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此刻,端本殿内,地上已经收拾好了,被踹翻在地的烛台也已经扶正,烛火重新点燃。就连那被烧黑的帐幔,都已经换上了新的。紫檀木架也扶正了,虽然木架上没有了那尊珊瑚树,却也替换上了另一个东宫珍藏,一尊周代铜樽。
就连太子,都已经重新洗漱过了,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束过,看不出方才癫狂的痕迹;面容恢复了平静,重新带上了那副憨厚的面具。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就好像刚刚那场发怒,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宋轶跟着东宫家令刘常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并不清楚端本殿刚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太子终于沉着了一点,不会像以往一样,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随意打骂虐杀侍女宫人,心中还闪过一抹欣慰。
然而,想到刚刚从内侍赵洪那里得知的消息,宋轶的心立马又沉了下来。
“舅父!”这边宋轶这般想着的时候,太子已经从御案后站起来,笑呵呵地看着他,“舅父,你终于来了?”
宋轶点了点头,对着太子欲要行礼。当然,很快就被太子免了,并且给宋轶赐了坐。待宋轶坐下来之后,便示意了刘常一眼。很快,殿内侍立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此时,林瑚平静的表情方才像裂开一条缝一样。他看向宋轶,自己的舅父,神色阴沉道,“舅父,今晚的事情你也看见了,父亲如今已经丝毫不顾及孤这个太子的脸面了,孤已经被逼迫到悬崖边。舅父,孤该怎么办?”
宋轶没有说话,只从袖中拿出那张宋皇后递给他的纸条,递到太子面前。方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先看看这个!”
太子不明所以,但他并没有拒绝,接过纸条,展开。但很快,他阴沉的脸上就划过一抹震惊,只一眼,他就看出纸条上的字迹,那是宋皇后的笔迹。“这是阿娘的字迹!”他猛地抬头,看向宋轶,“舅父去见阿娘了?”
宋轶摇头。
“那为何?”太子不解,看向手中的纸条。
“殿下不妨看看上面的内容。”
太子林瑚重又低头,看着纸条上的那行字。打开纸条那一瞬间,他其实就已经看清楚那行字,不过林瑚并没有放在心上。父亲如今对自己的忌惮,几乎已经整个洛京人尽皆知了。阿娘的提醒早就没有意义。
况且,上面竟然还让他们静思勿动。每次都是这样,林昭刚回洛京的时候,阿娘这样告诉他。荣王林璋得意挑衅自己的时候,阿娘还是这样告诉他;如今,他都被父亲逼到这个份上了,阿娘竟然还让他镇定,不要动作。
林瑚怎么可能开心?
他装模作样般随意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心中只短暂的浮起了一抹疑问,宋皇后为何要用纸条这种东西送信?但很快,他的这丝疑虑就被心中的愤怒压了下去,再次看向宋轶,“舅父,孤明白阿娘的意思,但孤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难道真要一直忍下去?要知道,孤是太子啊!”
宋轶脸上神色没有变化,只静静道,“这张纸条,是方才宴会上,皇后宫外的一个洒扫内侍趁机混入斟酒的人群,添酒时塞给我的。”
林瑚脸上瞬间显现出不耐来,“舅父,你想表达什么?不就是一个纸条吗!”
看到这样的太子,宋轶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太子还是过于稚嫩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太子还是太容易受情绪影响了。他只看到了纸条表面的内容,竟然没有深思一层,为何宋皇后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告诉他,却非要给他一个纸条?
这样的太子,真的能够承担起雍国的帝位吗?会不会真的短短四年,就将雍国败亡掉?但很快,宋轶就删掉了自己脑海中的这个想法。太子不仅仅是太子,太子能否上位,还关系到他们宋氏接下来十几年能否继续维持雍国顶尖世族的地位呢。
太子如果被废,他们宋家也得不了好。
况且,宋轶相信,就算太子不好,他和王鲁谢元几人也不是吃素的。有他们在,怎么也不可能让太子四年就把雍国败了。
正因为如此,他一直不觉得,天兆里面那个让大雍亡国的君主,会是太子。
可惜了,天兆煌煌。
就算他解释,其他人也不可能相信,更别说天子了。
想到这里,宋轶到底还是提醒了一句,“殿下,就在刚刚,臣从那内侍口中得知,皇后殿下不是生病静养,而是被陛下囚禁,已整整五日!”
“什么!”林瑚倏的站起,几个大步走到宋轶面前,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宋轶,“舅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娘不是生病静养而已嘛,怎么可能被父亲囚禁?”
“臣也希望这是个假消息,可那内侍拿出了这个!”说着,宋轶拿出那个鸾凤玉佩,递到林瑚面前,“你应该很清楚,你阿娘有多喜欢这个玉佩。”
林瑚接过这个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玉质和花纹,自然也辨认出了这个玉佩的真假。毕竟小的时候,阿娘可是拿这玉佩给他玩过。谁都不知道,他当时调皮,曾将这个玉佩摔出了一条微笑的划痕,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一条划痕。
确认这一点,林瑚的脸色立即发白了起来。
莫非,父亲终于要开始对他动手了?但林瑚依然心存侥幸,他忍不住看向宋轶,“舅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父亲为何囚禁阿娘?莫非——”
林瑚没有说得很具体,但他相信宋轶一定能够听懂。
宋轶自然能够听懂,无非是想问,是不是宋皇后做了什么。他直接摇头,“内侍不知详情,只说是陛下突然驾临未央殿,约莫半个时辰后便怒气冲冲地出来,随后就派羽林卫围了未央殿,对外称皇后染病静养。”
太子林瑚的脸色愈发苍白,在他看来,天子会这般发怒,宋皇后肯定是做了什么。莫非,父亲今日这般对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殿内徘徊起来。
但现在已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林瑚很清楚,宋轶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必是还有其他要说的话,“舅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宋轶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臣怀疑,陛下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说着,他看了一眼惊讶的太子,随即加重语气道,“不是小问题,可能是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太子再次被震惊了,他忍不住再次走到宋轶面前,“舅父为何这般猜测?”
宋轶没有犹豫,直接将这一年多来天子的异状,朝会失神、批奏章缓慢,春日停猎、偏宠曹瑞、冷落太医令周龄,还有宋皇后说的,天子打杀小妃嫔,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林瑚越听,心中越心惊。这些事情,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和以前的宋轶一样,当时这些事情发生时,自己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可如今舅父将所有的异常放在一起,哪怕太子再愚蠢,也能够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若舅父说的是真的?不,舅父的判断绝对是真的,不仅如此,怕是阿娘也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太子忍不住将手中的纸条再次展开,看着上面的有异二字。
有异啊,身体有异,不也是一种有异嘛?林瑚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父亲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只是他们所有人都被蒙蔽,方才一无所知呢?
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条,眼中突然迸射出一抹亮光。那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贪婪的光。
“舅父!”他猛地攥住宋轶的袖子,眼中光亮闪烁,“若父亲真的身体出了大问题,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轶懂。若天子病重,储君就是天然的继位者。无需兵变,无需谋逆,只需等待,他们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自己刚刚猜到这件事的某一瞬间,又何尝不是这个想法的呢。可是,那是武德帝啊,是天子啊,他若真的有心让太子继位,今晚又怎么会如此捧着昭王呢?
太子却似乎总心存幻想,觉得天子不会真的那般对他。
虽然不忍,当宋轶还是选择了戳破了这个幻想,“殿下!”他低沉着声音,看了一眼眼前的林瑚,“若天子真的有意殿下继位,你觉得他会让昭王与殿下几乎平起平坐嘛?更别说,天子还当着满朝文武,加封她为镇国昭王,破格让她以女子之身参议朝政。”
“殿下,你该清醒了!”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轶没有停,他知道这些话刺耳,但必须说:“殿下,天子病重,对你而言,不是机遇,怕是催命符。臣了解天子,若不出意外,陛下是不可能让殿下顺利登基的。”
林瑚的手慢慢松开,袖中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父亲要把孤废了?”他的声音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宋轶沉默不言。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瑚自然懂。
他怔怔地看了宋轶一眼,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仿佛要将自出生起就没笑过的笑,一次性全部笑过瘾,直到笑得呼吸不畅,方才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般道,“也是,这么明显的事情,孤怎么会不清楚呢,只不过是一直不想承认这一点罢了。”
宋轶并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太子发泄。
直到太子安静下来,方才继续道,“殿下,当务之急不是纠结这件事,而是查清楚天子身体是否真的有恙。而且——”他看着太子,“我怀疑,昭王殿下也对此事有所察觉。”
这是他刚刚在来端本殿的路上,想到的。
林瑚抬起头,“这怎么可能,林昭才刚刚回京而已。”
“殿下忘了嘛?刚刚在宴会上,陛下问昭王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昭王直接说的赏赐,便是心忧陛下,希望常伴陛下左右。当时,臣等都以为,这是昭王想要接触朝政说的借口而已。可殿下细细思量一下,此前昭王可从未说过心忧陛下的字眼。
而且,以昭王如今的功绩,他如果想要接触朝政,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而不必浪费这样一个如此大的帝王承诺。事实也证明,陛下早就准备好了对昭王的封赏,里面就有参议朝政这一项。”
“所以,舅父怀疑林昭早就知晓父亲身体出问题了?”
宋轶点头,“昭王选择回来的时机太巧了!要知道,昭王这一年多来虽然一直在建州,但她身边那个叫钱玮的幕僚,可一直在洛京替她打探消息。
而且,崔家那个崔漱玉,也早已是昭王的人。崔家是前朝天子外家,难保在宫中没有留下什么人手。”虽然大雍正宫里面的宫人,早就不知道清理了多少波,但在宋轶看来,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太子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认可了宋轶的想法。
他站了起来,看向宋轶,“那以舅父的想法,孤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今,林昭已经先孤一步行动了,难道孤只能坐在端本殿,除了查清楚这件事,什么都不做。”
“对!”宋轶点了点头。
“舅父——”太子林瑚的声音猛地拔高,“再这般下去,孤怕是要直接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宋轶没有被他这番激动的言辞影响,神色依旧沉稳。“殿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殿内的光影忽明忽暗。“今夜陛下加封昭王,满朝震动。殿下以为,陛下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逼殿下出手,好光明正大的废了殿下啊!”
“可孤难道就只能这般眼睁睁看着林昭得意?”
“不过一时的得意而已!”宋轶直接道,“况且,殿下以为,急的只有我们吗?”
太子怔了一下。
“荣王比殿下更急。”宋轶转过身,看着太子,“昭王的崛起,威胁的不仅是殿下,还有荣王。他这一年多来苦心经营的那点家底,在‘镇国昭王’四个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殿下与其纠结这个,不如静待荣王对付昭王这场戏?
等荣王出手,殿下或许刚好可以摸清一下昭王的底细。”
林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他当然知晓宋轶说得都是对的,也懂按照舅父所言,才是理智的选择。可懂和做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自己今晚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却不能还回去,林瑚就心中发闷。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的憋屈之意压下去。隔了一会儿,方才睁开眼,看向宋轶,
“那阿娘呢?阿娘被父亲囚禁,孤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宋轶沉默了片刻。“皇后那边,臣会想办法。而且,皇后如今只是被囚禁而已,并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殿下稳得住,陛下就不会动皇后。”
太子很清楚,这个稳得住是什么意思。他必须让父亲知晓,他没有威胁。只有这样,父亲才不会为了进一步逼迫他,动阿娘。
但林瑚依然觉得不甘。
“舅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见,“你说,父亲他还能撑…多久?”
宋轶没有说话,他并不意外太子会问出这个问题。事实上,在来端本殿的路上,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带着太子和宋家走那条和北周新帝一样的路的。毕竟,那是他年轻时候就跟随的天子,他效忠了几十年的人。
可以如今天子的状态,若不是宋皇后传出来的那点只言片语,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子身体出了问题,更别说进一步明确天子还能撑多久了。
如果天子时间不多了,就算熬,他也能熬死天子;
怕就怕,天子还能活不短的时间。毕竟,天兆预言,天子可是还有五年寿命。五年啊,那可是整整一千六百多天,变数太多了,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正如眼前的灯台,宋轶抬头看向眼前殿内的璀璨灯火。此刻,端本殿内的灯火烧的正旺,偶尔还能听到灯芯燃烧后掉下的哔啵声。如果不仔细看烛火下的托盘,谁知道里面的油多还是少呢?若是选错了,一把推倒,就算能够灭了这盏灯,也很可能火烧到自己。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主意,随即看向太子,声音同样轻得彷佛听不见般,“殿下,臣也不知道,臣只知道一件事,殿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不说话了。
宋轶很快离开,整个端本殿瞬间只剩下了太子林瑚一人。
他并没有唤宫人进来,就这么独自坐在端本殿内,脸色阴沉,沉默不言。直到殿内灯光暗淡了,好几盏灯火都灭了,他方才喊了一声,
“刘常!”
一直候在外面的刘常,小心翼翼推开殿门,躬身走了进来,“殿下!”
“明日一早,以孤身体不适的名义,着人去医署走一趟,不必刻意打探,只问问周龄周医工长近日是否仍在当值。再让我们的人去一趟尚食处,留意一下乾安殿每日送进去的膳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汤药。记住,务必做得隐蔽些,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刘常本低着的头瞬间抬起,他忍不住喊了一句,脸都白了,“殿下——”那可是乾安殿啊,是天子的地方啊!太子殿下这么做,一旦被陛下察觉此事,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林瑚当然知晓这样做的风险,但他必须尽快查清楚,武德帝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通过观察饮食和医药,是最简单的办法。即便父亲察觉了,他也可以辩解,自己是在关心父亲的身体。林瑚可以此给自己增添一个孝的光环,接近武德帝,他为何不能?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这些年,因为有宋皇后在后宫替他盯着,再加上怕刺激了父亲,加深他对自己的忌惮,他一直不敢往乾安殿安插人手。万一被发现,那就是“窥伺君父”的大罪,反而给了父亲废他的借口。
至于曹瑞,那个新得宠的中常侍,他不是没想过拉拢。可曹瑞此人,过于张狂了,和张永完全不一样,林瑚不敢过于靠近,他怕自己刚拉拢此人,消息就已经递到了父亲案头。
导致现在,他想要知道父亲的身体状况,手上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只能,要么通过尚食局的膳食变化这种侧面情况来暗中揣测;要么,等着舅父这边调查的消息。
他当然可以等着舅父这边将消息递过来,但现在林瑚已经不想纯粹的等了,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烛火。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就像他如今的储位一样。
“去吧!”他没再多言,只淡淡道。
刘常听到这句话,也不敢再多言,转身快速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