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这场由司马先掀起的又一次暗涌,林昭这边还未察觉。
自从那天见完勾珲,暗中又去见了乐舒之后,林昭明面上便彻底沉寂了下来。
南越六月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馆驿的蝉声从早嘶鸣到晚,越发让人燥热难耐,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间,林昭甚至开始看起了《南越风物志》。
每日早膳后,便带人去馆驿的一处凉亭,一边静静的听着禅的躁鸣,一边看着书上面关于南越各种奇特东西的介绍。偶尔感兴趣了,还会让林霄去市集上将书上的东西买回来,实实在在的观赏品尝一番。
明面上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暗地里,她当初在和勾珲对话时,种进他脑子里关于司马先的怀疑,却已经开始生效。
不过几日的时间,兆城的人就发现,王宫的禁卫以捉拿要犯的名义,搜了不少地方。特别是一些城市偏僻之处,以前几乎没有人经过的,最近也多出了不少陌生面孔。这些人看着好像是挑担穿街走巷的小商贩,但眼睛却像老鼠一样,暗中窥探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在这番风起云涌之中,无人在意西市的一个狭窄门面内,突然多出一间粮铺。
粮铺的主人名叫“奢娘子”,据说是个从北周那边逃难过来,嫁给南越人的寡妇。命不好,男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只留下她一个女人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好在家里有些积蓄,还能开个小铺子维持生活。
“奢娘子”每日在门店前拨弄算盘,迎来送往,将一个小本经营,谨小慎微的寡妇商人演绎得入木三分。而来往奢娘子店铺的客人,也是五花八门。有在码头背货的人,有走街窜巷的人,有街头卖艺的人,总之大部分都是一些没有固定工作的浪子。
这些人在粮铺进进出出,众人只看见奢娘子爽利的笑声,没多久,他们就提着米袋笑着走了出来,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现象也让奢娘子的粮铺,生意变得越来越好起来。
没有人知道,每当深夜店铺打烊时,奢娘子便会整理自己白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将其汇总到一个细长纸条里面,随即装入一个铜管,再用蜡封好。随即一大早,便会有一个穿着普通南越人服饰的人走进店铺,将那汇总的铜管带走,偶尔再将另一个铜管给她。
每当收到另一个铜管时,奢娘子这处粮铺后面的小阁楼便会被打开,那里有一处鸽笼。这些鸽子有从北疆带来的,有从洛京带来的,也有从建州、流州带来的。
奢娘子会根据铜管标明的位置,选择鸽笼,然后将铜管系在鸽子脚上。没过多久,便会有鸽子从粮铺的后院飞起,然后快速的划入夜晚得黑幕中,像一滴水融入江河一样,不见踪影。
而这些,无疑构筑成了林昭在南越的初步网络布局。
这天,林昭再次以好奇《南越风物志》上的一种香料的名义,派林霄出去帮她购买。暗地里给了他一个铜管,让他递给奢娘子乐舒,打算将密信送往北疆司徒旭手上。
前不久,林昭这边突然收到王直递的消息,荣王林璋不知为何,被武德帝直接从亲王降爵成郡王了,听说连府上的亲信护卫都被抓了。
最有意思的是,林璋一被降位,武德帝转头就在大朝会上公然夸奖了贤王,还说什么“肖朕,不愧吾儿”。要知道,前不久她在流州时,才收到武德帝斥责贤王林琏的消息。
事出反常,林昭直觉这其中必有问题。
而且,贤王可是勾结宇文墨派刺客杀她的最大嫌疑人。偏偏,此刻自己不在洛京,无法亲身向武德帝试探缘故。所以,林昭打算借助一下司徒旭的人,探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时,她也想让北周的那谭浑水,动荡得更急一些
虽然原著中,北周帝还有近二年的寿命。但如今宇文墨已死,前不久北周帝又吐血了,难保事情还会继续按照原著发展。所以,林昭想要看看,能否让北周帝死快一点。
只要北周帝一死,以北周国当下的形势,绝对会乱上一阵。如此的话,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心思管南越的事情。到时候,不管是司马先还是勾厉都会失去依仗,还能分散司马先注意力。
当然,林昭也没想要下毒刺杀北周帝,她也没那个能力去杀北周帝,不过是打算利用司徒旭,再往北周的夺嫡之势中添把火而已。
她没想到的是,这边自己刚把林霄派出去不久,驿馆的平静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踏碎。那脚步声一看就不是她带来的人,因为这里面还夹杂着甲胄摩擦、刀鞘轻撞的肃杀之音。
凉亭之内,林昭放下书,眯着眼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南越国相勾珲。
勾珲身后所带的人不多,不过十几人而已,而武勋此刻也已快速的带着人,围在了她的凉亭里面,与勾珲带来的人形成对峙。从当下的数量来看,林昭这边的人手还多了点。但林昭也很清楚,此地是南越,勾珲肯定不是只带了这点人来的,怕是当下的馆驿已经被包围了。
“国相这是何意?”林昭没有起身。
难道是抓到了司马先,然后司马先造谣了她什么?林昭忍不住猜测道。这些日子她知晓勾氏兄弟都在暗地里搜索司马先,为此甚至派出了宫中禁卫。
林昭自己这边也在搜索司马先的踪迹,可惜此人就跟泥鳅一样溜得飞快,自那日见一面后,林昭几乎再没有找到他的影子。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勾珲已经上前了一步。穆兰立时拿出长枪,指着他。
勾珲没有理会那长枪,直接看向林昭,面上很是难看。
看着眼前的西雍昭王,勾珲内心其实很复杂。就在前不久,此人还为他揭示了北周人暗地里可能在南越搅弄风云这件事。这些日子,勾珲在兆城搜查,虽然没有真的找到那司马先,但也搜到一些细微的线索,的确指向北周那边。
勾珲一直觉得,林昭应该是站在他们勾氏这边的。
可偏偏,前几日他猛然得知了那样一个消息。想到那个涉及吴氏遗孤的消息,勾珲心中便一冷。若眼前的西雍昭王真的藏着这样一个人的话,那么她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
而且,此人一来,南越就出现了所谓的神谕,偏偏那神谕针对的是他们勾氏。最凑巧的是,她手中刚好握有吴氏的遗孤。如果神谕真的让他们勾氏成为众矢之的,眼前人怕是能够轻轻松松扶持着那吴氏再次回归南越王位。
到时候,这南越还不是她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可偏偏此人演技着实了得,不仅在猎宴上一举洗脱了自己的嫌疑,还把脏水波在了北周身上。只要一想到这里,勾珲就觉得眼前人心思深到令人恐惧,就连弟弟勾厉都没有给他这样的感觉。
勾珲的脸色更冷了,他微微拱了拱手,随即语气生硬道,
“昭王殿下赎罪,非是珲有意惊扰,只是近日兆城府衙查获了一桩贼寇案件,其中一个逆贼逃脱,线索竟然指向昭王殿下城外随行士兵的临时营地。我王震怒,又怕伤到我南越和西雍两国邦交,特意令珲前来,请殿下前往营地一趟,当场探查。”
勾珲并没有明确说什么吴氏遗孤,只杜撰了一个逆贼逃脱的名义发难。
可即便如此,林昭的心依然不可避免的快速跳动了一瞬。
逆案?营地?那处临时营地里藏着谁,她再清楚不过了。
除了她带来的西雍士兵,便是那吴氏遗孤了。可这件事本就是秘密,除了她、林霄、穆兰以及少数虎贲卫,根本没有人知道,眼前的勾珲是如何知晓的。
这可不妙啊!吴庸如果暴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林昭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仅意味着她和勾氏刚建立不久,本就脆弱的关系,会面临全面崩塌的风险。
恐怕她此前所有的示好,譬如神谕案中对勾氏的帮助,前面特意提醒勾珲司马先一事,都会被瞬间解毒为别有目的,包藏祸心。如此一来,联姻南越的概率会无限趋负,更别说后期获得大量粮食援助建州旱灾了。
而且,勾珲既已知晓,哪怕只是怀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重点在于,眼前人到底知道多少,手中又握有什么证据。
不过,现在重点是否认这件事,不管眼前人知晓多少,只要不让他见到吴庸,怀疑就永远只是怀疑。只要是怀疑,就有扭转转圜的可能。
想到这里,林昭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挑眉道,“国相所说的逆案,不知道是什么逆案,竟然能够牵扯到孤的西雍士兵身上?据孤所知,自孤来了南越之后,郊外临时驻扎的营地,便没有与外人接触过,又如何与贵国的逆案扯上关系?而且——”
说到这里,林昭语气加重,脸色也沉了下来道,“孤倒不知,什么样的逆案,能让国相竟不惜带着甲士到孤面前?怎么,你南越是打算彻底与我西雍为敌了吗?”
林昭目前就一个策略,通过扣大帽子,斥责勾珲的无礼,与之周旋拖延时间,找机会让人将吴庸转移或者藏起来。当然,前提是能够派人出去。
谁料,听到这句话,勾珲直接把大义这顶帽子反扣了回来,“昭王殿下,非是珲无礼,相信殿下也不希望自己被人泼一身污水吧。
如今,那逆贼之事牵扯到了殿下,随我前往临时营地,当面勘察清楚,是殿下洗脱自身嫌疑最好的办法。殿下速来明理,当知这是为了殿下好,也是为了两国大局。至于这些甲士——”勾珲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不过是我王怕路上昭王殿下出意外,特意派来保护殿下的。”
被人如此反将一军,林昭也没着急。她看向勾珲,这样的话绝不是勾珲能够说出来的,如今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勾厉是铁了心,想要知晓她是否窝藏那吴氏遗孤了。
林昭站起来,“看来勾相是一定要孤前往了。”随即上前一步看向眼前人,轻笑一声,继续道,“只是,孤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逆贼,能够让勾相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勾相口口声声逆贼与孤有关,可孤至今都未看到相关证据呢?莫非,贵国行事就是如此,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给无辜之人扣上罪名?”
扣不了大帽子,她就索要证据,林昭倒要看看,勾珲准备的多充分。
被人如此讽刺,勾珲的脸色难看极了,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手。
很快,两个甲士便把一个被黑布蒙着的人扛了出来。一个士兵将那黑布拉开,一张扭曲挣扎着的阴翳脸庞便露了出来,看到她之后,嘴巴立马发出“嗬嗬”的怪声。虽然依然有一块黑色的布,捂住了他的嘴,但此人的长相倒是很清晰了。
“昭王殿下可知此人?”
林昭看向那张有点熟悉的脸,立时心便沉了沉,此人模样竟然跟贤王林琏竟有点相似,但与之最为相似的还是流州那只见了一面的大将军齐清。
早知道齐家会给她的南越之行添堵,林昭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声不响知晓了她藏着的最大秘密。不过,想到临时营地那多了的千人南营士兵,她瞬间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但如今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迟了。
是她过于大意了。
她本以为齐家最多暗杀她,没想到竟然还打算在南越一事上给她使绊子。
但此刻还不是追究的时候。
而且,事情还不到最后一步呢,她林昭可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
“如果国相问孤认不认识此人,孤肯定是不认识的。不过——”她勾唇笑了起来,上前一步看了那人一眼,“孤虽然不认识他,但大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勾相怕是不知,此人与孤的二兄贤王长得有点相似。而孤二兄,自孤回来之后,便与孤便有些龌龊。”
说罢,林昭直接叹息了一声,无奈道,“如果勾相是听信此人的言语,便误会了孤,怕是被此人骗了。孤那好二兄,怕就是打算借勾相的手,让孤此行无功而返呢?”
勾珲显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和西雍的贤王有关系。
因为事情牵扯到前朝吴氏,勾珲自从得到了相关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得顺着线索探查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运气好,还真让他抓到了一个人。
此人手脚和舌头都被人割了,比人彘还不如,但他身上藏着一封信,清楚表明林昭的确藏了那吴氏遗孤,而他是被人灭口的知情者。
正因为如此,勾珲才将人带到了林昭面前,想看一眼她是否会心虚。
可偏偏,林昭不仅丝毫没有心虚,反而轻描淡写的便将其推到了西雍的贤王身上。
勾珲看了一眼林昭那副被“兄弟诬陷”的无奈模样,心沉了沉,直接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那人会意,立马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件。
“是与不是,珲也无法判断。不过——”他越过口中发出嗬嗬怪响的人证,拿起那封信,直接对着林昭问道,“昭王殿下,此人虽然已成人彘,还被割舌,但身上可还藏着一封信,虽然信的部分已经被血迹遮掩,我等依然能够在信上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已按殿下的意思处理了那些知晓那逆贼身份的人。
上面的笔迹可都是昭王殿下的,我王特意让人鉴定过,与昭王殿下在国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昭王殿下,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此人竟被人做成人彘,还被割舌了?林昭诧异得看了那所谓的人证一眼,刚刚这人被人抬过来,又捂住嘴巴,她还以为只是被捆住了手脚呢,没想到现状竟如此凄惨。
所以,她以为的罪魁祸首,竟然不过是一枚棋子?
难道除了齐家,还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
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仅仅只是逼她暴露吴庸这个人?
林昭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不安,不可避免得想起前不久见过的司马先。虽然两人之间仅交谈过寥寥数语,且大部分都是在互相试探,但林昭还是感受到了此人老谋深算,对人心的操控玩弄。
不愧是本书剧情里面,敢自比毒士贾诩。
所以,幕后之人,会是此人吗?
而且,还有字迹!林昭小心的看着上面沾染了血迹的文字,上面的字迹竟然真的跟她写的一模一样。若非林昭知晓自己并没有写过这样一封信,怕是都要以为是自己写的了。当下的年代,字迹就跟指纹一样,是判定一件案子很重要的证据。
而要模仿一个人的字迹,可不是易事。巧合的是,司马先就有这么一手绝活。
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司马先。以他手段的阴毒,这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陷害,而是一个精心编织得,步步为营,逼她不得不跳进去的陷阱牢笼。
难怪勾珲敢直接带着人围了馆驿——这是认定她除了妥协,别无它法了。
偏偏,林昭的确别无他法,人证物证在眼前,她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如勾珲所言——前往她带来的人驻扎的临时营地,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她的一味拒绝,反而会变成心虚的表现。
这可不符合她扭转怀疑的目的,也很容易让她在道义上落入下风。
而且,出发去临时营地这个过程,或许能为她争取到新的破局时间。
林霄还在外面呢。
按照平日的时间,他也应该快从乐舒那边往回赶了吧!看到馆驿的异样,林霄应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就算不明白,他也肯定会想方设法与她取得联系的。
既如此,那便只能边走边看了。
但认,是绝对不能认的。
想到这里,林昭神情一变,直接作出一副被诬陷的愤怒模样,“仅凭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想污蔑孤,谁知道这封信你们是怎么搞出来的。国相不就是想要趁机刺探孤携带的亲卫情况吗?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编造一个所谓的逆案。”
就算打算前往临时营地,也并不意味着,林昭必须放低姿态。
相反,此刻的她愈愤怒,愈具有说服力。
说罢,她直接冷笑一声,“好!孤此次就随你走这一遭,只是——”她语气立时讥讽起来,“国相总该先告诉孤,那逆贼是何模样吧!若连这个都不知晓,岂不是国相随随便便指一个人,便要成为国相口中的逆贼。而且——”
她目光锐利得看了眼前的勾珲一眼,一字一句道,“国相可得想清楚了,我西雍也不是好欺的,若营地之内,搜不出国相口中所谓的逆贼……”
林昭虽然没有完整的说完那句话,但已经明晃晃的告诉勾珲,她事后必追究此事。虽然她很清楚,这番话怕是不能让勾珲退缩,但该有的姿态必然要有。
说罢,她不再多言,直接以更衣的名义,暂时离开了。她必须趁机吩咐穆兰和武勋两人在恰当时机,与可能出现的林霄打配合,将自己希望他做的消息传递出去。
只希望,一切都不会出现意外。虽然她很清楚,这个可能性并不小。幕后之人设了这么大一盘局,怕是早已经盯上她了,不可能不知晓会放过林霄这个缺口。
但不管怎样,林昭都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