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事实证明,勾氏那边的人,比林昭想象得更坐不住。她这边马车刚停在馆驿,就听到侍从禀报,南越国相勾珲拜见她,人已经在正厅侯了近半个时辰了。
林昭脸上顿时拂过一抹绚烂的笑容。
果然如此!
不过,她并没有立马转头前往正厅,只吩咐了一句,“让国相再稍等片刻!”
随即,就去更衣洗漱了。
对方越着急,己方就应该越慢,如此,才能引发对方焦虑,以静制动!
不过,为了不让勾珲真狗急跳墙,林昭也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半刻钟之后,便换了一身青色袍服,缓步走入了正厅。
“让国相久侯了!”林昭坐在主位上,看着面上隐有焦躁之色的勾珲,缓声开口道,“不知道国相突然造访,所为何事?莫非,是那司马先已经有消息了?”
勾珲自从林昭到了正厅之后,眼睛就没有离开她的脸,一直试图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找出一些判断她与四大氏是否联合了的痕迹。
可偏偏林昭脸上平淡无波,神情更是从容得近乎淡漠,那双看向自己的眸子,也丝毫没有透露出任何破绽,有的只有恰到好处的一抹客套。
这番发现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急躁的心头上,反而让他心情更为烦躁起来。
自从林昭来到南越之后,一直未与四大氏有任何交往,除了当初送了蓝氏几匹锦帛。所以,勾珲一直觉得,西雍这边哪怕对他们勾氏不满,但至少是支持的。
可偏偏,北周帝一死,北周一内乱,她就突然去参加了蓝氏的五彩节。
这如何不让勾珲和勾厉等人多想。
莫非,林昭已经知晓北周帝死了,打算坐地起价了?
可明明,这个消息一出现就被他们压下去了啊?
莫非,是西雍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这些日子,他们暗中早已封锁了兆城,按道理西雍那边就算得到了消息,也没那么快传过来啊!
勾珲有心想试探一番又怕露了痕迹,反倒被眼前人猜测出来什么。
最终,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扯出一抹看似热情却难掩焦躁的笑容道,
“昭王殿下说笑了,珲也想尽早知晓司马先的消息,可惜,那人狡诈如狐,我等至今还未找到人!”说罢,他话锋一转,随即又道,“珲冒昧前来,只是有一件事想要提醒殿下,近日兆城突然传出一些流言,似与四大氏有关,且意图破坏我两国联姻大计。所以,珲来此,特意提醒殿下,务必多加提防小人作祟。”
“小人?流言?”林昭端起身旁新上的茶水,轻轻的吹了吹,随即饶有兴致的问道,“原来如此,不知道是什么小人,又散播了什么流言,竟需要国相来此专门告知孤?”
自然没有什么流言,至于小人,对于勾珲而言,在南越弄权几百年的四大氏,就是名副其实的小人。曾经,他们可以联合一起,覆灭南越吴氏。如今,吴氏死了,四大氏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不就是小人了。
不过,勾珲自然不会明着这样说,他直接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之事罢了,只是,昭王殿下身为西雍亲王,在我南越到底只是贵宾,又是为我南越和西雍两国联姻而来,还请殿下莫要与一些心怀异志的人来往过甚,以免无端让两国生出误会?”
这是在敲打她,不想让她与四大氏交往呢!
林昭笑了笑,轻轻的喝了一口茶,看向勾珲,“南越国相所言甚是,毕竟,孤只是西雍亲王,客随主便。只是不知,国相口中所谓心怀异志的人又是谁?国相可否列个名单,孤才好避开了去。”
勾珲眼皮一跳,难道要他明说四大氏?他不相信林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知而故意装傻充愣,只有一个可能,她和四大氏之间,怕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勾珲喉头一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列什么名单,这无异于将他与四大氏族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甚至等同于向南越所有世家大族宣战。林昭这话,看似天真请教,实则是将了他一军,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偏偏,眼前的昭王,眼神灼灼的看着他,眸子里尽是认真,彷佛真的在等着他列出一个避嫌指南,好让她避开了去。如此一番单纯无害模样,直接将他快到喉咙里的摊牌,又生生咽了下去。
半响,他才咬牙彷佛从牙缝中挤出话道,“昭王殿下说笑了,我南越臣民大多安分守己,忠心君主,又怎么可能有异心呢!只说到底,殿下年龄尚幼,珲也怕殿下为人所骗。”说到这里,他直截了当道,“譬如今日那五彩节,殿下怕是不知道,那可是厍族人互表爱慕的日子。殿下冒然前往,莫非打算嫁于我南越厍族人?”
林昭还真不知晓,这五彩节暗中还有这样一层含义。毕竟,那不过是她和四大氏见面的一个借口而已,完全没必要了解的那么详细。
不过想想,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这个礼仪教条时代,男女大部分时间都难以见面,南越这边虽然没有西雍那边刻板教条,但也不是毫无影响,毕竟已经在汉化。
如此一来,节日可不就成为当下年轻男女互表情谊的关键一环了?
就如现代的各种节日,到最后几乎都变成情人节一样!
不过,虽然不知晓此事,林昭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淡淡道,“国相严重了,蓝家家主倾力相邀,孤自然要去见识一番。说来,贵国的五彩节,倒的确很有意思,蓝家家主准备的舞蹈和美食,也令孤开了一番眼界,倒是不枉此行!”
“那昭王殿下可要小心了!”勾珲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林昭看向勾珲,重重的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冷声道,“国相何意?”
勾珲见她发怒了,也不着急,随口便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昭王殿下了。在这南越兆城,能将那北周使者司马先隐藏到,连我等都找不出的人,便只有那几个。其中,蓝氏便是其中之一。那蓝氏一边藏起司马先,一边又向殿下示好,怕是不安好心呢。”
司马先,林昭猛然想起,自己的确忘了问蓝穆这个人了。同时,勾珲的话也提醒了她,四大氏并非纯粹的合作者,他们对她隐瞒司马先的消息,恐怕另有目的。
不过,眼下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北周帝一死,司马先的价值已经锐减。人,她虽然还是要杀,但目前还可以缓一缓。至少,林昭不能让眼前的勾珲觉得,可以用司马先来挑拨她和四大氏的关系。
看着把她当傻子哄的勾珲,她直接冷呵了一声,“难道不是因为,北周帝已死,北周如今已乱了?”
勾珲猛地抬头看向林昭,“你知道北周这件事了?”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林昭没有正面回答,反而以格外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个事实,甚至好整以暇得反问了一个问题,“国相未免也太小看我西雍了吧!不如,国相再猜一猜,孤什么时候,知晓了这个消息?”
勾珲并不想被林昭牵着鼻子走,但她那句问话一出,他的思绪便忍不住随之牵引,如林昭所言一般,思索她到底什么时候知晓了北周那个消息?
他们封锁消息之前,还是封锁消息之后?
若是他们封锁消息之前,眼前的西雍昭王就知道了。这说明,西雍在北周和他们南越的情报势力非同小可,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知晓了这件事。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除了眼前的昭王,当下兆城还有不少西雍的人?
若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这个消息之后,那就说明可能不是西雍这边自己获得了这个消息,将这个消息透出去的是四大氏。
至于目的为何?
自然是想趁北周混乱这个时机,拉拢眼前的西雍昭王。
但不管是谁透露的?也不管是什么时候透露的。
都改变不了一个结果,北周帝已死、北周内乱这个王炸消息已被林昭所知,也就是说,当下他们南越面对眼前代表西雍的林昭,已然没有了凭靠,处于下风了。
他们勾氏要想坐稳这个王位,只有西雍一个选择了。
这是勾珲最不想看到的。
想到前段时间,西雍那边发过来的斥责信,西雍武德帝信中写的,是否南越已经没有健康的人了,否则,他们南越的求亲使团怎么一会儿生病,一会儿生病。话语里面的阴阳怪气,都快溢出来了,显然已经恼怒至极。
到底这段时间,他们摇摆的动作太过明显了,早已得罪了西雍的武德帝和眼前的昭王。
若眼前人不知晓这个消息还好,他们还能趁这个空隙快速的签订协议,先把事件敲下来。偏偏,林昭已经知晓了北周帝已死的消息,以至于他们连钻空子的机会都没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再硬碰硬已经不明智了。
想到这里,勾珲直接干笑两声,避开了林昭的反问道,“既然殿下已经知晓这个消息,珲也就不再多言了。其实,珲此次前来,也是想告知殿下这个消息的。
只北周毕竟是大国,我南越不过一小国,我等虽然收到了消息,却也怕出了差错,冒犯了北周那边。好在殿下这边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此事我等便再无需担忧了。”
林昭笑了笑,没说话。在这一点上,勾珲和四大氏倒是心有灵犀。
勾珲见此,便只好继续道,“虽说此事于北周是一件祸事,但于我南越和西雍而言,却正是摒弃前嫌,联盟共进的天赐良机。我王亦有此意,愿与西雍共结秦晋之好,守望相助。
当然,此前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两国和亲之事,此前商定的聘礼,我王愿意多增加几成。
昭王,你觉得呢?”
林昭:她不觉得如何。
她看向眼前的身材魁梧的男人,第一次发现,此人除了冲动,易怒之外,竟然还很是厚脸皮。
南越此前在北周和她西雍之间朝秦暮楚,左右摇摆。勾氏在她来南越之后,更是几番下她脸面。如今,他们可恃的北周底牌彻底被她掀开了,勾氏也从“待价而沽的中间商”瞬间沦为“急需买家的滞销货”了,竟然还想就增加点聘礼,就与他们西雍结盟?
倒是让她好好得长了一番见识。
“既然国相如此没有诚意,便请回吧!”林昭丝毫不客气道。
她那句“请回吧”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勾珲脸上。勾珲脸上本就强拉出来的笑容立时敛去了,只剩下面皮下的青白。他预料过林昭会讨价还价,会借机施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不打算给他。
莫非,她真的和四大氏达成了什么协议?
若真如此,此事,怕是要和弟弟南越王勾厉好好探讨一下了。
想到这里,勾珲阴沉着眼觑了上首坐着的林昭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自然得拱了拱手道,“既如此,珲就告退了!”
林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穆兰,送南越国相。”
勾珲怕是已经猜到了她和四大氏的结盟,但林昭要的就是勾氏猜到。
不这样,如何催促本就还有犹疑的四大氏快速行动呢?
很快,勾珲便扭头离开了正厅。
林昭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身影,清楚地知道,这人离开馆驿之后,肯定会立马去探查她今日和四大氏的谈话内容。不过,林昭并不在意这件事,不管勾氏能否探查到这件事,只要四大氏一动,勾氏便很快就能知晓她对四大氏提出的联盟条件。
那时,才是她和勾氏真正交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