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暗中潜伏在不远处,扮成百姓的暗子,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没多久,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建州城的人流,消失在街巷深处。这些人,既有太子宋家的人,也有贤王的人。一离开人群的视线,他们便带着各自得到的消息,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其中有个暗子,更是直奔城西方向。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灰衣男人正在和一个中年男子共同品茶。男子一身青衣,长发披散,只一根木簪子轻轻挽着,手上持着茶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品,可那双眼睛始终半眯着,像猫科动物在假寐。
灰衣男人看了中年男子一眼,正想说些什么。
突然,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一阵鸟鸣,是约定的暗号。他放下茶碗,
“进来。”
门很快被推开,一个穿着短褐、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此人虽然穿着像个普通的百姓,却身强体壮,眼神异常清明,带着明显不一样的气势,明显不是普通人。
灰衣人,即传说中齐家意外去世的齐清之子齐仁,也是荣遥口中为贤王训练私兵的头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腹中年汉子黑山,直接问道,
“黑山,如何了?”
黑山忍不住看了一眼齐仁身旁的人,眼带询问。齐仁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道,“无妨,夫之是我们的人,可以信任。”
黑山听到这句话,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大人,今日那昭王的确出城了,但她出城送完人之后,便没有再做什么,就又回了建州城。”
“你确定,回去的还是昭王?”
黑山点了点头,“确定,那昭王自始至终都没有藏过,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那治中孙谦也在,还对着那昭王跪了。还有那个女护卫和中郎将,一个都不少。”
齐仁沉默了片刻。孙谦也在场,那就更不可能作假了。
如今的孙谦等人,和曾经的荣刺史不同,基本要么出自建州本地世族,世世代代长居建州,要么旁边达州英州的世族之人。这些人看着不起眼,却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将这些人拉拢过来。
只这些人基本都有一个特性,圆滑。不管他明示,还是暗示,他们都能直接无视。跟个泥鳅一样,抓不住,捏不牢。你对他们示好,他们乐呵呵地笑着接过去;你让他们办事,他们则直接装耳聋。好在,这群人装瞎做聋,就一直把自己当成瞎子聋子,并没有揭破贤王秘密的意思。久而久之,齐仁就不再搭理他们了。反正也不碍事,当成看不见就行了。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短时间内投靠昭王,配合他弄虚作假的。
只是,齐仁本以为,昭王会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
和昭王待天使来到建州,才知晓陛下召她回京不同,齐仁早在前一天,就通过贤王府的密信,知晓了这件事。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一直让人暗中盯着昭王住的别业。
所以,天使来了没多久,他就知晓了林昭的安排。当时,他便断定,这是一出暗度陈仓的计谋。真昭王铁定和她手下姓崔的人一起走了,待后日启程,那所谓昭王不过是个替身。
为此,他昨晚就已经安排好了刺客就位。
只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就在他这般想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正是齐仁口中的夫之。伴随着那笑声,一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话,传到了他的耳朵。
“这位昭王,倒是有意思。虽然是名女子,胆子却大得很。”
齐仁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没有接话。招了招手,让黑山快速去送信,告知那些暗中埋伏的刺客,刺杀暂停。
黑山应声,立即离开。
他方才回头,看向眼前姓刘名瞻字夫之的友人。
“夫之觉得那昭王有意思?”他反问一般道,“莫非,夫之觉得那昭王明日真的会按计划离开建州?”
刘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仔细品味了一番茶水中那窖藏梅花雪水特有的芳香,方才放下茶碗,抬起那双半眯的眼睛。
“会!”
齐仁一怔,没想到他如此肯定,“为何这般肯定。”
“齐兄,你听过一句话吗?”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齐仁一怔:“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很可能,已经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猎物。”刘瞻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摩挲着,“这位昭王,她明显是早已经料到你我的动作,准备来一场反杀呢。”
齐仁皱起眉头:“你是说,她猜到了我们会在她出建州的时候刺杀她?”
刘瞻点了点头,“不是猜到,是肯定。”随即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建州城冉冉升起的阳光,继续道,“这场送行,估计着就是一场试探。她故意露出要暗度陈仓的迹象,就是为了引你们出来。此刻,昭王的探子,怕是已经知晓这座宅院了。”
听到这句话,齐仁刷得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倾,险些翻倒。他按住桌沿,盯着刘瞻,瞳孔微缩,“你是说,这座宅院已经暴露了?”
他倒没有怀疑过刘瞻话里的真假。先不说,两人本就是儿女亲家。他和刘瞻本就认识十几年,很清楚他的性格。这人虽然看着落拓不羁,却极为聪明。况且,他虽然没有明着投靠贤王,但也早已和他们齐家掰扯不开了。
只是,这件事过于骇人了。毕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现在情况却反转了。一时之间,任谁都很难缓过神来。但很快,不用刘瞻进一步解释,齐仁自己就接受了一切。毕竟,林昭今天的行为,刻意得有点明显。可代入刘瞻的话,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竟是如此!难怪!”
刘瞻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梅花雪水的香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
“齐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声音浅淡地说道,“第一,取消明日的刺杀,连夜撤出建州,往北进山。哪怕昭王知晓你们的村子啊,找不到人,她也拿你没办法。待她走后,你照样可以回到建州。
只是,如此一来,贤王殿下就危险了。昭王既然顺手牵羊,杀了我等那么多人手,必是已经知晓了尔等,甚至也知道了背后的贤王,经此一事,两人之间已经不死不休,昭王绝对不会放过如今这个可以掰倒贤王的机会。”
齐仁自然知晓,他很清楚,就算昭王想要做哑巴做聋子,假装不知晓建州的一切,贤王也不可能会放过昭王,任由自己谋逆的把柄放在敌人手上。
所以,昭王和贤王,必死一方,这件事方才罢休。
况且,贤王早有命令,拼尽一切杀掉昭王。这几日,更是来了多封密信催促。据说,前几日昭王的奏章悄无声息地到了天子案前,着实让贤王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且战战兢兢了好几日。如今,再把昭王放回去,贤王怕是能立马杀了他。
沉默了片刻,齐仁只得再问,“第二个呢?”
“第二,将计就计。”刘瞻抬起那双半眯的眼睛,看着他,“虽然昭王料到你会杀他,必会警惕非常。但从她特意演这一场戏就知道,她并不知晓你手中有多少人,在哪里刺杀。既如此,她就算料到了这件事又何妨呢?莫非,她知晓这件事,你就不能杀她了。”
“可是,我等原本是打算将此事,安在太子身上的。”说到这里,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夫之,你我应该清楚,昭王一旦出事,天子必然震怒。我等现在并不知晓,昭王前几天给天子的奏章上写了什么,但如果她提了贤王的事情,贤王必然是第一个被天子怀疑的。”
“所以——”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这件事,必须嫁祸到太子身上。杀昭王,嫁祸太子,一箭双雕。这才是殿下想要达成的目的。可如果昭王猜到了我等的意图,早有防备,我们可能不但杀不了她,还会暴露自己。”
“所以,我们要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齐仁重复了道,带着一点不解。
“自然!”刘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舆图上标着建州城、官道、小路、山川、河流。随即,他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这里名叫葫芦谷,远离关隘,地势狭窄,最适合伏击,也是你我选定的伏击之地。”
齐仁点了点头。
“既如此,昭王肯定也猜到了这件事。”
“所以呢?”齐仁问道。
“所以,不如,我们提前一步,在这里伏击!”说着,刘瞻的手指往前移了移,最终停在那处标记为“莲花泽”的地方。那是一片浅水泽,在建州城关隘以北约10里处,官道从水泽西侧经过,东侧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长满了芦苇和灌木。
这半年干旱,水泽基本成为了一处泥坑。但前几日那场大雨,那场雨持续了两天两夜,建州不少地方都漫上了水,这水泽估摸着也恢复了不少。
“此地,虽然没有我们以前选定的伏击之地好,地势偏开阔,却有几个好处,首先,这里有芦苇,虽然已经干旱而死,却依然可以藏身。其次,这里是一处水泽。”
说着,他点了点莲花泽那代表着水的标志,“昭王带着天使离开,速度比不可能太快,她走到这里之后,大约已经离了建州近一个时辰。人马已经略疲惫,再加上知晓我们可能在那处伏击,哪怕为了应对我等接下来可能的袭击,也很可能会暂时在这里休整。如此一来,岂不是个机会?”
“莲花泽?”齐仁皱起眉头,“那里芦苇易燃,一把火就能烧光,不是个好地方。”
“正因为不是好地方,昭王才不会防备。”刘瞻转头,看着他,“你在葫芦谷埋伏,谁埋伏谁还不一定呢。昭王的人虽然少,但别忘了,建州的士兵目前都掌握在她手上。你在莲花泽动手,她根本想不到。况且,芦苇虽然干旱,但它下面就是水,浇一浇不就湿了。纵使那人一把火烧了芦苇,有水泽在,你们也不会有什么事。”
齐仁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可这里离关隘有点近。”
“所以动作要快。只要你们速度够快,待昭王一死,便立即按原计划布置好更多指向太子的证据,距离关隘近,反而不易生变数。”
齐仁忍不住再次看向莲花泽,虽然这个地方距离关隘很近,也有其他不少不理想地方。
但刘瞻说得对,昭王既然已经知晓他现在的埋伏地点葫芦谷,必定会早做准备。这里正是他们休整和准备的最好地方。而且,正因为距离关隘近,昭王才会放松警惕。谁会想到刺客敢在离关隘不到十里的地方动手?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才是取胜之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齐仁也不是犹豫的人,直接做了决定。
说完,很快,他就让人下去准备了。
自己也打算亲自去一趟莲花泽布局一番。
不过,临走之前,他想到这栋宅院,正是眼前人名义下的宅子,忍不住问道,“夫之,此处既然已经暴露,想必贤王也已经怀疑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瞻却一点都不着急,“放心,昭王现在没空找我麻烦。至于以后,就看齐兄了。”
齐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直接抄密道离开了。他必须亲自去莲花泽看着,才能安心。
齐仁不知道的是,他一走,刘瞻便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像是写一封寻常的家书。
他把信折好,封口,唤来心腹。
“送到昭王别业,”他说,“不要让人看见。”
心腹接过信,快步离去。
“齐兄,为了我周国齐王的大业,只能委屈一下你了。”想到这里,刘瞻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许久才收回目光。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他慢慢咽下去,嘴角却弯了一下,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