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崔漱玉、林霄等人到达正堂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本以为心情不渝的昭王殿下,站在窗前,拱手而立,一身青衣,白玉冠束发,腰间系着那条熟悉的革带,玉印垂在身侧,姿态闲适得很,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彷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殿下。”崔漱玉率先走进去,行了一礼。
林霄等人随即同步。
林昭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显然,他们在来之前,已经知晓了旨意,脸上纷纷带上了担忧的神色。特别是崔漱玉和钱玮,两人都是知晓林昭想要建州一事的,如今功败垂成,脸上的神色比旁人更凝重几分。特别是崔漱玉,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漫溢出来了。
倒是桃娘、青衣和林霄,一如既往,神情没有什么不同。
林昭没有着急说话,她走回主座,让几人也坐下来,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道,“刚刚天使送来旨意,陛下要我回京参加圣寿,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这句话就像一句开关,打开了话头。
“殿下,你离开,这建州之事——”钱玮最先忍不住开口。
“建州的事,陛下自会安排新的刺史等人。”林昭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道,“除了土豆种植一事,需要青衣统筹之外,尔等全部与孤一同回京。”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青衣应了一声。
钱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崔漱玉,又看了一眼林霄,最终低下头,没有出声。
崔漱玉倒是想说话,这些日子他们在建州各地组织百姓修各种水利,才刚有点成效。如今,却半途而废,她不甘心。但她看了一眼林昭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昭王殿下太平静了,这份平静本身就不同寻常。崔漱玉是知道,林昭为了建州的东西,耗费了多少心思的,如今,连楚慈都折在这里。她并不认为,林昭会轻易放弃这个地方。
如今这般,怕是另有隐情。
不过,她还是提醒道,“殿下,建州得修渠等事才刚刚开始,若是停了——”
“不会停,届时让孙谦等人全面接手。”
崔漱玉惊讶:“孙治中?”
她当然知晓孙谦,但此人圆滑得很,事情更是能躲便躲,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和孙谦一起共事,但也对这些人有所了解。崔漱玉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作为女子好不容易能够参与建州的治理一事上,更是事事恨不得亲力亲为,对于孙谦这样的人,自然看不惯。
林昭并不知道崔漱玉的心思,却也解释道,“他是当下的建州治中,目前,刺史和别驾缺位,这些事情自然必须接手。况且——”她看了一眼崔漱玉等人,声音很平道,“他才是天子任命的建州官吏,做这些事情名正言顺。”
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林昭话里潜含的意思。这些日子,昭王殿下全力恢复建州,发放土豆种,以工代赈,抄家问罪——每一件事都是她在拍板,每一道命令都是她在下达。以至于他们几乎忘了,建州不是昭王的封地,这里的官吏也不是昭王的人。
昭王只是“暂时代理”,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天子一道圣旨下来,昭王殿下就不得不放手建州的一切。甚至为了不遭受嫌疑,连带着他们都必须撤。
林昭自然不是真的要放手建州的一切,她这么做不过是因为知晓,自己重伤之后最终会回到建州。为了不让武德帝怀疑自己自导自演,这才做出一副要全力舍弃建州的姿态而已。
当然,这样的隐秘,林昭是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
所以,即便看见了地下几人脸上的不甘神情,她也没说话,只继续说自己接下来的安排,“漱玉、元晦,孤后日启程,你们先走一步,带着楚慈等人的棺木,明日直接回洛京。明日,我会亲自送你们出去,同时让刘辉带百名虎贲卫护送你们。你们在建州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殿下——”这一次出声的是林霄。
没办法,林霄不得不出声,他可是亲耳从荣遥口中,知晓金矿私兵一事与贤王有关的人,况且,昭王殿下祈雨时阵仗那么大,如今又要回京,想也知道路上必然会不太平。他们人本就不多,若分开走,安全更难保障了。
此次出行,可不像上一次去北疆,有秦王世子做遮掩。有天使在,天子明旨召殿下回京,殿下也没法易装,明面上派人假装是她,暗中走其他路径。
林昭看了林霄一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抬手制止了林霄的话。她当然知道这样做风险更高,但她要的就是这个风险,从而让自己接下来的“重伤”变得理所当然。
而且,楚慈已经死了,她可不想这唯二的两人又出事。真这样,乐舒又还在南越,其他人她也没法全然信任。短时间内,她真就无人可用了。
再者,林昭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崔漱玉和钱玮虽然对她忠心,但还没到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地步——尤其是钱玮。以前有楚慈在,她并不在意这一点。如今楚慈死了,钱玮这人,她自然不能再浪费了。
她想收服钱玮,可此人精明圆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拿下的。
林昭想借机下一剂猛药。待到日后她伤重的消息传回洛京,两人再回想今日的决定,便会觉得——是殿下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让他们先走,既能保人,又能收心。一举两得。
当然,林昭也清楚,崔漱玉和钱玮都是聪明人,他们不可能不知晓这样做的风险,特别是崔漱玉,林霄的话刚说完,她便想出声。
所以,要让两人心甘情愿按自己的安排走,她还必须加码。
她看着崔漱玉道,“虽然这些日子,王直青衣等人按照我的吩咐,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姐姐和父母等人。但你们毕竟已经快半年没见了,也该回去看看了。而且,回了洛京,你们还可以先替我好好安抚楚慈的家人等。说到底,是孤对不起他们。”
本打算出声的崔漱玉,听到这番话,瞬间沉默了下来。
半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陌生。
半年前,她离开洛京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差事,查清建州的情况,递回消息,然后回去复命。她甚至跟姐姐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可半个月变成了1个月,1个月变成了半年。这半个月,她经历了追杀、逃亡、藏身山洞、看着身边的虎贲卫一个一个死去。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
可最终,她还是幸运的活了下来。
崔漱玉没法欺骗自己,说不想回洛京。这半年里,王直虽然也会给她递姐姐写的信,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她只言片语。他们依然在怨恨她。恨她接过了仇人递来的橄榄枝。
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回去看看他们。经过一次生死劫难,见证了楚慈的死,崔漱玉不得不承认,那些她心底本有怨念的亲人,此刻都让人牵肠挂念起来。
所以,哪怕明知道,昭王殿下这样分开走风险更高,作为属下她应该劝止的。可此刻,作为被保护的一方,崔漱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殿下这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安排呢,暗地里其实打算跟他们一起走呢。
所以,最终崔漱玉只低下头,应了一个字:“是。”
相比之下,钱玮心中倒浮现出一抹庆幸。
这倒不是说,他内心又起了其他小心思。经过祈雨这件事,虽然没有亲眼在现场见证那番光柱冲天的特效,但也亲眼看见雨就这么被昭王殿下祈下来。
钱玮早就没有了其他想法。
可不打算背叛昭王,并不代表他不珍惜自己的小命啊。想要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前提,是有命在。命没了,再是跟对了人,也没什么用。
况且,在钱玮看来,昭王可是未来天子,怎么可能出事呢。
相比之下,他们出事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所以,分开走这件事,他是全力赞成的。当然,他虽然这样想,却并没有打算表现出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凝重的崔漱玉,又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林霄,到嘴边的话直接转了个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道,
“殿下,属下担心——”
林昭一眼就看透了钱玮那拙劣的表演,毕竟,都是同檐中人,她早就技高一筹,钱玮的表现在她看来破绽满满。不过,到底为自己出生入死过,林昭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只问道,“元晦担心什么?”
钱玮被那双眼睛一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道:“属下……属下担心,回京之后,殿下的处境怕是会更加艰难?”
这就是一句废话。林昭看了他一眼,却依然没说什么,只安抚道,“无需担忧,不管如何,先把楚慈送回去。其他的,等孤回京再说。”
钱玮心头一松,连忙应道:“是!”
说完了崔漱玉,钱玮两人的安排之后,林昭便将目光看向最后的桃娘。林昭本是打算让桃娘等人以护卫的名义跟着自己的,到时候她受伤,桃娘等人必会自责。她也可以借此收拢一波桃娘等人的心。
可看着桃娘冷峻的脸,想到她和崔漱玉钱玮等人到底不同,桃娘如今虽然已经投入了她的麾下,但到底时日过短,此次她的计划容不得一点变数,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桃娘,你留下保护青衣等人,确保土豆种植不出问题。”
桃娘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坐下,只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弓,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个吩咐,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应声。
“好了,无病留下,其他人先离开吧。”交待完一切,林昭直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