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冬狩前的第三日。
随着寒风一点点侵入洛京,带来了冬的声息,别说洛京官场的人和那些嗅觉敏感的士子,就连底层穿街走巷的商贩们,都察觉到了一种风声鹤唳的感觉,平日里慢悠悠的脚步快了许多。那些茶馆里说书人的段子都换了,从最开始讲述雍朝往年冬狩日的趣味,逐步改成了更久远的汉魏晋时期冬狩故事。
洛京府尹早已将宵禁提前了一个时辰,巡街的兵丁比平日多了三倍。城门口盘查行人的校尉换了新面孔,据说都是从中营调来的,面色肃然,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刮过,只要那人面孔上稍微有点异动,便会被投入洛京的大狱里面。
毫无疑问,武德帝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正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动静小点。
好在,林昭早已经将自己的人手分配到了广成苑的周边。哪怕是最后来到洛京的桃娘等人,也被她安排先走小路去了绝命崖底附近,以防万一。那洛京的戒严,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不过,其他人似乎没有她那么幸运。
荣王林璋那边,据崔漱玉的汇报,他和那北周商人似乎也因某些事情吵了起来,出来的时候,直接把手中刚买的琉璃给摔了,显然很不满,压根没用心思关注林昭这边。以至于她准备好的后手,都没机会出手。
至于贤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不过,她当初透露给宋家的消息,也并不是毫无作用。听说,贤王府库房那边前日莫名失火,火势凶猛,差点把整个王府点燃,把远在前殿的废贤王都惊动了。结果,他这边才刚走到库房那边门口,就遭遇了刺杀。
虽然林琏没有出事,但这件事还是惊动了武德帝。
后果就是,围禁贤王府的禁军换了一批,还翻了一倍。别人想要对贤王出手的困难程度加倍了,但贤王想要做些什么的困难程度,显然也加倍了。
不过,宋家也没落得好,不过一日的时间,朝堂就有一个御史突然站了出来,直接弹劾了宋家安排在石城的刺史,说他不听朝堂调令,以权谋私,肆意妄为,罪大恶极。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罪名一说出,差点没把宋轶干破防。这还是宋家成为顶级世族之后,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堂当着众人的面,下他这个尚书令的面子。
而且,这年头在外当官的刺史,谁身上能够真正清清白白?这种罪名几乎是所有地方刺史的“通病”,平时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拿这种话说事。更别说,很久之前,石城就被天子默认划分给他宋家了。
都多少年了,石城的刺史,一直都是他们宋家人,朝野上下皆知的事情。
可这种事情心照不宣,也只能是心照不宣,一旦有人挑开了这层窗户纸,哪怕是天子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也必须表态了,否则就是纵容宋家割据。更别说,在眼下天子有意废太子的时刻,天子怕是压根不会偏向他们宋家。当初那场交易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难道还能再拿出来说吗?就算说了,也会被人说贪心不足。
这御史如此行为,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为之。
因为这件事,宋家忙得焦头烂额,就连太子都受到了影响。据王直回报,这几日太子格外焦躁,又打杀了好几个内侍宫女。今天一早,端本殿当值的一个小内侍只因递茶时手抖了一下,被太子一脚踹在心口上,当场断了气。
但这对林昭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狗咬狗嘛,他们一嘴毛,可不就没心思盯着她了。
在这期间,林昭还收到了林菀从南越递来的书信和礼物,书信虽然是以林菀的名义写的,但林昭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勾厉给她的书信。
因为林菀真正要给她的信,早就通过乐舒的人手递给她了,里面还透露了一个消息,上个月南越王勾厉接见了一个北周人,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自那之后勾厉对她就冷淡了许多,甚至偶尔还会对着她的肚子出神,那眼神让她非常心惊胆颤。她本是想向西雍这边递消息的,却很快发现,自己什么消息都递不出去了,直接被半软禁在了南越王宫。
直到圣寿宴后,出使西雍的人回到南越,她才有了喘一口气的机会。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几天勾厉就突然又对她和颜悦色起来,甚至还扬言她若生了儿子,便要直接册封他为王世子。
林昭比对了一下时间,林菀所说的勾厉和颜悦色的时间,刚好是北周那边燕王反了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当时勾厉很可能是收到了北周燕王谋反的消息。
勾厉和北周的谁勾连,已经一目了然,非那北周新帝莫属了。而且,从林菀给她的私信里,林昭还得知了一个消息,当初那勾厉接见的北周人,正好是北周拓跋氏。那拓跋氏离开之后,还带走了一个人,正是当初宇文墨的护卫陆虎。
四大氏后来递来的信,也证实了这个消息。
所以,如今北周人的行动,很有可能跟她当初陷害拓跋氏杀宇文墨一事有关。毕竟,自己有没有杀宇文墨,拓跋氏自己人不可能不清楚。
至于为何勾厉突然又对林菀和颜悦色起来,无非是觉得,北周新帝那边胜出的希望不大,如今还不是跟西雍翻脸的时候罢了。
这般想着,林昭打开了手中勾厉的信,信里面的措辞很客气,通篇却都在表达了一个意思,对西雍天子的敬意,对西雍和南越联姻的珍视,和她林昭促进两国联姻的感激,还说上次武德帝圣寿宴因为过于匆忙,忘记了给她送礼物,此次加冠刚好补上,让她不要在意。
甚至还特意在信里面写了几件林菀怀孕时的趣事,什么孩子已经出现胎动,太医说很大可能是男孩之类的,示好的意思非常明显。
林昭自然没有在意,甚至还回了几句客套话回去。总归表面客套而已,谁不会。到时候形势一变,还不照样该背叛背叛,该仇恨的仇恨。
还是冬狩要紧,待她登基的那一天,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付眼前的人,武德帝派来的中常侍曹瑞。
林昭没想到,临近冬狩开启,武德帝竟然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宣召她,还特意选在这样一个非大朝会时期,让曹瑞带了一整队人马,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比张永年轻的内侍,武德帝突然提拔的新宠曹瑞曹常侍,据说此人性格张扬,贪财好利,和张永的谨慎做派截然不同。
“你说,父亲宣召孤?”
明明,今儿个上午,她还去了一趟文华殿学习。明天她也会一如既往前往乾安殿,向武德帝请安。是什么要事非要武德帝今儿个宣召她呢,还如此大张旗鼓不加掩饰?还是说,他本就想借这个行为传递什么信号?
“是的,昭王殿下。”曹瑞点了点头。
“可知是何事?”说着,林昭顺手将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曹瑞脸上堆着笑,却直接后退了一步,以示不敢接玉佩,“殿下,天子的心思我等奴才如何得知,不过,陛下让奴请殿下时,心情很不错,还提及了加冠一事。殿下的冬狩加冠就要到了,怎么说也是我大雍的头一回,陛下想必是有些吩咐要当面叮嘱殿下呢。”
林昭也没在意,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回袖中,点了点头,“既如此,走吧!”她倒是想知道,武德帝到底要做什么。
说罢,直接带着穆兰林霄等人,随着曹瑞,上了曹瑞准备好的马车。
本以为马车是要前往皇宫,没想到方向一转,直接出了洛京城门。
眼看着视野里面的城门越来越远,要不是面前的人的确是曹瑞,他身边带着的人也是羽林卫,旁边还跟着穆兰林霄等人,林昭都要怀疑这是太子或者贤王等人设下的圈套,打算趁冬狩未开启前,将她引出洛京,半途截杀。
“殿下,”穆兰压低声音,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路不对。”显然,就连一贯大大咧咧的她,都起了疑心。
林昭点头,“我知道。”
“殿下——”
“曹瑞在前面,羽林卫在两侧,马车是宫里的制式。”林昭的声音很平,“如果是刺杀,不会用这种阵仗。没有谁能够指挥动两边的人马。最重要的是,林霄没有说什么。”林霄比他们更清楚洛京的地形,又骑马在外,可他的身形始终沉稳,既未勒马观望,也未暗中示警。这说明他认出了这条路通往何处,且这个地方,可能他还很熟悉。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他们来到了一处明显是军营的地方。
林昭打开车门向外看去,军营四周是高大的木栅栏,栅栏上插着旌旗。面前则是一个辕门,辕门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简单的笔走龙蛇般写了两个字——中营,毫无疑问,那是武德帝的字迹。
辕门旁边站着一队值守的士兵,此刻已经跪在了地上,身上甲胄森然。从辕门里面看去,可以看到营内建造了密密麻麻的营房,挨挨挤挤的,简直望不到尽头。间或还能看见一些高塔一样的建筑。营房的一边,则明显是一个大操场,哪怕距离相隔甚远,她都能听见士兵排兵布阵的训练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中营,即传说中的京郊大营。
林昭也没有想到,没有登基之前,自己竟然还有机会来这里。要知道,中营这十万铁甲,可是武德帝坐稳皇位最核心的底气。如今,这份底气却即将揭露在她面前。
“昭王殿下,到了。”曹瑞率先翻身下马,对着她道。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直接下了马车,随即跨过辕门,跟着曹瑞来到了一个明显比周边的营房更大的地方,显然是将帅指挥所在的官署,官署门口站着几人,林昭认得,正是武德帝的心腹,太尉韩晶,和兵部尚书武铁,以及武铁的儿子,许久不见的校尉武勋。
当然,除此之外,门边还站了不少虎贲卫。
林昭朝两人点了点头,“韩太尉,武尚书。”
韩晶和武铁两人看着昭王,目光皆有些复杂,他们比谁都知道,天子为何要将昭王叫到这里来。但两人什么都没说,只简单行了一礼,韩晶便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
“陛下已经等候多时,殿下进去吧!”
见此,林昭也没有说什么,深吸一口气,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并不算太好,最起码,比不上皇宫的宫殿。不过,屋内正中燃着一只铜炉,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也照亮了四周不少。所以,她还是能够看清楚面前武德帝的动作的,他坐在房间上首的一张宽大的虎皮椅上,手中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写着什么东西。
“父亲。”林昭行了一礼。
“来了?”武德帝随即停下了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道,“起吧!”
林昭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帝王。
隔着炉火,武德帝的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楚神情,但林昭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此刻心中的愉悦,就连那一直紧绷的脸,此刻都好像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就那么随意的坐在虎皮椅上,对她招了招手。
“近前来。”
林昭快步上前走了几步。
武德帝却犹觉得不够,再次道,“再上前一点。”
林昭没办法,只得再上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武德帝面前的案几前。直到这个时候,林昭才发现,武德帝案几前竟然是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刚刚,武德帝就是在这张纸上圈画。上面,已经有好几个名字,被武德帝圈出来了。
“可知道这是什么?”武德帝指了指上面的字问道。
林昭摇头,“儿不知。”莫名其妙一张纸,她怎么知道。
“加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一点都不关心,听说,少府送去的加冠礼服,你也只是穿了一下,就没有理会了。朕让人问你,想取个什么字,也只说悉听朕意。”说着,武德帝随即拿起手中的笔,自然而然地对着林昭的额头敲了一下,略带几分揶揄道,“怎么,不怕朕给你起一个难听的字?”
林昭直接被武德帝这笔杆敲额头的亲昵动作搞蒙了,要知道,在这之前,纵然武德帝对她感情有点复杂,但他们总体上走得还是父女相杀剧本,猛然间被武德帝如此亲昵对待,她心中非但没有感觉到父爱,反而心中瞬时紧了一下。
虽然曹瑞也说了武德帝心情好,但心情好不代表对她亲昵啊。他们本就是半路父女,她可不相信武德帝会无缘无故对她流露出这般姿态。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敲的额头,只觉得那地方有点痛,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至于武德帝说的加冠以及取字一事,她还真的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明知道那不过是武德帝用来搭台唱戏的借口,太子贤王等势力又蠢蠢欲动,她忙着各种布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放在心上。
“父亲要亲自给儿取字?”
这不是那群博士的工作嘛?据她所知,除了太子,贤王和荣王的字都是博士取的,然后武德帝从里面选一个。
武德帝哼了一声,把笔搁回笔架上,“不然你以为朕在写什么?”他伸手指了指那张纸,“朕拟了一堆,最满意的就这几个,你选一个吧。”
林昭低头朝着那纸看去,果然上面全是武德帝的字迹。武德帝显然是用了些心思的,里面的字全是吉祥意味的词,甚至还有一些意义非凡的字,被武德帝特意圈了出来,譬如明御、玺和、紫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登基了呢。
若她真的选了这几个字,估摸着加冠礼上又是一阵风波。要知道,就连太子也只取了”和德“二字。贤王和荣王两人的字,就更平了。贤王林琏,字叔玉;荣王林璋,字仲明。虽然也是不错的字,但放在一国王爵身上,就未免平淡无奇了一点。
林昭直接掠过了那几个重点标注的字,看向了角落里的一行。
——昭明。
日月为明,明者,照也。而且,正如《尚书·尧典》所言,“百姓昭明”,本就有“光明普照”之意。既昭又明,好听好记,还不打眼,可不就是她的梦中情字。
而且,在她的设想中,如果她登基,她接下来的年号就叫昭明。昭明帝,听着虽然没用武德帝霸气,但也不错了。而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武则天给自己取名武曌,日月凌空,她如今用这个昭字,日月为明,算不算也是一种呼应呢?
林昭也不知道,假如自己真的登基,大雍传了下去,会不会抹掉唐朝,抹掉武皇这个人物。但不管怎样,她希望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女性帝王旗帜。
总有一天,她会戴上那顶十二旈的冕冠,让这天下看见,女子也可以是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