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蓝穆走进院落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司马先旁浑身紧绷,以防御姿态看着自己的护卫们。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人放在心上,而是看向自己此次会面的主人公司马先。
待看清司马先脸上的从容笑意,以及他对面那杯依然氤氲着热气的茶时,心沉了沉。
不过,他清癯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表露,反而浮起一抹微笑,打趣道,
“司马先生好兴致。”
司马先并没有起身,淡淡道,“不及大司马!”随即伸出手,将对面那杯早已斟好的茶,往蓝穆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笑道,“不知大司马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请坐!”
看着司马先这般丝毫不拿自己当客人,直接在自己面前扮演起了主人,彷佛不是被拘禁在他蓝氏的孔雀园,而是身处他司马先的地盘似的,蓝穆也没有说什么,顺着司马先的话坐到了他的对面,随手拿起那杯茶,缀饮了一口,赞道,
“好茶!”
不知道是在赞人,还是在赞茶。
“说来,还要感谢大司马提供的好茶叶呢!”
说完,司马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蓝穆笑了笑,“先生喜欢就好!老夫本还想着,先生在小院会不习惯,特意给先生带来了几壶我特意珍藏的陈年龙眼酒,倒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原来大司马带的是龙眼酒啊,先还以为,大司马是来给先送最后一程的呢!”司马先依旧淡淡道,淡的就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身死,只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一样。
身旁的阿隆等侍卫听到这句话,身体却忍不住微微一紧,攥着腰间刀柄的手也忍不住动了动,立时,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由看似的轻松变得凝滞如水起来。
蓝穆看了一眼阿隆等人,随即又看向对面的司马先,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那抹僵硬又消失了,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彷佛若无其事般道,
“先生可真会开玩笑!”
“是吗?大司马难道没有跟那西雍的昭王合作?”司马先拿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重新斟满,随即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若真如此,大司马可就亏死了,毕竟,这些日子为了那西雍的盟约,大司马几人可是殚精竭虑得很呢!”
蓝穆丝毫不意外,眼前的人能够知晓他们四氏和西雍林昭合作的消息。
从进屋,看见对面多了一盏热茶开始,他就明白,眼前的北周副使哪怕被自己拘禁了,手中的消息也依然灵通。林昭来蓝氏孔雀园参加七彩节这么大的事情,司马先哪怕事先不知道,事后也反应过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了。
生死线上走一遭,司马先没有反应才奇怪呢。
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司马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大司马过奖。”他饮了一口茶,“毕竟性命相系,先自然不可能不在意。若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先怕是早已经死在西雍洛京了,也活不到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和大司马共饮一壶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持着茶杯把玩,“说来,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司马。”
蓝穆:“先生请讲!”
“大司马既然已经和西雍昭王合作了,今夜又来见吾——”司马先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蓝穆脸上,“是想一脚踏两船,还是想换一艘船?”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蓝穆身后的老仆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蓝穆却没有恼。他只是看着司马先,看了片刻,而后笑问道,
“先生觉得呢?”
司马先并没有回答,只淡淡的喝完手中的茶,然后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从容的姿态,同时拿起旁边的象牙球,开始把玩起来。
“大司马让先猜,难道不应该先展示一下你的诚意?”
“先生不是已经知晓了?”蓝穆直接道。不过,他还是从袖口拿出了一个铜管,递到司马先面前。毫无疑问,里面是一封密信。
司马先随手接过,将里面的密信取出,正如他所料,里面写的东西和他昨晚收到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南越这边只有简略版本,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北周新帝已登基,二王子跑了,四王子匿了,唯有三王子还在都安。
但不管是详情版本,还是简略版本,都不妨碍一个事实——宇文御那张龙椅虽然那依然还很烫,但北周当下一时半会还真乱不起来!若宇文御厉害的话,兵不血刃得解决这场纷争都不是没可能。
当然,司马先并不觉得宇文御真能这么厉害。
毕竟,他在都安这些年也不是盖的。北周帝的这个太子到底如何,他一清二楚!
从他能任由二王子四王子跑掉就能看出,这人不够狠。
放下信,司马先抬眸看向蓝穆,“看来,大司马是觉得,西雍那条船,未必是唯一的船了?大司马倒不愧是南越大司马,深谙尔等南越传统!”
这是在讽刺自己墙头草呢,蓝穆自然听懂了司马先的暗中所言,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这一切不正如先生所料吗?若非如此,先生怎会对老夫热茶以待呢?”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能听见院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阿隆站在暗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司马先身上移到了蓝穆身上。
他听懂了蓝穆的意思,纵然先生已对眼前这位南越大司马步步紧逼,但因为身处蓝氏孔雀园,眼前这位大司马依然没有落入下风的意思,甚至反过来道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一下子将这下风的局势,拉平了。
阿隆都能明白的事情,司马先又怎会不明白呢,他直接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得看向眼前的南越大司马,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容,淡淡道,“大司马倒是坦率。只是——”
他转了转手中的象牙球,慢悠悠道,“大司马有没有想过,这两条船,方向是相反的?大司马想一脚踏两船,就不怕,玩脱了?”
蓝穆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司马先,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在翻涌,唯独没有任何恐惧和慌乱。哪怕司马先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他伸出手,拿过那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方才道,“先生很是自信。只先生怕是忘记了,脚踏两条船的前提是,两条船旗鼓相当!”
潜台词就是,当下的北周,虽然暂且安稳,但在四大氏看来,只是暂时的安稳。
北周这条船,目前依然烫手。
“况且——”蓝穆放下茶杯,看向司马先,“据老夫所知,先生和当下的北周新帝,可没有什么情谊。毕竟,先生的旧主,可是已故的楚王宇文墨。”
司马先不意外他能知晓这件事,毕竟,陆虎他们被抓,想也知道肯定受刑了,会透出这些消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从嘴角不小心漏出来的,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球,双手拢在袖中,身体依然维持着那个从容的后仰姿势,彷佛刚刚蓝穆说的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大司马说得是,先的确与当下的北周新帝,毫无情谊!正因如此,那西雍的林昭,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得让大司马等人,成为她在南越的棋子,不是?”说罢,他看了蓝穆背后的两位侍从一眼,“大司马,为别人驱使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蓝穆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接话。
司马先并没有期望蓝穆的答案,重新拿起那象牙球,在掌心慢慢转动,继续道,“先虽然不知道大司马等人和那西雍昭王,达成了何等协议,却知晓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些东西,有人竞价,和无人竞价,价钱可是天差地别。大司马应该深谙这个道理,对吧!这可是你们南越一管奉行的真理啊!”
最后几句话,司马先说得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枚箭一样,笔直的射中了蓝穆的心思。
蓝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短到阿隆根本没有察觉。
但司马先看见了。
他笑了笑,将象牙球放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大司马今日来见先,不就是想让先也来竞一竞价?”
蓝穆笑了,脸上的儒雅气质越发明显,“先生不愧是个聪明人。”
司马先也笑了。
“今日倒是听到大司马多番夸赞某了,着实荣幸。”
蓝穆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道,“不知先生可否有意,继续参与这一场游戏?”
“自然!”司马先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犹豫道,“毕竟,先和那西雍昭王,可是隔着血海深仇呢。况且,先当时码头失利时,在心中发过誓,必要扳回一局。”
这样的理由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或许还可以,但根本说服不了眼前的蓝穆。不过,蓝穆并没有将司马先的理由放在心上,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
既然司马先给出了这个态度,接下来的计划,自然就可以实施了。
随口拉扯了几句,很快,他便带着两个仆从离开了。
不仅如此,还带走了院外那精密部署的南越护卫,只留下两壶龙眼酒。
眼看着外面那些如桩子般钉在四周的南越护卫,就这么随着蓝氏家主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护卫阿隆莫名有点恍惚起来。
他忍不住带着人走出去转了一圈,果然,所有的护卫都撤走了,整个院落四周再没有一个南越人存在。也就是说,如今的他们想出去就能出去,再没有人限制,也没有监视。
就是不知道,能否出孔雀园?
“先生——”让自己人站好岗之后,阿隆回到小院之后,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司马先身上,压抑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道,“外面的人全走了,我等——”
司马先并未立马回答,而是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壶龙眼酒,拔开塞子,闻了闻。
龙眼酒是南越这边的特产龙眼果酿的酒,和当下所有的酒一样,带着浑浊的酒香。唯一的区别,怕就是这酒香里面,还分外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
龙眼酒,自来南越之后,司马先倒是喝过不少。这些日子身处蓝氏的孔雀园,日常餐食也不缺龙眼酒。不过,那些酒都没有眼前这两壶味道醇厚。
显然,蓝穆带来的这两壶酒,正如他所言,的确是多年的珍藏。
司马先本就是好酒之人,可不就是来了兴趣。
他拿出一个象牙酒樽,直接为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身体后仰,闭上眼,静静的品着其中浑厚的酒香味。
阿隆看到这个场景,不敢说话,直到司马先品完酒,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方才压着声音继续道,“先生,我们现在立马离开?”
“离开?”司马先放下酒樽,继续拿着象牙球把玩道,“离开去哪里?”
阿隆一愣,“先生刚刚——”
“急什么?”司马先淡淡道,随即看了一眼窗外夜色。
因为已经接近八月,哪怕身处南越这样几乎每天都是灿烂阳光的地方,天空的月亮也小得像一弯细眉,洒下来的光,朦朦胧胧得,让整个夜色显得格外黢黑。
哪怕有星星,也没法和中旬的月色相比。
司马先拿着酒壶,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细嗅着杯中酒那淡淡的酒香味混着龙眼的果香味。轻轻摇了摇,透明的酒液混着厅内昏黄的烛光,像一片琥珀在细碎的摇晃。
“吾只是说会参与,又没有说什么时候参与?”
“先生的意思是?”
“等!”
“等?”阿隆糊涂了,“等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等到,四大氏坐不住的时候。”司马先语气淡淡得道,随口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龙眼酒,细细的品味起来,“我司马先,可不是好利用的。那蓝氏想要利用我,自然要拿出诚意!两壶龙眼酒,可收买不了我!”
他很清楚,蓝穆带着护卫离开,看似给他自由活动的空间,但暗中肯定派人监视了。孔雀园可是蓝氏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怕都在对方眼中。
他可以“活动”,但绝对出不了园子。
至于阿隆所说的冲出去,司马先暂时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一旦如此,便意味着和四大氏彻底撕破脸。四大氏可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司马先怎么可能轻易丢掉呢?
“先生——”阿隆还想说什么。
司马先已经不想继续说了,直接挥手打断了他,“退下吧!”
阿隆看了一眼司马先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了一礼,很快退了下去。
屋内瞬间,便只剩下司马先一人。
他独自坐着,手中的象牙球慢慢转动,自顾自得又倒了一杯龙眼酒,吞入喉间细细的品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许久,方才听到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林昭啊林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意真的会一直眷顾你吗?”
顿了顿,他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知道,当他得知北周帝死亡那一刻,内心的震惊和恍惚。
那一刻,他手持着密信的手都是抖的。本来码头的失利,再加上要躲避勾氏林霄等人的追踪,便已让当时的他心中发沉。而那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无疑像有人在他本就疲惫时,狠狠往他心口扎了一刀,瞬间让他如坠地狱。
司马先记得,他当时看着那密信愣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阿隆都忍不住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这还是他逃出西雍国之后,第一次这般失神。即便当时蓝鸣背叛,他们的踪迹被太子等人察觉,差点全军覆没,司马先也没有慌乱过。
作为曾经西雍顶级世家之子,他一向是自傲且自信的。
可即便如此,北周帝的突然死亡,还是给了司马先重重一击。不止是因为北周帝的死,让他彻底失去了依仗。更重要的是,他死得太巧了。
巧到,司马先甚至恍惚觉得,上天似乎真的有意识,且站在林昭那边一样。否则,怎么会在如此关键时期,就让天子暴毙,瞬间改变林昭在南越的局势呢?
“天意…”他喃喃道,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吾不信。”
司马先放下酒杯,伸出手,拿起那枚象牙球,重新在掌心慢慢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看着自己手中的象牙球,看着那巧夺天工般互相镶嵌出来的繁复纹路,司马先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他抬头,看向那黑暗中的夜空,唇边的笑意带上了一丝锋芒。
纵使世界真的有天意又如何?
他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林昭,吾倒要看看,你的天意,能够眷顾你多久?”
烛火跳了跳,将司马先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抹冷笑,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