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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 第319章

吾王万万岁 · 穿越小说 · 1.58MB · 2026-10-16 21:04:57

第319章

  林璋等了近一个时辰,他等的人才终于到。

  此刻的他,早已用过了晚膳,正让府里的乐工在书房给他奏乐,是他最爱的那首乐曲《朝天阁》,讲述的是一个文士登临朝天阁时激昂之情。每每听到这首曲子,林璋都会代入自己,心中瞬间生出无限喜悦。毕竟,谁不喜欢登上那天之阙呢?而人间,能够与之相比的,除了天子坐的那个位置,还有什么?

  可今天,乐工才敢奏出一个音符,林璋就心烦气躁起来,直接让他们换成了《清夜吟》。与《朝天阁》不同的是,《清夜吟》讲述的是一个文人失意,在夜间反复辗转难眠的故事,曲调哀婉惆怅,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意。

  在当初那段被拘禁的日子里,林璋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这首曲子。

  此刻,再听,竟有一种回到当初的感觉。

  不过,很快,林璋就又让人换了一首杀气很重的《七杀阵》,因为他听到门外侍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他要等的人已经来荣王府了。

  “让他进来!”林璋闭着眼,轻声道。

  很快,一个缓慢的脚步声就出现在书房外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像是在喘气,声音大到都差点能够压住琴弦的声音。林璋不用抬头也知道,此人就是当初那个自称他外大父的叛徒。他并没有抬头看,只手中握着那枚红玉狮子,手指在狮子的脊背上慢慢摩挲着,静静地听着眼前金戈铁马般的音乐声。

  随即,门被打开,一个老人出现在他面前。伴随着老人出现的,还要那陈旧、破旧、老化的气息。武正依然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依然是那副弯腰驼背、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他走进书房,动作缓慢而小心,像一只老迈的猫,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下前路。

  林璋高坐在书房上首的案几上,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却并没有立马开口。

  恰在此时,乐声突然高昂起来,铁皮制造的方响,在乐工的手里,奏出了骏马奔腾的声音,气势磅礴,杀气凛然,仿佛此刻书房真的出现了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军,正手提着一把大刀,朝着敌军冲锋而去的模样。

  或许是被这股气势所迫,或许是别的原因,武正走进书房之后,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参见荣王。”

  林璋依然没有搭理他,反而看向演奏的乐工,高声赞道,

  “好——”

  待乐工演奏完,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目光方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武正,目光落在武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的武正,已经跪了近半个时辰,整个人身体都抖了起来。

  如今本就是深秋,哪怕这里是荣王府,地板也又冷又硬,他又是一个年过花甲之人,流放还吃了那么多苦头,身体早已如一截朽木。再经此一遭,可不就有崩坏的趋势吗?至于跪在地上的膝盖,此刻早就没知觉了,腰脊更是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林璋怎么会看不出武正此刻的狼狈呢。可正因为看出来了,他才反而更加畅快。在他眼里,此刻的武正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自然不会在意死人的心情,只想狠狠地报复,顺便看看他这一次突然来找他荣王府,又有什么目的。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武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不是孤的外大父吗?怎么,当初投靠贤王坑了孤,如今贤王被废了,又想起孤了?呵——”他冷笑一声,手中依然把玩着那红玉狮子,脸上的神色却比暴雨天的乌云还沉,他慢慢地踱步走到武正面前,伸脚,挑起那张老迈带着褐斑的脸。果然,下一秒就看到那张脸上神色剧变,脸上闪过一抹屈辱的神色。

  可不屈辱吗?被人像打量玩物一样打量,甚至连玩物都不如。毕竟,别人打量玩物用的还是手,可荣王却直接用的脚,漫不经心地就像再对待一件垃圾。武正自己也曾是士大夫,哪怕被流放了,文人的骄傲也没丢。

  可此刻,面对着自己外孙这般的侮辱,他却第一次有一种破防的感觉。

  他本是心虚和羞愧的,毕竟,自己假意投靠又背叛这个外孙,是不争的事实。他来荣王府之前,也已经做好了会被羞辱甚至杀害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真的事到临头,生存的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殿下,我是你的外大父啊!”说罢,他后退一步,让自己脱离林璋的脚,随即重重地伏倒在地上,企图以此唤起林璋片刻的血脉亲情。

  “外大父?”林璋笑了起来,彷佛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一般,大笑出声,还忍不住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案几,对着陪坐在一边的心腹白悬道,“白悬,你听听,他说他是孤的外大父呢?一个帮着孤的好二哥坑孤,给孤介绍荣遥这样的人,差点把谋逆之罪栽赃在孤身上的外大父!可真是好一个外大父啊!”

  说罢,他手指攥紧红玉狮子,指节泛白,脸上却浮现出冷笑,他看向眼前的武正,随即扭头问向白悬道,“你说,这样的外大父,孤该不该杀了?”

  白悬: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重大机密。

  他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道,“殿下,属下——”

  好在,下一秒,他就解脱了。

  因为,刚刚伏在地上的老人,突然沙哑着声音说道,“老朽的确该死。”

  “你以为孤不敢杀你?”林璋冷笑。

  “殿下当然敢。”武正终于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仿佛比刚刚进入书房的时候更老了。他看着眼前的荣王,自己的外孙,浑浊得像两口枯井的双眸里闪过一抹哀伤。

  “殿下杀老朽,不过一句话的事。只是,殿下,你杀了我之后,除了觉得痛快,又能得到什么呢?可以让你重新获得陛下的看重,还是能够解决太子或者昭王?要知道,陛下已经身体抱恙,时间怕是不会太多了。”

  “放肆!”林璋听到最后那句话,第一反应就是怒喝。随即,直接将手中的红玉狮子当成武器,狠狠地朝着眼前的老人脸上砸了过去。

  他如今最听不得就是武德帝生病这件事。他很清楚自己能够有今天,靠的全是武德帝的偏袒和扶持,他也很清楚,一旦武德帝出事,他压根对付不了前面的太子,更别说还要林昭这个虎视眈眈的亲妹妹。想到这里,林璋又看了眼前的武正一眼,想到还有一人,他那好二哥,已经被废的贤王。

  这些人,他一个也对付不了。

  林璋简直不敢想象,若父亲身体真出问题了,自己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偏偏母妃都已经是贵妃了,竟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提前得到,以至于他一点心里缓冲都没有,也压根没有做好迎接这件事的准备。

  越想越难受,他不好受,自然不可能让其他罪魁祸首好受。他目光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武正,直接冷笑道:“孤那好二兄,消息倒是挺灵通了,都被废了,还不忘时刻关注朝政。看来,孤有必要好好跟父亲说一说,这围着贤王府的禁军校尉,最好换一换了。”

  武正对此毫无反应,他被玉狮子砸个正着,此刻额头已经被砸出了一道口子,血直接从上面蔓延了出来,流到了他眼睛旁。但他完全没有擦的想法,任由那血流着。顺着他的眼睛流到嘴角,最后滴在书房的地板上。

  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贤王派他再次前来荣王府,是压根没想过再让他活着出去。荣王手中的红玉狮子看着不大,却非常沉,刚刚砸在他的头上,是真的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以为荣王虽然自大且脾性差,但自己到底是他的外大父,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对自己出手。只要他不对自己出手,自己就有机会执行贤王的计划,劝说荣王成为那枚搅动接下来冬狩的棋子。

  可他偏偏忘记了,荣王是王爵,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又怎么会被区区血缘羁绊呢?在荣王眼中,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外大父,只是纯粹的叛徒?对待叛徒,他压根不会手软。更何况,他本就睚眦必报,又怎么会放过自己呢。

  贤王肯定是早料到了一切。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派了自己来了,因为贤王算计了一切,他很清楚,自己就算知道了一切,依然会按照他的计划去实施。不为别的,只为了那被贤王控制住的家人能活下来,他就只能去做。

  到底,一步错,如今变成步步错。

  谁能想到,当初他看好的贤王,竟然是最早被天子废除王爵,踢出继承人争夺战的人呢?而被自己早早放弃,觉得连脾气都没法控制的荣王,反倒因祸得福,得到了天子的扶持;而他这个亲手放弃了荣王,甚至还暗中坑了武贵妃母子一把的外大父,有一天竟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个荣王府,只为了再利用一把荣王,帮助贤王翻身。

  暗中叹息一声,武正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璋,自己的外孙。他长得很好看,眉宇疏朗,轮廓分明,尤其的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股风流气韵,很有武家人的特色。可也仅此而已了,除了那双眼,他其他地方,都和武家人不像,反倒更像林家。

  到底是皇子,哪怕犯了谋逆之罪,最多也不过拘禁而已。不像他的那些儿孙,一旦他没有替贤王达成目的,怕是立时便要成为死人了。

  既如此,只能用自己这一把枯骨,拼一把了。

  但愿贤王看在他孙女和外孙的面子上,放他们武家一码。

  “荣王殿下,你真的要将时间耗费在这无用的情绪宣泄上吗?”说罢,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随即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块旧的巾帕,随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殿下应该很清楚,时间不等人,若陛下出事,太子登基,你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殿下这一年来可没少得罪东宫。至于昭王登基,怕也不会放过你。你当初可是一而再对她出手了。那场北疆的刺杀,虽然你我都知道,是贤王的暗中谋划,但名义上让人刺杀昭王的,可是你。”

  越听,林璋脸色越发难看,“那又如何?”他冷笑,“莫非孤还要靠你这个叛徒来救?还是说,你认为孤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我知道殿下不信我,甚至想要杀我。”武正直接说道,脸色的血迹并没有擦干净,在烛光的照耀下,血迹斑驳,显得此刻说话的他竟有一种悲壮的感觉,“只是殿下现在缺的可不是杀一个人得痛快,而是如何翻盘?可殿下的敌人,也不会因为我死了就少一个。殿下莫非真的要坐等着自己沦落到废人的下场甚至连废人可能都没机会做?”

  林璋不说话了,他恶狠狠得盯着眼前人,却久久没有下杀了他的命令。

  这本身,就是一种犹豫。

  武正暗中松了一口气,会犹豫就好,会犹豫说明他还有活着的希望。他继续道,“我知道我背叛殿下罪不可恕,我也不求殿下原谅。此次我来荣王府,不过是因为暗中从贤王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想要借此向殿下恕罪而已。”

  “贤王?”林璋再次冷笑起来,“不愧是喜欢背叛的人,这是继背叛孤之后,又准备背叛孤的好二兄了?”说罢,他直接收起脸上的笑,冷声道,“说罢,什么消息?”

  武正很想说,他至始至终都是贤王的人,又何来背叛呢?但此刻,显然不是辩解这种事情的时候,好不容易从荣王的杀意中挣脱出来,他此刻绝不可能再去惹怒荣王。

  他快速地说道,“贤王殿下已经知晓陛下身体有恙,以及昭王即将在广成苑加冠一事了,刚好此刻北周使者来洛京,那使者是拓跋家的人,已经知晓当初北周楚王宇文墨是昭王所杀,却被昭王暗中栽赃给了拓跋家,如今,拓跋家的人想要复仇,贤王殿下想要出去,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借这个机会制造混乱,杀了昭王和太子。当然——”

  武正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眼前的荣王,“还有殿下你!届时,陛下哪怕不愿意让他继位,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毕竟,四皇子殿下才将将十岁。”

  听到这样一个重要的秘密,旁边的白悬直接瞳孔地震,贤王真敢啊!这是要灭了陛下几乎所有的子嗣,让自己上位啊,这未免过于狠辣了吧!

  林璋听到前面倒没有什么反应,若可以,他也想杀了太子和林昭。最多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他那好二哥都被父亲囚禁了,竟然还如此不安分。不安分就算了,竟还试图和北周勾结,那可是北周蛮子,他们的敌国,他怎么敢?

  可当听到贤王竟然还要杀他,林璋立时便咬牙切齿起来,自己竟然也被当成了待宰的羔羊。杀太子和林昭就算了,太子占了太子之位,林璋不杀他,压根没法登上皇位。林昭则有个未来天兆帝王的名头,不管谁上位,必杀之。否则,都睡不稳觉。

  可没想到,他那好二兄,竟还想杀了他这样一个亲王。他们可是亲兄弟,哪怕他当初将谋逆之罪栽赃在自己身上,林璋也没有想过让他死,最多就是让他像现在这样拘禁而已。

  可他呢,竟一点都不顾念兄弟之情。越想越愤怒,林璋胸口都忍不住剧烈起伏起来,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若非理智还尚存一点,再加上武正背叛在先,他无法全然相信此事。此刻,他怕是直接提着剑,冲进了贤王府,将那个好二哥揪出来千刀万剐了。

  “证据呢?”林璋问道,“你莫非打算空口白牙让孤信你?”

  武正并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信明显被人翻阅了多次,边缘都已经泛起了毛边。这封信自然是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太假的东西太容易被揭穿了,只有真的东西才能瞒过眼前人,就像他刚刚说的那一番话一样。他双手向前,小心翼翼地将信捧到了林璋旁边的案上,随即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无意间看到的贤王和北周使者沟通的一封信件,殿下可以看看。”

  林璋盯着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拿。他是容易鲁莽冲动,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况且,经历过了林昭这么多次的打击,他就算再鲁莽,也该学会深思一下了。

  一封信而已,这样的证据压根证明不了什么。若眼前人是林琏派来的人,制作出这样一封信,简直不要更加轻而易举。

  林璋不明白的是,假如这一切都是林琏暗中示意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就不怕自己将这一切都告知父亲?

  这般想着,林璋也这般说了,他嘴角微勾,手指在那信上点了点,“孤那好二哥,为了算计孤,倒是下了不少的成本?”他打开那信件,的确是贤王的字迹,上面甚至还明晃晃地盖着贤王的私印,就好像生怕他不知道似的,见此,林璋心中的狐疑更甚了,但他却并没有说出来,只语气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孤那好二哥,就不怕孤将这封信递给父亲吗?”

  “殿下可以递上去!”武正道。

  林璋:这话一说,把他整不会了。

  他狐疑的目光看了眼前的武正老头一眼,“你也觉得,孤应该把信递上去?”

  武正却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份狐疑的目光一样,摇了摇头,”殿下想递上去,是殿下的决策,可若让老朽来决定,老朽绝不会建议殿下这么做。”

  “哦~那你觉得,孤该怎么做?”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武正的心有一瞬间停跳。他想舒一口气,但额头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而且,眼前的荣王明显不信任自己,自己的目的要实现,绝不是他说几句话那么简单。但事已至此,不管怎样,那句话他都必须说出口了。

  “殿下何不取代贤王,难道殿下真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吗?”

  “混账——”

  听到自己被人踩在脚下这几个词,林璋彻底被激怒了。

  不得不说,武正再次踩到了他的痛,林璋此刻最怕的就是这个。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允许武正这样一个叛徒,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尊严,他踩得越准,只会让林璋越恼怒。

  他立时便想故技重施,用东西砸眼前的人,偏偏此刻手中没有东西,于是,他选择了最快也最快意的方式,直接一脚踢在了眼前人胸口上,踢完犹自觉得不满意,直接骂道,

  “你是个什么玩意,敢说孤被人一辈子踩在脚下!孤是荣王,是是父皇亲封的亲王!孤的母亲是贵妃,你一个被前朝流放,连被我阿娘光明正大认亲都没有资格的叛徒,竟也敢在孤面前说这种话?若不是看在你是阿娘的父亲份上,你早已被孤千刀万剐了。”

  武正被一脚踹翻在地,瘦弱的身躯像一截枯木般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闷哼了一声,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仰面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想到,林璋对这句话的反应这么大,此刻,眼前竟有点眩晕了起来,只觉得看着书房的光亮都有了重影。脑子更是昏昏的,很有一种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的感觉。

  他很想就此彻底昏过去,但他不敢。武正很清楚,他如果昏过去了,荣王就算不会立马杀了他,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见面的机会了。而他没有了价值,完不成任务,他被贤王暗中控制的那些家人,他的孙子孙女们,估摸着也活不下来。

  哪怕是为了那些孙子孙女,他也不能真的倒下。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枯瘦的手指紧贴着书房下面的青砖,努力让自己不再倒下,他看向眼前明显暴怒的林璋,没有辩解,“殿下说的对,可是——”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喘息了一声,刚刚那一脚到底伤到了他的心肺,武正只觉得自己整个胸部都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把每一个字从肺里面挤出来,说道,“荣王殿下,陛下还能宠殿下几年?你真的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武先生——”一旁的白悬彻底坐不住了,他想制止。要死,这样的事情是能直接说的吗?问题是,武正敢说,白悬也不想听啊!

  武正没有理会白悬的话,他张大嘴喘着气试图把更多空气吸入肺部,可此刻肺部却仿佛漏了个洞一样,总是有一种填不满的感觉。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时间怕是不多了。他本就老了,今天又先被玉狮子砸,后来又被荣王踹了一脚,身体如今恐怕是彻底坏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加快喘气的速度,一边喘气一边继续道,“荣王殿下,贤王哪怕被拘禁了都能和北周那边勾连,你呢,你就真的不心动吗?要知道,比起没法动弹被拘禁的贤王,北周那边的人显然更想与你合作!你若愿意,北周那边必会抛弃贤王,选择殿下。要知道,那人其实已经和殿下接触过了,殿下手中的南极老人琉璃玉像,正是他们特意给的。”

  原本还想发怒的林璋,听到这句话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他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牵扯到北周那边,而且北周那边还与他接触过了,那北周商人也不是普通的商人。

  他们接触他本就暗含阴谋,林璋眼神怪异的看向武正,忍不住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孤取代贤王,去和北周人合作?”

  “是。”武正没有犹豫。贤王让他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这个。

  “所以,你到底是孤那好二哥手下的人,还是北周那边的暗子?”

  武正沉默了,他知道,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他前面坐的一切怕是又将前功尽弃。可他不能说自己是贤王的人,因为刚刚他所有的话语明面上都是在出卖贤王。但他也不能说自己是北周那边的人,一旦说这个答案,必然会引发荣王的警觉,彻底破坏贤王的计划。

  好在,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也做了一点准备。

  想到这里,武正最终道,“现在的我不是谁的人,只是一个想要为家人寻求到一条活路的人。”说罢,他抚了抚衣袖,从里面拿出一张画,画里面是一个孩子,正是他其中一个孙子。武正将画缓缓展开,胸口的钝痛,眼前的眩晕,让他拿画的手不断地发抖,武正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一样,

  “殿下,我知道你恨我背叛你,但我也没办法。”他嘶哑的语气带着痛心和恳求,指了指那画像上的孩子,对着林璋道,“这是你的表弟,我的孙子,贤王将他扣押控制了,我若不按照贤王的意思做事,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按道理,这本该是很煽情的一幕,林璋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当初,武正以外大父上门的时候,他自然也调查过他,知道他流放后再婚了,又有了好几个儿子和孙子孙女。不过,这些人都是武正的继妻生的,两方本身就不熟,武家又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所以,在武贵妃和林璋看来,这些人与陌生人也几乎没什么区别。

  如今,林璋连外大父他都不认了,更别说一个压根没见过的表弟了。

  他只是觉得这一幕有点有趣,“你的孙子既然被贤王控制,你如今又怎么敢在孤面前,将贤王的意图全部曝出来?怎么,这一次你不怕他杀你孙子了?”

  武正苦笑起来,“最开始,我也不想这样的。贤王指使我来找殿下,目的就是想利用殿下的手将北周那边派来的人手弄到广成苑里面,待一个月后昭王及冠时,再由北周人出手杀太子和昭王,成功了则他登基得利,哪怕失败了也有殿下背锅。”

  听到这段话,林璋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栽赃嫁祸一整套往他身上使。这个二哥是把他林璋当成背锅侠了吗?什么黑锅都往他身上盖?

  林璋气得要死,却偏偏林琏不在眼前,只能继续盯着武正,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武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力拉动年久失修的老风箱一样。视线边缘的黑影越来越重,像有看不清面貌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只等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便将他彻底吞没。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却高了不少,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贤王……压根没有想过让我走出荣王府,我也是来到这里,跪在殿下面前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胸口剧痛越发明显了,像是有人正拿一把钩子在胸口来辗转,引起一阵阵的绞痛。他不敢停太久,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自己背叛过殿下,殿下怕是很难再信任我了。换做是任何人,被背叛过一回,都不会再信第二次。”

  说罢,他用枯瘦的手撑着地面,缓缓地让自己站起来。那动作极慢,慢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几十年的老树,终于在最后一场风里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挺直脊梁。这样的尝试当然不会成功,毕竟他已经是个花甲老人。

  武正的腰最终还是没有完全直起来,依然是弯的,背也是驼的。不过,虽然依然弯腰驼背,但至少膝盖直了起来,不再需要像刚刚那般费劲仰着头看眼前的荣王了。

  他再次抬起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向林璋,“我可以向殿下赔罪,只希望殿下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救一救你的表弟。”

  说罢,他不再犹豫,身体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直接猛地朝着书房的一个柱子撞去,动作快得压根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砰——”

  一阵闷响在原本静谧的书房响起,外面值班护卫顾沉等人吓了一跳,立时带人冲了进来,“殿下——”身后跟着三个持刀侍卫。刀已出鞘半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角落,生怕荣王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死了,连累自己全家。

  结果,他盯了半天,什么刺客都没看到,就看到书房的柱子旁,一个人歪倒在地上,额角撞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顺着他的眉骨淌过眼睑、鼻梁,在他苍老的脸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蜿蜒红痕。

  顾沉怔了一下。

  这不就是刚刚进府的武先生吗?他们可是都认识他,虽然荣王殿下没有明说,但可是有不少人听荣王喊过此人外大父的,怎么突然之间撞柱了?

  林璋也很想问,怎么突然就撞柱了呢?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人,身体略有点僵住。虽然早已见过了生死,朝堂也不乏有文臣撞柱试图改变皇帝的想法,但那更像一场表演。而且,说实在话,那些臣子不少撞柱都撞出经验来了,看着凶,其实压根没啥事,晕一场之后过几天又是一个好臣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往死里撞自己,还是自己的外大父,虽然深恨他的背叛,但这样一个人硬生生撞死在自己的面前,他也很难全然无动于衷。特别是看到眼前人眼睛紧闭,嘴唇发黑,明显是已经不行了,他心里就更复杂了。

  相比起来,此刻的白悬已经完全傻了。

  他整个人僵在角落里,双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武先生明明是殿下的外大父,怎么就是叛徒呢。

  是叛徒就算了,你走就走啊,非要回来说那么一通话,还撞死在荣王面前?一时之间都让人无法分辨,他是真的打算赎罪,还是想要加深荣王心中的阴影。

  “殿下——”他忍不住看向荣王。

  顾沉的目光也迅速从武正身上移开,落在荣王身上。“殿下,您没事吧?“虽然嘴上在问林璋有没有事,但实则是想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林璋收回目光,缓缓走回座位,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傻了一样的白悬,又看了一眼冲进来满脸惊愕的顾沉等人,闭上了眼。他是真的没想到,武正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过是想要发泄自己的愤怒,结果武正刚好撞在了他刀口上,这才狠了点。

  但凡他换个时间点来见他,看在他是自己外祖父的份上,林璋未必会再信任他,但估摸着也真的不会杀他。

  可偏偏,武正偏要在他心情最悲愤低落的时候来见他。

  幸亏,当初武正出现时,他虽然在武贵妃那里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但因为嫌弃他前朝官吏的身份,再加上武家早已流放了不知道多久,对他而言根本没多大用处。所以,哪怕明知此人的身份,他和武贵妃都没有告知天子的意思,也没有公开他的身份。

  否则,让人知晓他逼死了自己的外大父,怕是御史的舆论就够他喝一壶了。

  至于贤王,他倒是不担心,他里通北周的罪证,还在自己手上呢。想到这里,林璋忍不住看向武正递上来的那封信。此刻,他才发现贤王的险恶用心。难怪林璋压根不担心他将信递给父亲,感情后手在这里等着呢。

  他握着这个好二兄里通北周的罪名,可这个好二兄将武正派来他荣王府,正如武正所言,是压根没打算让他再回去。如此一来,他身上也有了杀外大父这个罪名。

  这样他手里有贤王这个好二兄的把柄,他那好二兄手里也有他的把柄,互相制衡。

  如此一来,他就是想动贤王也动不了。

  该死!想到自己被算计,武正就是这个贤王算计的棋子,林璋握拳捶向案几,脸上闪过一抹恼怒,连带着对连累自己的武正也愈发不喜起来,刚刚因为他撞柱引发的内心复杂也直接没了,只剩下被算计的愤怒。

  “殿下——”顾沉忍不住又喊了一句,随即看向一动不动,几乎已经看不出呼吸的武先生,提醒林璋处理此事,总不能让人一直躺在书房吧。

  林璋自然也知道,本来打算让人全力抢救的他,直接挥了挥手道,“将人抬出去,能救就救,救不了直接找个地方埋了。”

  顾沉没想到会得了一个这样的答案,心中忍不住有点发冷,那可是荣王的外祖父啊。只是,他到底只是一个王府护卫头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快走几步,带着人将武正抬了下去。又让几个内侍侍女进来,快速的擦干净地上的血迹。

  没多久,书房内的血迹彻底清除,再次回到了刚刚那干净富丽的模样。暗淡的烛火也被换掉,换成了新的蜡烛,书房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璋和旁边的心腹白悬。

  荣王林璋坐在案后,目光在案上那封尚未收起的信上看了一下,随即又看向一旁被内侍们特意收起的所谓孙子画像,直接对白悬道,

  “派人去查一下这事的真假。”

  白悬点了点头。

  不过,他却并没有立马走,而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殿下,那北周人我等可要——”他没有说清楚,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北周人在洛京搅弄风云,作为雍国人,他们既然已经知晓,是必然要阻止的。这不止是在阻止北周人的计划,也是在阻止贤王的计划。

  林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张了张口,本想让白悬立马扯一个借口,让京兆尹逮捕了武正口中的北周商人,即那个卖他琉璃像的北周人,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脑海中却猛然浮起武正那句,“殿下何不取代贤王”的话。

  这句话就像一个蛊虫一样,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不断播放,迫使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先不动,孤想先看看那群人到底想做什么?那北周人不是想拜访孤吗,通知下去,他如果下次来,便让他进府。”

  “殿下——”白悬很是不解,荣王明知道那群北周人蠢蠢欲动想要煽动他,为何要跟那群北周人接触,他想再劝解几句,但此刻林璋脸色已经显现出不耐烦了。

  最终,他还是闭了闭嘴,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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