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中常侍曹瑞?”
端本殿内,太子林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心腹暗卫,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寒意。他目光死死的盯着暗卫的头顶,拇指却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指间那枚墨色扳指,直到大拇指指腹泛白,依然浑然不觉。
暗卫听出了太子话语中的怒火,头垂得更低了,“回殿下,属下亲眼所见,确是曹常侍亲自带人去的昭王府,用的还是宫中样式的马车,沿路都没有遮掩。没多久,昭王就上了马车,一行人往郊外而去。”
“去了哪里?”
“去——”暗卫犹豫了一瞬,忍不住抬头看了太子一眼,他很清楚这个答案绝对不是太子乐意听到的,然而,看着太子那犀利如刀射向自己的目光,暗卫随即又飞速垂下,低声答道,“属下等人一路跟随,发现马车出了北门,去了中营。”
“中营!”林瑚猛地站了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扭头看向暗卫,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你说,父亲把林昭那个贱人带去了中营?”
暗卫快速地点了点头,“是的,中常侍曹瑞亲自将昭王带去了中营。”
“竟然真的中营。”太子林瑚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如刀刺在他的心脏上。
中营,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京郊大营,是十万铁甲驻守之地,是父亲坐稳江山最硬的底牌,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父亲都没有带他去过一次。
当初他加冠之后,曾试探地询问过父亲一次,想要去中营看看,结果父亲当场翻脸,直接说了一句,“记住你太子的本分。”此后,他再也不敢在父亲面前,提及中营二字。
如今,父亲竟然让曹瑞带林昭去中营,还如此大张旗鼓,丝毫不遮掩。这是在干什么,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他很满意林昭,有意立她做继承人啊?否则,怎么连底牌都愿意让她接触?一个提前加冠还不够,父亲竟然还要这般抬举林昭?
父亲到底把他这个太子置于了何处?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难堪,林瑚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起步来。
殿内的宫人早已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屏息敛气,一个个像泥塑一般僵立在各自的角落里,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刘常站在一旁,同样战战兢兢,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几日,太子实在是太暴躁了,杀人甚至都不分自己人与否了。哪怕是他,都得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太子暴怒之下误杀。
唯有殿门偏僻处一个新来不久,跪伏在地的洒扫内侍,不仅没有颤抖,反而暗中侧耳倾听起来。没多久,就听到上首气得喘着粗气的太子,喊道,
“刘常!”
刘常立马上前一步,“奴才在。”
“今儿个父亲是不是也去了中营?”
刘常听完立马知道要遭,但他还是不得不回答道,“是,殿下,今日韩太尉进宫禀报中营相关事宜,陛下似乎心情很不错,没多久就出了宫,据说,正是去中营。”
听到这番肯定的话,林瑚更气了,只觉得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在他看来,武德帝哪里是恰好要去中营看看,分明是打算好了,今儿个让林昭那贱人去中营,这才不辞劳苦去中营的,甚至还特意跟韩太尉演了一场戏。
父亲为了林昭,竟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阿娘还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林昭如今的一切,不过是父亲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激怒他而已,林昭不过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可这样的待遇,真的是棋子的待遇吗?
“父亲到底要干什么?”他忍不住喃喃道,“难道他真的要把这个江山,交给一个女子?”
林瑚喃喃的声音很小,除了他自己,基本没有人听得见。暗卫低着头,弓着身体跪在那里,只听到没多久,上首的太子突然问道,
“她在中营待了多久?如今呢,又去了哪里?”
“回殿下,因为中营属于机要之地,我等不敢过于靠近,不过,昭王在中营待了大概半个时辰。而且——”暗卫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林瑚自然看出了暗卫话语中的闪烁,他直接冷声命令,“一五一十给孤说出来,但凡漏了一丁点东西,孤唯你是问。”说着,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黑色扳指。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暗卫自然不敢隐瞒,“昭王出来时,我等还看到了武校尉带着近千人随侍在旁,似是在保护昭王。”
“保护——”林瑚笑了起来,那笑声又短又轻,带着颤音,“好一个保护。”
他本来是不想发怒的,这几日因为过于暴躁,阿娘已经说他了。可此刻,太子林瑚还是没有忍住,直接抓起一旁紫檀木架上,那盆宋皇后送给他的墨兰,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任由瓷盆四分五裂,泥土和碎叶溅了一地,溅了一地的污黑。
林瑚却看都没看一眼,彷佛当初收到这盆墨兰喜爱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满地的碎片,望向昭王府的方向,拇指在黑色扳指的边缘慢慢摩挲着,眼中露出凛然的杀意。父亲不是要保护她嘛?那他就多派几个人去杀,一百人不够就两百,两百不够就五百,他就不信杀不死林昭。
这一次,他不仅要用宋家的人手,还要用自己东宫的人手。他倒要看看,当父亲得知林昭在他的保护下被杀死时,会是什么表情?
“那时候,必定很有意思吧!”林瑚想到这里,脸色依然露出一贯憨厚的神情,笑着说道,只眼神冷漠无比,“只希望孤的妹妹到时候胆子大一点,不要像个小内侍一样,一不小心就被孤吓死了!”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殿内的宫女内侍,却觉得像是有一阵寒风刮过,仿佛再次回到昭王回京盛宴的那夜,看到了那个被太子活活掐死的小内侍。就连刘常,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抖得更频繁了。
唯独那门边的内侍,低着头,袖中的拳头攥紧,眼中露出仇恨的光。
另一边,贤王府,废贤王林琏不久也得到了相关消息。
贤王府比端本殿安静多了,自前几日库房失火,天子撤掉了原来的禁卫军,又在府外加了一倍禁军看守之后,整个府邸就像被厚厚的冰封住了以后,整个沉浸在阴郁氛围之中,别说后院的女眷,就连府内伺候的仆从做事都小心翼翼起来,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发出声响,惹恼那个心情极坏的府邸主人。
贤王虽然不像太子,喜欢打杀侍女和内侍,但他压根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露出厌恶的神情,挥了挥手让护卫将人拖下去,那被贤王厌弃的人便会成为府中所有其他仆从欺负的对象,压根就活不了多久。
正因为如此,贤王府的仆从日子,并不比端本殿的人好到哪里去。
同样活得战战兢兢,同样得身不由己。
譬如此刻,明明书房内安静得很,既没有传出任何物品摔碎的声音,也没有传出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只有偶尔棋子敲在棋盘的声音,以及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喃喃低语,站在外面的人,却依然不敢放松,生怕下一刻贤王喊人自己没听到,被护卫以失职名义变成杂役。
就在这时,一阵棋子滚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传来,随即他们便听到贤王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一条水平的线,“中营,好一个中营。”
明明是那般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门外仆从的心跳骤然顿了一下。他条件反射性的还想听些什么,但立马又缩回了耳朵,生怕自己听到什么致命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中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内心的第六感却在告诉他,这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一旦他听懂了,可能下一秒就会丢命。
好在,书房很快安静下来,声音再次变得低微,几不可闻。仆从的心稍微放松了下来,很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只还没等他轻轻的舒一口气,便立马又听到门内贤王平淡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股子冷,哪怕他站在门外,都感觉书房内好像透出了一股冷风,竟比外面冷了许多。
“太子这个蠢货,只会盯着孤,连真正的敌人都分不清。”
仆从吓了一跳,后背直接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废贤王竟然敢如此骂太子。那可是太子,对他们而言,那可是高到天边的人物。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里面的人反应过来他的存在,知晓了他听到了这样一句要命的话。
好在,没多久,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贤王没有冷哼,也没让护卫出现,将他直接拖下去。
然而,还没等仆从平缓那跳得厉害的心,停了一会的书房内又传来贤王的声音,这一次,这一次竟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克制什么,
“林璋呢?那个蠢货又在干什么?”
仆从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绷紧了。林璋,那不是荣王的名字吗?贤王这是骂完太子又骂荣王了,自己今晚还能回到住的屋子里面吗?真不会被灭口?
他忍不住往边缘缩了缩,恨不得变成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任何人都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就不会意识到他听到了什么,意识不到自己就是安全的。
好在,书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棋子偶尔磕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没多久,书房内便有一个人走出,那人走得急,似乎忙着去执行什么命令,仆人连那人穿什么衣服都没有看清,只看见一片衣角在眼前一闪而过,压根没有理会他们。
没多久,贤王也离开了,经过他身边时没有任何停顿,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自此,书房内再没有人,只剩面无表情守着的护卫。
仆从深深的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憋得脑子都快有点眩晕了,额头上更是覆盖上了一层冷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同样低着头,白着脸,脸上覆盖了一层汗珠,不知道的还以为如今是大夏天呢。
不过,几人都不敢当着护卫的面擦汗,只能任由汗滴进衣领里面。
待小心翼翼得走入书房,收拾好残局时,几人方才敢小心翼翼地拿出帕子,擦一擦脸上额头的汗珠,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各自散了。
真好,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不过,此刻荣王林璋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妙了。
先是接到林昭去中营的消息,随后没多久独孤冲又登门,对着他字斟句酌地分析了一通“此番冬狩,重点应在昭王身上”的理由。林璋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虽然恨林昭,恨不得直接抹杀了这个妹妹,但自从武正出现之后,他仇恨的第一人名单已经变了,变成了贤王林琏。
他一直都在怀疑,眼前的人是贤王林琏故意塞过来的,就跟上次武正出现一样,目的就是把他往坑里带,为林琏背锅。
偏偏,他如今什么兵力都没有,投靠他的基本要么是一些小官小吏,要么就是一些御史之类,就连当初暗中豢养的暗卫,都在去年被天子一锅端了,只能依靠北周这股势力。
这几日,他一直在试探独孤冲的口风:能不能先解决林琏?
独孤冲每次都是含糊其辞,说“废王已是笼中之鸟,不足为虑”。
可独孤冲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这般推脱,都只会加剧林璋心中的怀疑。好几次林璋都忍不住和独孤冲吵架,甚至摔掉手中琉璃的原因。
眼看冬狩即将来临,按道理他应该放弃自己的想法的,毕竟,目标相同,他们的合作才能继续下去。但此刻,听着独孤冲一遍遍暗示他加大人手对付林昭,林璋突然不想忍了。
“你们北周到底与我二兄达成了什么联盟?以至于你们对他那般…维护?”他把“维护”两个字咬得很重,看着独孤冲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偏执的审视。
独孤冲沉默了一瞬,没想到眼前的西雍荣王会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他们此番核心就是杀昭王,他不想节外生枝,遂笑了笑,试图跳过这个话题,“殿下误会了。废王已是笼中之鸟,我们与他能有什么联盟?”
“既然没有联盟,”林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孤要对付他,你们为何一而再地阻止?”
“荣王殿下,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所以会帮你,目的就是为了杀那昭王,为我北周的楚王殿下报仇。”
“呵!”对于这个解释,林璋直接嗤之以鼻,“独孤冲,孤不是傻子,会相信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宇文墨死了,你们北周的新帝恐怕才是最高兴的那个呢。”他看也不看独孤冲意欲再次开口的表情,直接道,“广成苑戒备森严,没有孤,你们连门都摸不到。二兄能给你们什么?他能让你们进猎场吗?他连王府都出不去。”
“我们可以一起杀林昭,但前提是——”林璋看着独孤冲,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林琏必须死。孤没有一直给别人做嫁衣的爱好!”
“你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来找孤。”说着,他直接甩袖离开了。
独孤冲眼睁睁看着林璋远去,却毫无办法。
他是真的没想到,那个被西雍贤王称之为愚蠢,且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荣王,竟然也有脑子开窍的一天。也不能说是聪明,也有可能是找对了方向的偏执。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句话还真没错。
偏偏这样情绪驱动的偏执是最可怕的,因为这样的人除非你满足他的要求,否则根本讲不通道理。最好的应付办法,就是满足他的需求。
不过,也就多杀一个废贤王而已,好似也不是不可以!而且,杀了西雍昭王之后,再杀了那诡计多端的贤王,这西雍岂不是会更混乱?到时候,他们甚至还可以扶持这个愚蠢的荣王登位。相比让西雍贤王坐上帝王,控制不住脾气的荣王显然更好控制。
想到这里,独孤冲在荣王府门外站了一会儿,眼底的晦暗逐渐沉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很快便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