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两天后,昭王府附近的人家,见证了这样一个场景。
申时刚过,天空昏黄乍露,正是大部分人回家的时间,突然,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深衣、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年轻仆从,来到了威仪赫赫的昭王府。
这中年男子,正是楚家家主,楚越的大伯楚辉。
最开始,他报了自己的家门,递了求见的帖子,并说自己想要求见昭王的来意。本以为这场拜见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没过多久竟得了一句回复,“殿下不见。”。
楚辉惊愕!楚辉疑惑!楚辉不甘心!可任凭他提多少句楚慈,甚至拿出了当初昭王给楚慈下葬的那一块玉佩,王府守卫都不肯放行。
眼见自己见不到昭王了,正当他急得心中团团转时,恰好余光看见当初跟楚慈一起进入昭王府的钱玮,正从角门方向走来,显然是打算入昭王府办事。
楚辉想起这一年来钱玮对楚家的照拂,立马喊住了钱玮。
“贤侄!”
“楚伯父?”
楚辉听到那声“楚伯父”时,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走上前来,脸色挤出一抹忧愁。
“贤侄!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钱玮脸上适时地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他快步迎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了楚辉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和关切:“伯父,您怎么在这儿?莫非——”他看了一眼旁边昭王府的庄严的府门,“伯父终于想通了,决定找殿下?”
楚辉面色一僵,那苦涩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了。当初,他们那里是真的没想通啊,只不过是觉得昭王是女子,压根不可能最后登上那大位,怕受牵连罢了。当初楚慈投靠昭王的时候,他就阻止过。没有全力阻止,也不过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路而已。如今宋家寻上门来,他自然不愿错过太子这棵大树。
谁知道,计划才刚开始,他们竟然连昭王府都进不去。
想到这里,他故作难受的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瞒贤侄,当初我那侄儿去了一事,我等的确是难过不已,缓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以至于一时失了礼数,没有拜访殿下。”说着,他看了一眼钱玮,脸上露出一抹懊悔的神情,“没想到殿下会如此生气,如今竟然连见我等一面都不肯,哪怕我拿出了玉佩都无济于事。”
钱玮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呈现出同样感慨的神情。他看了一眼昭王府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楚辉那张写满懊悔的脸,声音压低了些:“伯父,殿下并非不讲情理之人。恐怕是殿下回京之后,诸事缠身,楚家又迟迟没有表态,殿下这场难免多想。”
楚辉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我等糊涂,是我等糊涂了。”
说罢,他苦着脸看向钱玮,“贤侄,不知能不能帮个忙?”
钱玮一脸难色,迟疑了好一会儿。
“伯父,不是我不想帮您。”他忍不住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你不知道,我虽早早入了昭王府,可昭王殿下身边真正得用的,一直是崔漱玉崔娘子,林中郎以及穆护卫。至于我——”
他苦笑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我不过是个商人出身,殿下本就不太待见。而且,当初殿下在建州遇刺中毒濒死,崔娘子丝毫没有犹豫的就回了建州,可我因为心中迟疑,反倒以安抚楚家的借口留了下来。如今,殿下没明着赶我出去,已是天大的恩典。我在殿下面前,哪里说得上话?若我贸然帮伯父的忙,恐怕反而帮倒忙。”
这样的话在楚辉看来就是在推脱,他眼中忍不住闪过一抹急色。为了今天这次的行动,他可是和家中的二弟几乎撕破脸了,若不能成事,先前的一切努力岂不尽付东流?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体面了,直接一把抓住钱玮的手腕,语气急促而低沉,“贤侄,你的难处我理解,我并不是想让你帮我在殿下面前美言,只是想让你告知殿下一声,我楚家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当初痛失侄儿,一时糊涂,这才失了礼数。”
说罢,他又从袖中拿出那枚玉佩,“当初殿下的承诺,我们还记得呢。”因为过于急切,楚辉并没有看到,他身后仆从若有所思的表情。
钱玮看到了,但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回到了楚辉拿出的那枚玉佩上。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他自然知晓这枚玉佩,当初他可是亲眼看见过殿下将玉佩放在死去得楚慈手中。为此,殿下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楚家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谁料,玉佩给了楚家之后,楚家便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再未提及。
那是因为只有他一人在京,想起昭王的吩咐,他不敢忘记楚家,多次去了楚家提及此事,可楚辉这些人却一直只顾左右而言他,让他无功而返。
没办法,他最后也只能任由楚家去了。
没想到,最终见到这枚玉佩,却是在这种时候。殿下并没有瞒他,他比谁都清楚,楚辉此刻急慌慌想要叩开昭王府的大门,是因为已经倒向了宋家。
若不是楚家还有一个楚越?楚家这一步,便算是彻底在昭王这里走绝了。
明明,楚慈用自己的死为楚家投靠殿下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哪怕他们现在不为殿下做事,待殿下登基,再拿出这块玉佩,楚家未来也前景可期。
偏偏,他们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不过,也幸好楚家的人贪婪,这才给了他将功赎罪的机会。
想到那天,殿下突然宣他,他匆匆赶到殿下所在的摘星阁,殿下突然问他的话,“元晦,可想背叛孤?”
一听这话,他当时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钱玮很清楚,殿下必定对自己心存芥蒂。正如刚刚他跟楚辉所说的,当初昭王在建州遇刺中毒时,作为属下他不仅没有快速前往建州,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留在了洛京。虽然,他找的是安抚楚家的理由,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寻找退路。
因为在他看来,昭王必死。乌头之毒,自古无解,哪怕她是昭王。
一旦昭王身死,他必会毫不犹豫地投靠荣王太子等人。哪怕他不断的将京中的消息送回建州,也不过是在等待那个最终的消息,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可昭王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想到当初听到这件事时,自己心中的震惊,钱玮至今都难以忘怀。他早就知晓昭王是天兆之子,得天庇佑,不然怎么可能事先预测建州的旱灾,甚至还能祈下雨来呢?可却没想到,昭王连中了乌头之毒,都能活下来。
明明是血肉之躯,却总显现各种奇迹;明明身上有那么多难以解释的不可思议之处,种种不可思议之事屡屡应验,偏偏又没有神鬼莫测之力,和他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会受伤要吃饭。矛盾的很,让人既敬畏又疑惑。
但无论如何,昭王既然没死,他也没有转投他人的必要了。
自此之后,他做事愈发谨慎卖力,只盼殿下能念在建州的功劳上,继续容他在身边。殿下回京后虽未多说什么,崔漱玉总领了昭王府诸多事务,却也并未刻意冷落他,依然给他派差事。这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口气,终究松得太早了。
好在,昭王殿下的确心存芥蒂,却愿意让他将功赎罪,只要他假意被宋家或太子的人拉拢,演一个表面上背叛殿下的间谍。
说实在话,当时听到殿下对他的安排时,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殿下得多信任他,才能在他一次次意图背叛的情况之下,将这也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连钱玮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不会真的为宋家得利所动。
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殿下,你不怕属下真的背叛——”
谁料,殿下反问了他一句,“你会吗?”
当然不会,钱玮想,当初他没有回建州,不过是觉得殿下必死罢了。如今,殿下都已经是镇国昭王,还愿意让他将功赎罪,他怎么可能再次背叛殿下呢?都说,商人逐利,可却从未有人想过,作为一个商人,他钱家能够积累起诺大家业,诚信是最不可缺的一部分。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跟其他人说了,殿下既然要他演戏,他自然要演好这场戏。
想到这里,看着脸上依然带着焦躁神色的楚辉,又瞥了一眼楚辉身后明显神色有点不对劲的仆从,他脸上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为难,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
“楚伯父,当初若非子书,玮也不一定能够活着。如今,伯父有所求,哪怕是为了报答当初子书的恩义,玮也不应该推脱才是?罢了罢了,我就帮伯父走一趟就是!只伯父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殿下并不待见我,怕是也不会见我。”
楚辉却只觉得钱玮还在推脱,眼中闪过一抹不悦,嘴里却丝毫不介意地说道,“贤侄放心,伯父必不会怪你,劳烦了。”
钱玮点了点头,朝着楚辉拱了拱手,很快便从昭王府角门走了进去。
楚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钱玮身后重新合拢,方才收回目光。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到门不远处,与一挑担卖浆水的小贩要了一碗饮子,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昭王府。
身后的仆从垂手立在身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谁知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见钱玮被一拿着长鞭的女子从昭王府里面拖了出来。那女子看着长得可爱,神情却又凶又狠,就像拽一个野狗一样拽着钱玮,而四周的虎贲卫对此,竟然也毫无所动,就像早已见惯了一样。
楚辉大惊,然,还没等他做什么,便见那女子已经将钱玮拖到了门外,冷声呵斥道:“钱元晦,弄清楚自己的地位,三番两次意图背叛殿下,殿下能够留你在昭王府已经是大恩,你还敢替外人递话?你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钱玮本就被拽得不稳,随即又被劈头盖脸砸下这也一堆话,他似乎没敢反驳,只能低声辩解道,“穆兰,那不是外人,那是楚慈——”
“我管他姓楚还是姓伍,既然殿下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
说罢,穆兰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楚辉等人一眼,直接拿出自己的鞭子,对着空气狠狠的抽了一鞭子。那鞭子在空中炸响,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道惊雷在暮色中骤然劈开。
这哪里是在鞭打空气啊,分明是想要打在人身上。
楚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仆从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四周原本还在摆摊收拾的小贩们,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朝昭王府门口望过来。
穆兰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了鞭子,目光冷冷地扫向钱玮所在的方向,再一次出言警告道,“钱元晦,莫要仗着当初那点微末之功便不知天高地厚,殿下宽容,不代表我等也会宽容你。你最好安分守己一点,否则,别怪我们翻脸无情。”
随即,再不停留,直接扭头入了昭王府的府门。
眼看着穆兰身影不见了,楚辉方才敢凑到钱玮面前。他看着眼前因为多番被拖拽,形容狼狈的人,忍不住疑惑道,“贤侄,你——”
钱玮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被训斥的通红,衣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连发冠也歪了几分,看着楚辉眼中的疑惑,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袍,又伸手扶正发冠,但很快似乎又想起什么,放弃了,只苦笑看着楚辉道,
“楚伯父,你也看到了,我在昭王府,实在是…没…没什么分量。”
楚辉着实没想到,眼前人在昭王府竟如此困难,亏他还以为刚刚钱玮一直在推脱呢。明明当初护着阿慈的棺木回京时,不管是昭王府的内侍,还是那崔娘子,对他都一脸信任的模样啊。如今,不过一年,怎么一个护卫都能呵斥他了呢?难道钱玮真的背叛过昭王?
“贤侄,你…”楚辉斟酌着词汇,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何如此对你?”
钱玮沉默了片刻,垂下眼,苦笑了一声。“说来惭愧。我虽算得上是很早就跟着殿下,当初在建州也帮着做了一些事情。可当初殿下遇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我因心中迟疑,到底没有回去建州,殿下虽然没说什么,但自此之后,我在昭王府便彻底成了边缘人。”
说罢,他叹了口气,“哪怕我已经试图将功赎罪,殿下也不信任我了。”
楚辉自然知晓当初钱玮没有回建州一事,不过,当初他们都觉得昭王必死无疑,反而觉得钱玮的选择是对的,并没有觉得什么。他们当初在洛京,不也什么表示都没有?
可如今不一样,他还等着通过钱玮的手面见昭王呢。如今,钱玮因为当初的事受到冷落,那他楚家怎么办?敲不开昭王府的门,他楚辉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通天坦途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贤侄!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只是——”楚辉内心焦急,话语中也免不了带着一抹急切,“殿下毕竟是殿下,贤侄不如去向殿下认个错,兴许殿下一个心软,就原谅你了呢!”
钱玮摇头,“楚伯父,你太小看殿下了。殿下虽是女子,对我等却非常严格,一次不忠永不录用。如今,我还能进出昭王府,也不过是托了当初在建州的功劳罢了。”
“这——”
楚辉没想到,昭王对人的要求这么高。那他们楚家这一年来都没有任何回应,岂不是更加得罪了昭王?想到这里,他更急了,想要再说些什么。
身边的仆从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楚辉本欲说话的口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身后那仆从一眼。这人名义上是他的仆从,实则是宋家派来“协助”他的,也就是说,是宋家的眼睛。
楚辉还想要讨好宋家呢,自然不敢得罪。
正想问他意欲何为,却见他突然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看了不远处的钱玮一眼,做出拉拢二字的口型。楚辉心头一凛,宋家这是看他进不去昭王府,转而看上了钱玮。
那他楚家怎么办?
他有心想要拒绝这个提议,但想到如今楚家的状况,压根没办法拒绝宋家这种庞然大物,最终只能点了点头。“我不是放弃了楚家,只是换了条路。”他告诉自己,只要钱玮被拉拢,他楚家作为“引荐人”,依然有功。宋家许诺的,或许一样也不会少。
最后,楚辉还是压下心头的急躁,转而换上一副慈和的面容,拍了拍钱玮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贤侄,今日是伯父连累你了。你先回去,伯父改日再寻你说话。”
说罢,也不等钱玮回应,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钱玮站在昭王府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抚了抚被扯皱的衣袍,扶正歪了的发冠,这才不紧不慢地迈入昭王府府门。
门内,穆兰已候了许久,见他进来,只问了一句:
“演完了?”
钱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演完了!”总归,殿下让他们洒得饵他已经撒下了,下面就静待宋家这条鱼儿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