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而此刻,建州,余山洞穴
钱玮正像一只被画圈的蚂蚁一样,围着一个床铺不断的打转,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此刻的他,形容狼狈,胳膊更是直接吊在脖子上,只用一个略直的木头固定着,显然是折了。脸上、脚上、胸口等地,遍布伤口。
就连脖子上,都有一条明显的血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看着触目惊心。
很显然,但凡当时那刀稍微用力一点,此刻他就已经不在了。
作为商人之子,从小衣食不愁,钱玮何时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哪怕是上次在矿洞,被逼着采金矿,那最多也是吃不饱外加身体辛劳。钱玮从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金矿上。
但这一回,他真的是差点彻底栽了。
想到这里,钱玮惯常带笑的脸上,都没了笑容,只想床铺上的人尽快醒来。
床铺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崔漱玉。
相比于钱玮和其他十几个幸存的虎贲卫,崔漱玉的伤势重多了。
钱玮怎么也没有想到,明明他们都已经在桃娘子的帮助下,逃出了别业,为何会那么快就又被荣遥那些人找到了,当成匪徒再次被围杀,差点真的全军覆没。
最后,只能碾转,再次来到了余山这处隐秘的洞穴。
上一次被突袭,楚慈不知所踪。
这一次被突袭,崔漱玉生死未卜。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钱玮忍不住做到崔漱玉床铺前,看着脸色苍白昏迷的她。崔漱玉身上的伤势很严重,桃娘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钱玮知道,她的后背,被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划了一道致命伤。虽然没有伤及内脏,但伤口已经见骨了。
除此之外,崔漱玉也和他一样,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许多小伤口。这些小伤口如果是平时可能不致命,但在这缺少药材的山洞,崔漱玉的身体又本就不算太好,结果真的很难说。
想到当时桃娘为了救她,那烧红的匕首、烈酒和粗针麻线穿过皮肉,崔漱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今人更是直接发热了,整个人烫得,钱玮感觉都能冒热气了。
想到这里,钱玮就忍不住心悸!
他怕啊!
怕崔漱玉醒不过来!
楚慈已经不知所踪,怕是生死难料;若崔漱玉也醒不过来,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届时哪怕他等到了昭王来建州,估摸着未来也很难得到昭王的重用。
毕竟,明明三个人一起在建州暗中驻守,怎么就他活了下来。
而且,钱玮心中很清楚,比起崔漱玉,自己在昭王心中并无多大份量。哪怕崔漱玉告知了他与昭王的联系方式。
对,还有小印,钱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但很快,他便僵住了。
因为他的手在袖袋里面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摸到小印!
钱玮忍不住停驻了脚步,直接将袖口翻出来,里面很多杂乱的东西,银票,碎银子,玉佩,甚至还有一个干硬的饼子,唯独没有他想要找的青铜小印。
他忍不住又查看了一遍,方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处,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不知何时被刀划出了一个豁口。那个豁口不大,却足以让那枚小印通过豁口掉出去。
很显然,那枚他们和昭王联系的关键物品,就这么被他弄丢了。
他真该死!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甚至,什么时候弄丢的?在哪里弄丢的?是被划破袖子的时候一起掉了,还是逃亡途中从破口滑落?他统统不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钱玮愣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可是他们如今获救的唯一希望,就这么不见了。外面还到处都是要追杀他们的人,没有小印,如今崔漱玉又昏迷不醒,就算想联系一下昭王求救,都没有了机会。
这唯一的生路,就这么被他弄丢了。
钱玮靠着石壁,连骂一句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钱玮的这番动静,很快引起了洞穴里面其他人的注意。
“怎么了,钱先生?”张远撑着石壁,一瘸一拐地挪过来,问道。
和其他人一样,他身上也受了很多伤,甚至因为要保护崔漱玉钱玮几人,他身上的伤更多更细碎。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腿——逃跑时从一处陡坡滚落,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小腿上还有一道被石头划开的口子,当时就血肉模糊。
不过,到底从小练武,又是虎贲卫,张远的身体比钱玮等人好多了,哪怕身上受了那么多的伤,他的状态也比崔漱玉好不少。
钱玮抬起头,看着张远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在这个虎贲卫死了一大半,楚慈不知所踪,崔漱玉昏迷不醒的当下,自己这个唯一清醒的人,却弄丢了昭王的信物?
再是精明圆滑的人,此刻,他都难以说出口。
张远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沉,也顾不上腿疼,加快脚步挪到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问:“钱先生,到底出什么事了?您别吓我。”
钱玮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他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即便他说不出口,也瞒不住的。
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东西……”他缓缓开口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联系昭王的关键东西……我弄丢了。”
张远愣住。
“丢了?”
“丢了。”钱玮苦笑点头,随即把袖口那个豁口翻给他看,“从这儿掉的。但什么时候掉的,掉哪儿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也知道的,当时那么乱,我们又被追杀,在逃命。”
张远当然知道。
只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可是联系昭王的东西,虽然钱玮没有明确说,那是什么东西。但光从他的表情也看得出,这东西极其重要。如今,他们明显已经被建州的官吏盯上了,这才一次两次追杀他们。那些人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呢?
他忍不住又看向洞穴里面的另一边,那里或躺着或坐着十几个幸存的虎贲卫兄弟。本来,他们是有五十人的,如今,却只剩下这么十几个人了。
不仅如此,还个个负伤。
昭王,是他们唯一的救援希望。
结果,如今跟昭王联系的关键东西,就这么弄丢了!
“钱先生,”张远的声音很轻,“您确定…是丢了吗?不是在别的地方?”
钱玮摇头:“我翻遍了。没有。”
张远沉默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只是缓缓蹲下身,将钱玮散落在地上的碎银子、玉佩、干饼子一一捡起来,塞回他的袖袋里。
随即,看向洞穴深处。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篝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的水声。是的,水声。虽然建州干旱已久,但好在这个洞穴,水流依然未断。虽然那个湖已经没有最开始崔漱玉三人看到的那么大了,只剩下浅浅一潭。但好在,还能够满足他们的日常所需。
只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能够持续多久。
没有水,哪怕他们不被荣遥几人找到,也会被渴死的。
他不期然又看到一旁的鸽笼,那里还有一只鸽子,绝望的心猛然又迸发出希望,“钱先生,鸽子还在,难道不能写信吗?”
“鸽子?可这是我们带出来的唯一一只鸽子了。”钱玮自然明白张远的意思,可他只能苦笑,“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去向昭王求救了。可没有了那东西,昭王真的会相信我们送过去的密信吗?她会不会以为是陷阱?没有绝对的把握,怕是漱玉醒了,她也不敢写那封信。而且——”
说到这里,钱玮顿了顿,随即才继续道,“你怕是不知,就在前不久,漱玉就给昭王递了一封信,告知了昭王,我等在别业遇袭,楚慈失踪的事情。”
张远沉默了。
他明白钱玮的意思。昭王在南越,千里之外,根本不知道建州这边发生了什么。如果收到一封来历不明、没有信物验证的求救信——她凭什么信?
换做是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更别说,昭王已经知晓别业遇袭,楚先生失踪。这个时候,再来一封没有物证、来路奇怪的信,昭王几乎百分百会怀疑是陷阱。
“可是……”张远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钱玮没有说话,只看向躺着昏迷的崔漱玉的床铺,“先等等吧!”
不管怎样,崔漱玉与昭王的关系更亲密,或许她有别的办法。
而且,钱玮心中还抱有一个隐秘的期待,昭王可是天命之主,她连建州旱灾这样的天灾都能提前知晓,或许,或许她也能感知到他们在这里?
这个想法很荒谬。
但不管怎么样,钱玮都很清楚,在这个外面一堆人在追杀他们的情况之下,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不动,等待一会儿。
等崔漱玉醒。
等他们的伤好一些。
以及,等待昭王可能会来的救援。
只有这样,他们或许能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