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勾厉: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爽又往上窜了一截,想骂人!
可不管心中如何不爽,勾厉面上都没有呈现,反而端起酒杯,若无其事的回了一个礼。
虽然他话语中嘲弄林昭面面俱到,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用了一个诱饵,便将他和四大氏全部都网在了里面。哪怕,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蓝穆显然是在打着制衡他们勾氏的幌子,对他却又打着分化四大氏的幌子。
但实际上,怕不过是打着两边的幌子,把自己变成了那个被众神抢夺的苹果,进而换取他们西雍的利益而已。
毕竟,如果他同意了林昭的提议。
为了不养虎为患,在当下北周靠不上的情况之下,必然是要更加靠拢西雍。届时,西雍岂不是要成为南越的第二个四大氏,越靠近,越依赖,越依赖,只能越靠近。
同理,四大氏其实也是一样。
说是可以喘口气,但这口气是靠着西雍这边的力量拥有的,他们必然和他们勾氏一样,也越发依赖西雍那边。到时候,同样是越依赖,越纠缠,越纠缠,依赖度越深。
再加上林昭提出的联姻战略,那西雍公主之子一出生,西雍这边必然是要支持他上位的。
到时候,这南越是他们勾氏的南越,还是西雍的南越?
可偏偏,他现在别无选择。
吴庸已经掌握在四大氏手中。即便他想要维持现状,怕也是不能了。别说他会不会对这件事心存疙瘩,越发打压四大氏;光是这份不确定,就可能让四大氏拼一把,暗中撬动他的统治。
到时候,首要暴露的,怕就是他毒死先王及其子嗣的事情。
流言一出,四大氏再借吴庸的身份搅弄一番,南越可能立时就要动荡。他勾厉那本就还没有坐稳的王位,恐怕也要丢掉。就算没丢掉,也得不到好。
更别说,还有一个西雍。
他拒绝联姻,林昭这边先不说,武德帝那边怕是立时便要发作。若武德帝相助四大氏一番,他这王位那是铁定要没的。
这是勾氏绝对无法忍受的。
至于其他路,直接把吴庸杀了?先不说现在吴庸在四大氏庇佑之下,他没法轻易杀了。就算杀了,如今吴庸的存在也已曝光,反而给了四大氏对他发难的理由。
一条一条,他都想过。一条一条,都是动他王位的死路。
相反,林昭递过来的这条路,还能走一走。
先不说,眼前的林昭说的那个分化四大氏的前景,本身就让他心动;他当下要坐稳身下的王位,也需要一个西雍这样的强国做自己的靠山。
这是实话,不是给自己找台阶。
况且,待那西雍公主诞下子嗣,最少需要二三年。他再做一些手段,五六年也不是没可能。
五六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有这五六年,足以让他一步步踢掉一些朝中的四大氏势力,暗中引入自己的人,坐稳这个王位。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温水煮青蛙,等他们反应过来,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而这五六年,北周这边也该分出最后的胜负了。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直接杀了那西雍公主及其子嗣,再和北周联姻。
而且,正如林昭所言,这是一个绝佳的分化四大氏的机会。若能借此机会,先示弱,让那四大氏得意一番,以此分化四大氏,再各个击破,这南越可不就彻底掌控在他们勾氏手上了。
越想,勾厉心中越清明,心中那股憋屈,反而不明显了。
十年,他都走过来了。
不过五六年而已,勾厉暗中想道,他等得起。
不过,同意林昭的提议,并不代表他打算全盘接受那些条款。毕竟,他这边昨儿个可恰好得知了一个消息,他南越派去西雍的求亲使团,正使和副使,可是都已经死在了洛京。
虽然,这件事本就是他这边策划好的。
西雍和南越联姻失败,他们是最好的背锅侠,自然除了一死没有退路;西雍和南越联姻成功,他们同样是耽搁两方联姻的背锅侠,同时,可以用他们的死亡,为南越争取更好的条件。
当时勾厉派出那两人出使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两人活着回到南越。
此时,这件事刚好可以拿来一用。
想到这里,勾厉脸色微微一沉,放下酒盏,抬起眼看向林昭。
“寡人昨儿个恰好得知了一个消息。我南越派去西雍的求亲使团,正使和副使,可都已经死在了洛京。那可是我南越的使节,不知昭王否知晓这个消息?”
林昭:她当然知晓这个消息,但没想到,武德帝都已经在洛京把消息捂住了,还是没能瞒住眼前的勾厉。明明她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行动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他们西雍这边的人透出去的,还是勾氏本身在洛京的暗子传回来的?
好在此刻,吴庸已经暴露出去,勾厉就算想用这件事做文章,最多也不过是在联姻条件上要求她做一些让步。
不过,明面上,当下林昭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她面上适时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眉头微微蹙起,“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孤着实不知道。国主可知,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勾厉挑了挑眉,他不相信林昭不知道。
不过,不管林昭知不知道,事实便是事实。
所以,勾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昭,清秀的脸上立时浮上怒气道,“昭王这是在问寡人?寡人还想反问昭王呢?那可是我南越的使团,他们死在洛京,死在你们西雍的地盘上,昭王难道不该给寡人一个交代吗?”
他把“交代”两个字咬得极重。
林昭从勾厉将这件事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知晓了他的用意。
听到这话也丝毫不意外。
“国主说得对。”她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虽然孤现在还不知晓此事,但使团死在洛京,西雍确实该给南越一个交代。毕竟,不管如何,那也是发生在我西雍洛京的事情。”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国主想没想过,这件事,是谁做的?”
勾厉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美酒,没有说话。
谁做的,他当然知道,可不就是他们南越这边自己做的?
见此,林昭继续道,“国主应该知晓,我西雍对南越使团可是非常欢迎的。这一路哪怕南越使团时不时就生病,我父亲也未多说什么,甚至还特意派出医工和禁军护送,又怎么可能害贵国使团呢?怕是有人不想看到我西雍和南越联盟啊!”
她的目的很简单,将这件事推到北周身上。
不管是不是北周做的,都给北周那边泼一盆脏水。若能成功让眼前的勾厉同仇敌忾自然更好,就算不行,也上个眼药,让他心中存一点芥蒂。
但很显然,勾厉知晓了林昭的目的,根本没有接林昭的话。
只慢悠悠道,“不管昭王说什么,都没有证据不是?相反,我南越使团死在洛京,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昭王,那可是我南越的臣子,总不能白死。”
目的没达成,林昭也不恼。这本就是随手一棋,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她来此,本就做好了勾厉会讨价还价的准备。
“国主想要什么?”她坦然问道,“明人不说暗话,国主应该清楚,西雍这边的两国联姻条件,孤已经让人呈到国主面前了,国主大可与孤明面上谈一下。”
“昭王爽快!”勾厉就等着这句话呢,听完直接抚掌赞道,“寡人等的,就是昭王这句话。”
“你我两国联盟,联姻,互市之类,都是好事。南越与西雍结为姻亲,守望相助,寡人求之不得。只是——”他把“只是”两个字拖得微微长了一点,目光直接落在林昭脸上。
“这百艘粮食,我南越怕是给不起。昭王应该清楚,南越虽号称一年三熟,但毕竟地少人多,寡人就算把国库搬空,也凑不出百艘船粮给昭王带走”
“当然——”勾厉话锋再次一转,继续笑意盈盈道,“为表诚意,哪怕穷尽国库,寡人也会凑出五十艘粮食,送到西雍,如何?”
“五十艘?”林昭也笑了起来,“国主莫非是在说笑。”
“八十艘。这是孤的底线,而且这批粮食我西雍这个月就要拿到。”
说到这里,林昭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立时加深了一点,“当然,如果国主不答应也可以,孤想,南越四大氏如今有吴庸在手,应该很乐意跟孤做一笔交易。”
勾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脸上的神色便又恢复如初,“昭王这是在威胁寡人?”
林昭摇了摇头。
“国主误会了。”她说,“孤只是在说事实。孤当然更愿意和国主谈。毕竟,国主是南越的王,说话算话。四大氏——”她顿了顿,“他们能答应孤的,未必能做到。能许给孤的,未必敢给。可——”
林昭看向勾厉,丝毫不掩饰道,“如果国主实在为难,孤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勾厉听到这话,没有说话,只神色瞬间狠厉了起来,直接将手中的琉璃酒杯一握,用大力将酒杯变得四分五裂,就连杯中的酒液也直接从他手上流了出来。
随即,看向一边候着的内侍。
内侍见状,立马给他递上一块帕子。
勾厉方才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擦得极仔细,仿佛那双手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擦完,他把帕子扔回给内侍,方才抬起眼看向林昭。
“昭王倒是让寡人很是为难。”
林昭不说话,只再次拿起琉璃酒樽,淡定的喝了一口酒。
勾厉见状,自然知晓她是在等他主动后退一步。偏偏,他还真只能如她所愿。总不能就为了三十艘粮食,便真的把眼前人推到四大氏那边吧!
想到这里,勾厉到底开口道,“八十艘,寡人可以答应。不过——”
他继续道,“寡人也有条件!”
“国主请说!”
“护卫之事,最多百人,不能再增加了,且这些人只能作为公主护卫,居于宫廷之内。”勾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至于世子之位,寡人最多能等五年。五年内,若西雍公主无所出,寡人便另立世子。”
林昭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满意这个条件。
特别是那百人护卫——这点人,够干什么?更别说,这些人还被限制在了南越宫廷之内。
可还没等她开口,勾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昭王应该很清楚。”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目光直视林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寡人当下虽然掣肘不少,但如果真被逼急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直接豁出去,派出宫内所有禁卫,也不是不可以直接杀了四大氏和吴庸。届时,寡人大不了不当这个南越王,可昭王,你怕是走不出这南越王宫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威胁了。
林昭立马领会了他暗含的意思,这是告诉她,如果将他逼急了,他大不了同归于尽。不止是她听懂,她身后的穆兰和林霄也听懂了,两人立马警惕了起来。
可即便两人警惕也没用。
这里是南越王宫,她的人与南越禁卫相比,不过寥寥。勾厉想杀她,易如反掌。
林昭自然也清楚,这不过是勾厉的威胁。只要勾厉还存在一点理性,大概率不可能这样做。他威胁她,不过是在赌——赌她不敢赌。
可问题是,她确实不敢赌。
毕竟,眼前的勾厉可是一个可以一边戴着南越先王赏赐的,象征忠诚的虎牙抹额,一边毒杀南越先王和其所有子嗣的人,危险难测,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
历史上,那些突然篡位之后发疯乱杀人的君主,可不少,南北朝更是这种禽兽皇帝盛产的时期,譬如北周前面北齐那一窝疯子,杀人杀得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
谁能保证,眼前的勾厉,会不会突然也给她来这么一下。
林昭可不想头铁得去撞这样一个不确定的石头。
八十艘粮食,虽比预期少些,但应付建州旱灾,紧一紧也够了。
至于其他两个条件,更多的是为了确保林菀嫁过来的利益。明面上退一步,完全可以暗地里弥补,譬如不以护卫,直接以医工、工匠、侍女的名义带入,勾厉又能说什么。
再说了,还有四大氏呢!
只要四大氏还要依赖西雍,便是林菀的天然同盟。他们想要暗中派一些人进入南越,并不难。这些人虽然不能走到明面上,行动却更加自由。
想到这里,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罢了。国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孤再不让步,倒显得孤不识趣了。”林昭含笑道,“百人护卫,可以。五年之期,也可以。不过——”
勾厉看向林昭,林昭也看着勾厉,“五年之内,若我西雍公主诞下男嗣,那个孩子,必须是世子。这是我西雍最后的底线。”
勾厉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成交!”
说罢,拿起一个新的琉璃酒樽,举了举!
林昭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其遥遥碰了一杯。
随即,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刚那些剑拔弩张的试探、那些暗藏机锋的交锋、那些差点掀桌的威胁,都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