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圣寿宴内发生的事情并不是秘密,没几日,洛京不少人便知晓了,天子要在冬狩时为昭王加冠一事,甚至为此还公然出言,自己已经活不到昭王真正加冠之时。
洛京底层的百姓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昭王这是要长大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能接过天子的权力?到时候,他们洛京也能成为第二个建州吧?他们不在意坐在上面的天子是谁,甚至是男是女都不在意,只在意自己未来能否受益。
反而不少士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觉得此事有违礼法,哪怕这场加冠并不是正规宗庙加冠,正常来说,算不得加冠。况且,昭王连王爵都封了,此次不过是一个不正规的加冠,天子都在朝堂公然说自己活不到昭王加冠了,众人退一步又如何?
但依然有不少士人依然认为,天子竟然说是加冠,那明显就是准备以加冠的规格对待昭王的,这如何能行呢?皇家无家事,任何事情都必须小心谨慎,特别是关于礼仪一事。否则,很容易给后人开先河。
所以,他们聚拢在一起打算前往谢家,让这个在礼这个字上最具有权威的人,去说服天子放弃这件事。甚至有士人写了一封给武德帝的信,让众人签名,打算通过谢家的手递给天子,以此表达自己的意见。
而这一切,都被荟萃茶楼二楼的北周使者拓跋虎看在眼里。拓跋虎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那群西雍士子的激愤之言,笑了起来。
“有意思。”
他的身旁是自己的堂弟拓跋鹰,一个年不过三十的青年,身形强壮,目光锐利,一看就知道武力值不低。听到堂哥笑着的模样,拓跋鹰忍不住抖了一下,作为堂弟,他可是比谁都知道,自己这个堂哥的阴险。
当初原本的太子如今的北周新帝能够坐上如今北周的帝位,可全靠拓跋虎当机立断,使计让先帝中毒嫁祸给如今的燕王,这才一举两得,既名正言顺地继了位,又断掉了燕王的政治前程。可惜,最终还是让燕王跑了,不然,北周不会是如今的状态。
如今,这个堂哥却来一句有意思,怎么看都不像心怀好意。
“堂兄,可别忘记了,这一次我们来西雍的主要目标是那个昭王?”他忍不住提醒道。
拓跋虎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是洛京新出的清茶,汤色浅碧,入口微涩,回味却有甘甜,别有一番风味。不过,作为一个地道的北周人,他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过于清淡的茶。放下手中的茶盏,拓跋虎收回目光,看向拓跋鹰,
“自然!”他直接道。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出行的目标。毕竟,当初要不是林昭这个西雍昭王杀楚王宇文墨时候,将楚王之死嫁祸到他们拓跋氏手上,他们当时怎么会陷入那般被动。
他们拓跋家可是太子的外族,那时先帝都已经病成那般模样了,只要先帝一死,太子上位名正言顺,他们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毒杀先帝。以至于现在,纵然将罪名甩到了燕王身上,可燕王没死,还在北蛮那边大骂新帝弑父之人,不配为帝。再加上有晋王的推波助澜,如今北周朝中谁不嘀咕,暗中怀疑天子是杀害先帝的凶手。
而拓跋虎比谁都清楚,眼下宇文御尚未坐稳帝位,拓跋氏是扶持他上位的外家,是必须倚重的支柱。可一旦宇文御彻底稳住了朝局,他拓跋虎当年献计毒杀先帝的黑账,迟早要被翻出来。新帝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毕竟,一个能教唆他弑父的臣子,来日也未必不会教唆别人弑君。他的政治前程,怕是已经到头了。
要知道,他们拓跋氏,可是前朝皇族。
被人逼到这样的份上,还是一个西雍女人,若当初不知道还好,如今既然已经被西雍这边的人告知了缘由,拓跋虎怎么可能不恨,不报复。
若不打算报复,他压根不会出现在这西雍的国都。
“人来了吗?”他询问拓跋鹰道。此次他会出现在这荟萃茶楼,可不是来看这一场士人表演的,而是在等一个人。
拓跋鹰摇了摇头,“还没有。”
就在这时,茶楼一楼似乎来了一个什么人,原本还算理智的士人们突然围作一群,群情激愤起来,甚至有人挥动手臂,高声喊着什么,那声音隔着一楼,他们都能清楚地听见,正是什么“礼法不可废”、“女子加冠、古所未有”之类的话语,甚至还有人提及王家。
“看来,有人想要煽动这群士子。”拓跋鹰忍不住将目光看向一楼,说道。随即,又看向眼前的堂哥拓跋虎,压低声音道,“堂兄,此事,我等能否也参一脚。”
“不必!”拓跋虎摇了摇头,“这里面显然有西雍太子和荣王等人的手脚,我们贸然参与进去,反而容易暴露。而且,我并不觉得,几个士人能够让这西雍的天子改变主意。”
拓跋鹰不解,“莫非这西雍的天子,真的打算立一个女人为帝?”
拓跋虎并没有立马说话,而是站了起来,看向那愈发激愤的士子,随即目光一转,看向茶楼角落屏风遮挡的地方,一个戴着幂篱,慢悠悠喝着茶的女子身影,这个女子的身影他并不陌生,正是昭王旗下的一个心腹,乐舒。
此人很好辨认,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毕竟,昭王身边有一个具备北周血统的女子,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不少人都画过她的画像。
若非如此,拓跋虎凭借身形就认出她。
看到乐舒,拓跋虎就知道,那个昭王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但她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显然是很笃定,这一招压根没用。西雍的天子不可能因为一群士人的反对,改变那个加冠的主意。
当然,这也并不代表,这西雍的天子就真的会立一个女子为帝。
帝王的心思,深着呢。
“或许,我们等等,就知道了。”拓跋虎直接道,“总归时间不会太久。”
一听这话,拓跋鹰急了,“可是,陛下让我们早点回去。你是知道的,最近一段时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齐王手持先帝遗诏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自遇到土匪后,齐王就再也没有露面了,不少人都说,齐王是被陛下灭口了的。此时,我等还在这西雍停留,万一都城那边出了事——”
拓跋虎自然知道此事。
不管新帝未来会如何,此刻,他们拓跋家和新帝都是绑在一起的。若新帝真的皇位动摇,他们拓跋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局。所以,他对此事自然也很关注。
只是,这消息来得太蹊跷,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甚至还牵扯到了齐王。
他可是很清楚,当初齐王会失踪,的确有部分新帝逼迫的原因。齐王就藩的路上,他们也的确安排了刺客,打算一次性了结这个王子。
可没想到,那齐王也不是什么纯粹的蠢货,直接搞出了个土匪,试图来一个金蝉脱壳。他们虽然及时反应了过来,打算来一个将计就计,但到底迟了一步,让那齐王逃脱了。
不过,这一件事似乎也让那齐王吓破了胆,连藩地都没有去,人直接消失了。
拓跋虎见此,直接给新帝建言,给齐王办了一个盛大的葬礼。管他死没死,在名义上,齐王这个人算是彻底死了。就算他没死,再冒出来,他们也可以直接将他打为冒牌货。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如今突然冒出个遗诏出来,平生波澜。问题是,那遗诏之事,是真是假都未可知。
“找到了那所谓的遗诏没有?”拓跋虎问。
自这件事发生之后,新帝就日夜坐立不安起来,快马加鞭去信给他们的祖父,现在拓跋家的家主,让他加快速度找到那所谓的遗诏,绝不能落到燕王晋王手上。
拓跋鹰摇头,“还未!而且——”他看了拓跋虎一眼,目中隐现担忧,“父亲说,燕王的人和晋王的人,如今都在大张旗鼓的寻找所谓的遗诏。”
拓跋虎并不意外,他只怕此事背后,有人操纵。
最开始,他以为是那隐在暗中的齐王,可后来仔细一想,齐王应该不至于那么蠢,不知道遗诏的事情一出,自己会立马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果不是齐王,又会是谁在暗中搞事呢?抓不到那个幕后之人,他总是有一种心怀不安之感。至于如何破这个困境,他自然是有办法。
“齐王呢?找到了吗?”拓跋虎问道。
只要找到齐王,让他出言否认这件事,再将那所谓的遗诏一事变成假的,栽赃在燕王头上,不仅能够破局,还能直接给燕王泼一盆脏水。
甚至那弑父的罪名,都能继续倒到燕王头上。一个连先帝遗诏这样的东西,都能肆意拿出来做文章的人,弑君弑父,难道不是很正常嘛?
拓跋鹰并不知道拓跋虎的想法,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目前还没有,不过,祖父说,已经发现了一点线索,只还不确定。”
“让祖父继续追下去,务必把齐王找到。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散播流言,说真正的齐王早死了,所谓的遗诏不过是燕王晋王搞出来的,目的就是想要谋逆。”
“万一是真的呢?”
“真?”拓跋虎笑了起来,“何为真?”
说罢,他再次端起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楼下。那群激愤的士子身上,还在喊着什么“祖宗”、“礼法”之类的词汇,还有人似乎在提笔写着什么,倒是热闹得很。
可惜,这一切在皇权面前,都无异于以卵碰石。只要天子愿意,这世间假得也能变成真的,真的都能变成假的,又何苦所谓的祖宗礼法呢?
所以,“先帝已逝,他身边最亲近的内侍等人,也悉数被我们杀了,死无对证。只要天子说是假的,那遗诏就是假的,这世间还要比天子更能够知晓遗诏的真假嘛?况且,中书省门下省那边都没有所谓遗诏的备案,它不是假的,谁是假的?”
拓跋鹰张了张嘴,很想说,燕王肯定不会认为那是假的,就算是假的,燕王也会把它说成真的。不止燕王,晋王估摸着也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晋王和燕王本就隐隐约约有结盟的意思,如果遗诏事件再没有处理好,燕王在北方起兵,晋王在朝中响应,新帝岂不是要面临两面夹击的局面?
只是,堂兄此刻的目光,显然并不在大周这边。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拓跋虎问道,“独孤冲那边如何了?”
独孤家是当今北周新帝皇后的外家,也是如今北周顶级权贵之一,跟他们拓跋氏一样,都是新帝的铁杆拥趸,正是因为有他们两家的支持,哪怕新帝背负着弑杀亲父的罪名,如今依然还坐着北周帝位。
独孤冲是独孤家的一个庶子,不过,他们北周和西雍这边不同,对于庶子的歧视并没有那么严重。毕竟,一百多年前,他们这些人的祖先都还在草原上牧羊呢。每天都生活在生死边缘,能活下来就不错了,那里还管得了嫡庶。
当然,最重要的是,独孤冲的确是一个颇有能力的人。
正如林昭担忧北周趁着西雍夺嫡搞事一样,现在的北周新帝也害怕西雍这边,趁着他国内局势不稳,发动战争。要知道,此刻一旦发起战争,在北边有燕王时刻威胁的情况之下,他很可能陷入左支右绌的局面。
他们作为新帝的拥趸,自然要避免这个情况。
恰好,西雍这边将曾经贤王的外家齐家流放到了北疆,最重要的是,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联系过当时还是贤王的林琏,打算合力杀宇文墨和林昭。齐家的出现,刚好让他们再次和现在已经废为庶人的西雍贤王联系上了。
被废一年的西雍贤王,想要杀了太子林昭等人,重新上位;而他们也想要暗中利用贤王在雍国的势力,杀了林昭,同时搅乱整个西雍,为他们北周争取更多时间,自然一拍两合。
不过,贤王到底已经被废,他手上的大部分势力,也在这一年的被废后,大部分都被太子,荣王等人排挤掉了,手中除了被流放的齐家之外,也不过寥寥几个人手,再加上他又被囚禁府中,很多事情都多有不便。
对他们而言,这个盟友的价值并不高。
所以,这一次来西雍,拓跋家这边走的是明线,主要是作为使者来给武德帝送寿礼,暗中联络贤王,顺便观察一下他们的目标敌人昭王,制定计策;
独孤家走的就是暗线,由独孤冲扮演北周商人,与西雍这边的荣王接触,煽动荣王这个仅次于昭王的西雍王爵,以此来推动整个计划。
而这一次西雍圣寿宴出的事情,对他们的计划无疑是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