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武德帝一走,朝堂内那根被帝王绷紧的弦骤然一松,死寂被打破,朝堂瞬间便涌现出了一阵细微的压抑后的喧嚣。百官们并没有立时如潮水般退去,不少人都目光似有似无得飘向前方,看着太子、贤王以及领头尚书令他们的反应。
特别是那些参与了此次弹劾林昭的御史博士们,原本不敢表露难看神色的脸,此刻也不再掩饰了;不少人看向林昭所在的方向,目光之中满是浓浓的憋屈。并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的御史许安,不愧是愣头青般的人物,目光更是死死的盯着林昭的背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对林昭的鄙弃。
很显然,在他看来,一介女子就该安分守己,辅佐自己的父亲以及未来的丈夫。若是出现了天兆那样的东西,被预言未来要成为天子,就应该立马自尽,以证自己的清白,而不是在这朝堂凭着那所谓的天意洋洋得意。
当然,也有并没有牵涉其中的官员,稍微松了一口气,譬如李元。
他抚着自己袖口中那枚竹简,再次庆幸自己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为了那点私心,真的弹劾昭王。不然——李元看向刚刚那群弹劾的御史们——今日哑口无言的人里面,就必有他一个了。
而且,陛下明显是要保昭王,他的动作肯定会引来陛下心疑。届时,李元想到某个可能,脸色有一瞬间的煞白。陛下可以提拔他,自然可以杀了他。至始至终,他不过是陛下手中的的工具而已。6年,足够他死上万次了。
说到底,还是这几年仕途过于顺风顺水了,以至于他竟然飘了起来,甚至都以为自己还能有选择。
反而,刚刚情绪波动最大的宋轶,此刻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波澜。
事已至此,再过多纠结气愤已经毫无益处。
同时,他也想清楚了,天子怕是坚决站昭王这边了。虽然不知道天子到底是想利用昭王,还是真有意按照天兆所言立一个女子为帝,但天子这个态度已经足以说明一个事情,想把这个昭王踩下去,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林昭就是在这诡异而微妙的气氛中,缓缓站起来的。她自然也感受到了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不过,林昭对此并没有在意,只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淡定得好像刚刚被众人弹劾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一样。
但其实,她内心是有所遗憾的。
不是遗憾自己被武德帝惩戒了,而是遗憾自己刚刚面对众人那一套男尊女卑三纲五常的弹劾,无法用现代人人平等的观念去抨击他们。
她遗憾自己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眼前这群看不起女人的大臣,人类最开始是母系社会,女子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她遗憾不能理直气壮的对他们说,周以前的商朝,女子也可以领军打仗,不是那种偶尔出现的花木兰,而是实实在在的理所当然的女将军;她遗憾无法告诉他们,若按照她熟知的历史发展,几百年后会有一个武氏女子真正坐上了帝位,彻底掀开了他们固守的纲常体系天花板。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阻止男人对女子越来越严峻的压迫和剥削。
但那又如何,她们成功过一次,这就足以证明,女人并不是不能当皇帝。
可惜,现实是,这些种种她都无法言之于口,在这个战乱频繁的时代,越是战乱这些人反而越固守儒家那套所谓的纲常伦理,彷佛只有这样才能拥有足够的安全感。
而她,仅靠天幕所代表的天意,是无法打破这种已成体系的权力封锁的。
不过,林昭并不着急,她看向上方代表着皇权的御座。总有一天,她会亲手一点点改变这个规则。
此时,太子林瑚已经观察了林昭好一会儿了。
这次的事情,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几天前他还以为不过是乡野蠢货的二妹妹,内里竟然一点都不蠢。不仅不蠢,林瑚如幽谭般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厉色,还牙尖嘴利得很。
不管是巫蛊死局,还是后面的弹劾,竟都被她一张嘴轻松破了。
想到自己和舅舅的一番布置,就这么打了水漂,林瑚心中不是一般的恨。
但如今,所谓的巫蛊已经被武德帝定义为诬告;关于林昭女子封王之事,也被武德帝盖棺论定了。这个二妹妹已经不是简单得可以被他摆布的人了,而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对象。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所有凝重厉色。
再抬眼时,他微胖的脸上又挂上了和往常一样憨厚温吞的笑容,好像至始至终都是那个温和可亲的太子爷。随即,便和往常朝会结束一样,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走下丹陛。
百官们看到太子的动作,立时便将目光投放在他身上,不少人都在猜测,太子会不会做些什么。
毕竟,刚刚谈及戾太子之事时,太子的暴怒是没有掩饰的。
果然,他们很快就看到,太子在走下丹陛后,经过昭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众臣便听到太子那温和的声音响起,“二妹妹今日受惊了。”话语间好像一个最亲密的兄长在安抚自己的妹妹一样。
众臣忍不住竖起耳朵,看向两人。
林昭看向这个太子兄长,心中有点好笑。她为何会受惊?她不信在这件事上,这位太子没有掺和。
不过大家都是演技派嘛!林昭脸上自然而然也扬起一抹笑容,对着太子林瑚感激道,“多谢兄长关心。说起来,妹妹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教训了姐夫一顿,把长姐接了出来。哪怕是乡野之中,姐姐过得不好,妹妹也能打上门去。没想到,竟就惹了朝堂众位大臣的眼。连烧一个绢人,也变成了毁灭巫蛊。”
说到这里,她看向御座方向,随即满是孺慕道,“好在父亲英明神武,洞悉万里,才没让那些暗地里污蔑我的人成功,还了妹妹清白。”说着,她又看向殿外方向,“又有上天的眷顾,这才让妹妹邀天之幸,能够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
太子林瑚听完这番话,袖中的拳头都快硬了。若非理智尚存,他当真就要挥袖扬长而去了。但是最后时刻,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这里是乾安殿,不是未央殿,也不是他的东宫。
他暗暗看了一眼乾安殿角落的内侍,那些都是他父亲武德帝的人。
不过,到底怒火又涌上了不少,林瑚下一句话就免不了带上了点刺,“二妹妹,可真是牙尖嘴利,看着倒一点都不像长在乡野中的人。”当然,他这句话,除了讽刺泄愤,还有试探质疑的意思。
毕竟,这个林昭实在是太不对劲了,除了身形外,不管是胆量还是如今的气质神态,都实足不像一个乡野长大的人。这未免又让他想起自己曾猜测的某个可能——她,真的是天兆上所说的那个林昭吗?还是他父亲暗中安排,只为了对付他的棋子?
林昭自然听出了他的试探,都已经这么明显了。
她早已想过自己如今这番表现,定会引发这洛京里面的不少人怀疑。毕竟,按照正常逻辑,她作为一个生长在乡野十几年的人,别说条理清晰对那些弹劾给与回击了,就是识字都不太可能的。
这年头,知识可是基本被门阀士族垄断了。
寒门小世族还有机会识字,底下的庶民阶级,除非真的天赋异禀,几乎就没有接触知识的机会。
性格的变化可以归咎于她遭遇的刺杀,难道她能力的展现也要归咎在死一次上面?这就未免过于玄学了,又不是没人似她这般晕死过去又活过来的,为什么别人没有变化,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对此,林昭准备的答案就是,奇遇。
是的,她打算给自己安排一位白胡子老爷爷。别人有这么一番奇遇,或许会遭人怀疑;但她可不同,她本就顶着天幕预兆,有天兆未来女帝的称号,有一番奇遇反而会给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也就是那天幕不知为何,都快一个月了,也没再出现了。不然,她根本不需要做这许多。随着天幕的不断揭秘,那皇位就算不能自动掉她怀里,也能省掉她很多功夫。虽然危险性也增加了,但收益也是倍增的啊!
可惜了!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微抬下巴,缓声说道。
“兄长又怎知,我不是原本就是这样的呢!”
随即开始编起了故事。感谢上辈子的网文阅读经历,让她甚至都不用构思,一个故事就能脱口而出,“你我同为父亲的儿女,妹妹虽然长于乡野,骨子里却依然流着父亲的血,哪怕身处粗粝之地,却也不甘庸俗。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伤感和怀念,好像是想起了某个久远的憾事,“妹妹八岁那一日,偶遇了一个看似衣衫褴褛,却气质非凡的老道士,那道士看着我,突然就道,我本不该在乡野之中的。当时,妹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自那日之后,那老道士便开始带我识经纬、通古今、明事理。妹妹刚刚之所以能够如此丝毫无惧与众位大臣辩驳,口中能够说出那般条理清晰的话,也要多亏当年老先生的教导啊。”
说着,便喟然长叹一声,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遗憾,“只可惜,老先生虽然博古通今,学问更是深不可测,教导了妹妹一年之后,便又飘然远去,再无踪迹了。妹妹如今学到的这些,也不过皮毛而已。”
这样听着就玄的一番话,林瑚怎么可能相信呢,他立马反问道,“若二妹妹真有如此奇遇,为何没有传出去?”这年代,但凡有点奇异之处,可是很容易传遍乡野的。
面对这个问题,林昭丝毫没有紧张,直接道,“兄长,你怕是压根就没有在乡野待过。”随即,直截了当道,“乡野之中,财狼虎豹,人心鬼蜮,可一点都不比这洛京少,妹妹不过是个孩子,如何敢表现得过于出奇?事实上,若非有那天兆——”
接下来的话,她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不说众人也能清楚她想说什么。
林昭只顾着编故事,并不知道,在自己说完那个故事后,右仆射李元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袖中老道士给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