为封地。
而这个嫡子,恰好就是崔氏女所生的儿子。
所以,自从知晓这件事后,崔家不少支系都去了安乐乡,目的不言而喻。
崔漱玉曾经也期盼着安乐侯能够伸出援手,可现在已经对此不抱期待了,“阿娘,这都已经半年了!安乐侯若真的有心相救,早就派人送信过来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还有叔伯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压根不会管我们。”
可司马夫人已经不想听这些了,她直接转身背对着她,随即挥了挥手,对她道,
“好了,出去吧,我累了!至于你说的昭王这件事……也不要再提了!”
于是,“哐当——”一声,崔漱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扇父母亲所在的房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也彻底关闭她的期望。
她一动不动得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格外冰冷,肺腑根本喘不过气来,彷佛下一秒就要憋死过去。她想喊,想哭,嘴巴张开,却即喊不出声,也哭不出声。
最终,她只能扭头,失魂落魄得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