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林昭的信,送到洛京的那一天,天已经开始变得微微凉。甚至,乾安殿台阶上,大早上还突然从天上掉下一只燕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归,张永知晓这件事之后,立马就让人赶紧处理了,生怕武德帝怒火起来。
因为建州的暴动,这几日,天子的心情可真是糟糕透了。
不仅在朝堂上,对着朝臣各种激光枪式扫射,下了朝以后也依然没个消停,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迁怒在身边伺候的人身上。就连他这个经年的老人,这几天都被天子扫射到了好几次,颇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
想到这里,张永忍不住看着自己手上这封昭王递来的书信,只盼里面是个好消息,能够让天子的心情好上那么一丝,缓一缓这些日子的高压。
而此刻,偏殿内,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可原本该高坐在御座上的武德帝,此刻是一本折子都看不下去。他站在窗前,只觉得心中有几百只蚂蚁在爬,格外的烦躁。
建州的旱情,着实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他真的没想到,这场旱灾会发展到庶民暴乱的地步。
当初,旱灾曝出之后,他便明令荣遥开常平仓,全力救灾。甚至,怕建州因为旱灾一事缺粮,还让附近的英州,达州两地稍作支援。又直接免了建州一地的赋税。
可以说,但凡他能做的,也基本都做了。
不过,一个地区的旱灾,武德帝也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照样下达了命令,随后又遣人时不时查看一番,见派去的人都说,这位如清君不愧其名,不仅亲自发放救济粮,后面更是一个村一个村的巡逻,亲自领着人为缺水的村子打深井,可谓是殚精竭虑。
武德帝也就没再多管了。
他需要思索的事情多着呢,压制太子的势力,削弱宋王谢三家的联盟,关注北周那边的局势,时不时来一波挑拨之计,哪一件事不比区区一个建州的旱灾重要。
好不容易北周帝死了,给了他一个可以适当加强对宋王谢三家压制的空窗期。
武德帝怎么可能浪费。
结果,他这边刚准备让黑冰台在三家暗中把控的青城、白城、石城搞点事,建州就暴乱了。
想到这些日子,接二连三从建州送过来的奏章,武德帝便忍不住眉头紧锁。斧头村暴动一出,整个建州就跟壶里烧开的水似的,今儿这里为了出建州暴动,明儿那边为了抢水大打出手,甚至还有趁机对着城里的富户抢劫的,简直没完没了。
他想点火的地方没点着,不想点火的地方,自己烧起来了。
如果不是黑冰台都是他的人,武德帝都要以为,这会不会是那三家暗中操控的。
想来个围魏救赵。
偏偏,这事发生之后,朝堂上的人丝毫没有作为。
不是这个让他去祈雨,就是那个让他避殿减膳,平反冤狱之类的,甚至还有人提出了罪己诏。武德帝当场就让人把他拖了出去。一群酒囊饭袋,一出了事就往他头上扣帽子。
作为一个本就对死后名声格外看重的帝王,武德帝怎么可能随便下那样的诏书。
他本就是篡位上台,再下个罪己诏,岂不是要坐实天下人的口舌,把“德不配位”两个字刻在自己死后的墓碑上。这简直是往他最疼的地方戳。
这是武德帝决不能忍的。
可他心中又难免有所忐忑,建州的旱灾,是否真的是上天对他的不满。
毕竟,这些年自他上位之后,虽然大大小小都经历了不少灾害,水灾、旱灾、蝗灾、雪灾。可那些都没闹出人命,顶多是饿死几个人,地方官报上来,他批个“开仓赈济”,就压下去了。
但真正引发民乱暴动的,也就建州这么一个。
偏偏,在这天兆发生后,那被天兆预言为千古一帝的逆女,才被他放任去了南越不久,这建州就发生了旱灾,而且还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那个逆女此刻在洛京,建州的旱灾还会来吗?
虽然,那荣遥奏折里面说尚可应付,但武德帝不是蠢人,他很清楚,这尚可应付必须打个引号。即便那人是如清君,也不一定会跟他说实话。
而且,如果旱灾就这样一直持续不缓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史书早已给了他答案。
东汉末年,青徐一带旱灾,最初只是几个村的流民冲关,却很快演变成几十万人的流民潮!后来,这群流民有了一个名字,叫黄巾军。
黄巾军啊,那可是导致汉朝覆灭的一大主力。
武德帝是绝不永许建州旱灾发展到那般程度的。
可现在,他能够做的基本都做了,唯一没有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移民就食。
可先不说附近的达州、英州等地,本身也旱,只是不缺水而已,未必能够容得下这么多灾民。如果把灾民放进去,把这两个地方也吃空了、吃乱了。到时候,建州的火没扑灭,达州英州也烧起来,三州皆乱。这个责任,谁来担?
到那时候,就不是“移民就食”,而是“流民成潮”了。
而且,移民就食这个策略,本身就是一项大工程。
将几十万万移到达州英州等地,这么多人,自然只能步行,光路上耗费的时间,怕是要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半个月,吃喝都是大问题。
这期间,还要预防灾民生乱。
就算到了目的地,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安置的。
就算能够安置好,建州经此一事,没有个三五年,怕是没法恢复元气。
成本着实巨大。
可若不派人一路护送,稍不注意就会成为流民,生乱。当然,这些混乱不会一下子推翻他的统治,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武德帝最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不到万不得已,武德帝也绝不可能做这个决定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似乎已经没了其他办法。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走到御案前,随手翻阅着上面的奏章。结果,一翻开,瞅一眼,竟然是一份让他杀了那如清君荣遥的折子。
武德帝看着折子上标注的“吕鑫”这个名字,冷笑一声。
这人他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宋家的人。
只武德帝没想到的是,建州旱灾,宋家竟然会突然朝荣遥发难。
是为了迎合他?还是另有目的?
当初收到建州暴动的消息时,武德帝也不是没想过砍了荣遥,毕竟,作为建州刺史,连个旱灾治不好不说,还出现民乱,荣遥死不足惜。
但他还是忍住了。
先不说他本身的名声,就单现在的建州,已处于民乱边缘。杀了荣遥,不仅于事无补,还可能让建州彻底失控。
同时,武德帝心中也存有隐秘的心思。
万一建州真的乱得无法控制了,他还可以把荣遥推出去,为他顶锅。
所以,荣遥此人,不管怎样,他暂时是绝不会动的。
这建州旱灾,还需要从其他方面着手。
武德帝忍不住又开始翻折子,可惜,里面都是一些屁话,不是让他祈雨就是让他修德,就在他愈发暴躁,正要挥手将这些废物折子都挥下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正是中常侍张永。
只见他手托着一封信件,疾走了几步,随即一个大跨步进入乾安殿偏殿之内,随即立马道,
“陛下,昭王殿下来信了!”
武德帝发怒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下面的张永,不对,是他手上的那封信。
“昭王?”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个逆女,自从去了南越,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快两个月了,一封信都没往洛京递过。要不是黑冰台那边有消息传来,他都差点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故。
莫非是南越那边有进展了?
要知道,这逆女已经很久没给他写信了。
莫非是南越那边有进展了?
“是,陛下,正是昭王殿下从南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
武德帝没再说什么,只伸出手。
张永赶紧把信放上去,然后退后两步,在旁边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武德帝直接撕开信,看了起来。
只片刻,武德帝脸上便忍不住绽放出了一抹笑容。
果然,是南越联姻一事成了。
不仅成了,这逆女还直接把他的面子都给捡了回来。看着林昭在信上所言的,她为西雍和南越联姻争取到的利益,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特别是看到上面的八十艘粮食,更是喜不自禁。
那可是粮食,整整八十艘的粮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之类的。
南越多粮,他是早就知道的。若非如此,这些年他和北周帝也不会这般好脾气得任由南越在他们西雍和北周两边各种骑墙蹦跶,一会儿靠这个,一会儿投哪个。
无非是投鼠忌器而已。
此次联姻,他也的确想过,让南越这边多往西雍输送粮食。
可没想到,那求亲使团拖延几个月才到洛京就算了,到了没几天还莫名其妙死了。好不容易忍了他们一路的拖延,不仅没有促进两国联盟,还直接让他背了一口背锅。
武德帝都快郁闷死了。
偏还查不出,到底那两人是怎么死的,他连冤都没处诉。
因为这个原因,哪怕北周帝死了,武德帝对于和南越的联姻的利益诉求直线下滑,他都已经不打算提什么为难的要求了,只要确保了西雍这边的基本利益就行。
没想到,这逆女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关这一个条件,便足以让他满意了,更别提这后面还有开放两国互市、粮食优先售卖给西雍、世子继承权这样的优质条件。
倒是里面的百人护卫留在南越保护公主这个条件,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毕竟,在他看来,光一个送亲使团的护卫人数,也不可能只有百人。一百人也太少了。
不过,武德帝也不是傻子,很清楚这百人只是明面上的。
况且,南越到底是异国,勾氏作为国君与他们联姻,百人怕已经是他的承受上限了。到底护卫不同侍女、内侍等人,属于军事力量。
但没关系,武德帝老神在在的想,限制不过是护卫而已,他手下女暗卫不少呢,黑冰台也有不少女刺客,到时候给林菀几个就是。总归是他们西雍的公主,总不能真被人害死在南越。
这可是一个光明正大在南越插入间谍的好时机。
沉吟片刻,打定了主意之后,武德帝便再次将目光投向信件之中。
待看到里面,林昭请他认吴庸为义子时,他猛地拍案而起,直接喝道,
“妙!妙!这布局太妙了!”
一连喊出了三个妙字,把旁边的张永都吓了一跳。
张永偷偷抬眼,看见陛下脸上那许久未见的笑容,心里忍不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点好奇,这昭王到底做了什么,让眼前的天子这般兴奋。
可不兴奋嘛?武德帝简直兴奋死了。
作为皇帝,还是一个一辈子都在玩权衡、算计的皇帝,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林昭这个逆女布局这枚棋子的心思。
吴庸是前朝王子,天然是勾厉的眼中钉;让他认作义子,就等于告诉勾厉:这个人我西雍罩着。勾厉只要不想和西雍翻脸,就不能杀他;
再加上林昭又安排了“吴庸公开承认勾厉王位”这场戏。
如此一来,勾厉永远没办法光明正大去除这个眼中钉,南越朝局也会持续处于动荡之中。
北周又自顾不暇。
为了自身的王位,一时之间,勾厉绝不敢与西雍翻脸,甚至还必须加倍讨好他。
这比直接将吴庸扶上王位,对西雍有利多了。
武德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能够将吴庸这枚棋子,用到这个程度。
看着手中的信,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逆女………这逆女真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他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张永!”
站立一旁的张永顾不得好奇了,立马趋近一步,“老奴在!”
“朕记得,前段日子青州上供了一个青琉璃碗,你拿出来,送到昭王府去。”说完,突然想到这个女儿对金银的喜爱,又添了一句道,“再添些金银,让昭王府的人好好收着,待昭王回洛京,就说是朕这个父亲赏赐给她的。”
张永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天子这般高兴,但不妨碍他立马应道,“是。”
说罢,缓缓退下,就打算去办这件事。
武德帝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封信上,脸上的笑意未散。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信上建州二字时,笑意却瞬间收了起来。
“慢着!”
张永脚步一顿,连忙转身,“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