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此刻,正是榷场一天最为热闹的时光。
北疆不同于洛京,五月的天,中午的太阳刚刚好,既有太阳的温暖,又没有夏日的燥热,正适合商人们出来活动,顺便查看一下到来的各种货物。
北周的商人,一般都喜欢看西雍这边人运来的锦帛、香料之类的,小巧玲珑的物品,只要运回北周转手一卖,瞬间价格可以翻几倍;而西雍这边的商人,则基本看都不看那些东西,一来就盯着北周人带来的药材、马匹、皮毛等贵价东西,恨不得长着八只眼,可以将市场里面的所有货物都看一遍。
西边的榷场,到处都是讲价还价和寒暄打招呼的声音,空气一片躁动,商人、边民、伙计、力夫…各种各样的人穿梭在这里面,形成一片繁忙而不忙乱的迹象。
不过,相比西边,东边这边的榷场,就安静许多了!就像所有城市,都有繁华高端的东市和热闹却烟火的西市一样,榷场也是如此。如果说,西边的榷场,是中小商人的汇集地,那么东边的榷场,则是大商人谈生意的地方。
乐舒自从女儿被接走之后,便快马加鞭来到了榷场,联系自己早已谈好的几个绸缎商,开始整理货物,准备出行需要的所有东西。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榷场西部,与几个相熟的北地商人寒暄,打算将自己要大力收购锦帛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没想到,转眼就听到消息,说是那个面具马商突然离去了。
乐舒瞬时便瞳孔一惊,那么巧?
然而,正当她准备继续询问时,无意间的一个转头,透过窗外,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惊愕得看着那张脸,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好几次眼睛,那个人依然在那里。乐舒再也顾不得震惊了。她与人谈话的职业笑容,直接变得僵硬起来。对面的商人自然看到了她的神情变化,直接问道,
“乐家主这是?”说着,便也要扭头,往窗外看去。
乐舒猛地反应过来,她的胸腔中那颗心在狂跳,脑子却快速的冷静了下来,脸上也重新浮上了职业微笑,对着商人夸张般抚心做戏道,“看到一个孩子,略有点像妇人的女儿,还以为她来了榷场。好在不是,虚惊一场。这里龙蛇混杂,妇人还真怕她贪玩,一时好奇跑来了。”
“原来家主竟也有这样的担忧——”商人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此刻的乐舒已经没心情陪眼前的人寒暄了,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昭王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招摇?!她难道不怕危险吗?这是何等肆意妄为的行为,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贵重?而且,自己女儿还在她手里呢?
想到刚刚得知的消息,面具马上消失了。这件事会不会和昭王有关?
还是说,她本就是因为这事才来榷场的?
乐舒脑中闪过无数个问号,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昭,就这么溜达着,从她的窗下慢慢的走过去。眼看着昭王的身影就要消失了,乐舒直接敷衍了眼前的人几句,便带着人快速的离开了茶楼。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和相熟的掌柜点头致意,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林昭一行人的动向。
而乐舒不知道的是,从她看到林昭那一刻起,林昭便注意到了她。她身边的虎贲卫何等精锐,又是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几乎一有不对的视线,便会被他们盯上。若非林霄认识她,此刻乐舒怕是已经被抓。
不过,此番林昭有任务在身,也没打算跟乐舒交流的意思,让精锐注意一下便带着人继续在榷场走动了。她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踪迹,甚至在形容衣着上都没有做过多的掩饰,依然是一身青色劲装。和周边北周商人的服饰,以及特意赶来的西雍商人的服饰,都有很大的区别,显眼得很。
林昭能够感受到,很多人的视线投向自己,就连从她旁边附近走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她一眼。而不管是林霄、穆兰,还是护卫在她身周的精锐护卫,都肌肉紧绷,精神格外紧张,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带来威胁的角落。穆兰更是时不时摸一下自己腰间的鞭子。
这可不行,不露点破绽,如何引蛇上钩。
林昭拍了拍旁边的穆兰一眼,随即直接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两边的摊子。西市的摊子,因为交易的都是小商贩,所以摊位比较小,但物品的种类多,而且杂,时常会出现许多奇特东西。
一路走来,林昭就已经看见了不少了。
她甚至在一个售卖奇石的摊子里,看到了一块通体黝黑,却布满着金色纹路的石头,格外有趣。
就在她像一个好奇的富贵小儿一样,流连在各个小摊上时,突然,她看见了一处奇怪的摊子。
摊子很小,大概就一个案几那么大,上面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只摆了两三样,还有不少青铜器。上面的纹路更是稀奇,竟是南越国特有的纹路。
按道理,这样的东西,林昭不该惊讶的,北周、西雍、南越三国相连,有几件南越国的青铜器流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理解的事。
可眼前的青铜器上,不仅有南越国的独特的自然纹理,更重要的是,上面竟然还有团熊纹。据说,那是上古传闻中蚩尤的坐骑食铁兽。虽然在林昭看来,这所谓的熊,其实更像抽象版本的熊猫,不过,熊猫还有一个名字叫黑白熊,这纹理叫团熊纹,似乎也过得去。
在现代,你想要一件印着熊猫纹理的衣服,随便选。
但在这个时代,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使用的纹理。就跟当下只有天子才能配十二章纹一样。在当下只有南越王以及王室,才有资格使用团熊纹理的器具。为了这一次南越之行,她可恶补了不少南越相关的知识。
这是礼仪问题。
哪怕武德帝,也会刻意避开了这样一个纹理。一来,没有相关的文化,二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可如今,她却在北疆的一个不起眼小摊上,看到了南越王室的东西。
是叛乱流出?还是另有用意?
林昭特意蹲了下来,拿起那枚镌刻着团熊纹路的酒樽。整个酒樽造型优雅,古朴可爱,带着一抹古意。樽上面镌刻着大量的流云纹,只角落不起眼处,有一抹团熊纹。而且,她细细的看了一眼,基本没有看到任何铜锈。也就是说,这枚酒樽保存得非常完好,很有可能几个月之前,还有人使用它。
随即,她又拿起摊位上另一样东西,一枚玉珏。这枚玉珏就更有意思了,虽然没有团熊纹理,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环佩,但玉质干净剔透,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玉。
林昭看向摊主,那是一个披着兜帽的人,缩在摊位后的阴影里,让人几乎看不到脸。
她随意把玩着手中的玉珏,语气随意,“这枚玉珏如何售卖?”
“百两金。”那人扯着嗓子,直接道,听声音是个年轻人,“不二价。”
乱出价,明显是不打算售卖出去的,林昭没应,直接又拿起那个酒樽,再次问询道,“这个酒樽呢?我看着挺有趣的,这里面还有——”说着,她摸了摸上面的纹理,直接将那团熊纹展示了出来,张口就要说出那三个字。
一只手快速的出手,将酒樽从她手中抢走。他的速度很快,等林昭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酒樽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那出手的摊主,则再次缩回了摊位后的阴影里。
眼看着林霄穆兰几人下一秒就要拿出武器了,林昭直接制止了他们。摊主刚刚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直接道,
“摊主如此紧张,看来这东西的确有趣。”说罢,她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当下的南越王勾氏感不感兴趣!我想,他应该会感兴趣的,是吧?”
说完,她眼睛直直盯着那摊主,果然见他立时便愤怒得望向她,发出了一声蕴含愤怒的质问,
“你——”
只话音未落,便异变突生!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生生撕裂了榷场的喧嚣,从一边的斜上方,由远及近直直的向她而来。那是一枚通体黝黑的箭矢,林昭甚至能够看到那枚箭矢的残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扭头。
不过,还没等她避开,林霄就反应极快得挡在了她的面前。他想要抽刀将眼前的箭矢挡住,另一边穆兰的鞭子更是犹如毒蛇一样卷了过来,灵巧地一卷一抖,那鞭尖便犹如有生命一样,精准的缠上那枚箭矢,快速的将它甩飞了出去。
而几乎在两人将箭击飞的同时,一波禁卫已经围住了林昭,另一波禁卫则直接长刀出鞘,朝着箭射来的方向扑去——那是斜后方一处堆满杂物的棚顶,棚顶上一个灰色人影隐约可见!
灰衣人显然也知道自己暴露了,眼见一击不中,咬了咬牙,遂毫不迟疑,猛地向后一仰,竟像没有骨头般从棚顶另一侧滑落下去,动作诡谲如蛇。等虎贲卫们扑过去时,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竟只能遥遥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
与此同时,不止林昭的人动了,潜伏在暗处的司徒旭人手,也快速的动了起来,朝着灰衣人消失得方向追踪而去。不过,为了不打扰林昭接下来或许要继续的“诱饵”计划,司徒旭并没有让手下动作太大,只让人暗处跟踪。
而另一边,林昭的视线却已经不在灰色人影身上了,而是扭头再次看向那个神秘摊主。
从灰色人影只射一支箭这件事,就能看出,此人并不是她这一次想要引蛇出洞的那条蛇。毕竟,不管是太子还是王家、贤王等人,绝不可能只派一个杀手过来,还是个只射一支箭就立马逃跑的杀手。若是宇文墨要杀她,就更不可能了,只会不死不休。
所以,唯一的答案,便是眼前的神秘摊主。那杀手很有可能是为了救他,转移她注意力的。
果然,那灰色人影刚消失在棚顶另一侧,这摊主眼珠一转,便趁众人目光被吸引,现场一片惊惶奔逃之际,身体猛地一缩,便要向侧后方人潮最拥挤的缝隙里钻去!
“穆兰,拦住,别伤他!”林昭直接出声。
穆兰一直在注视着林昭,自然也看到了摊主的动作。几乎是在林昭话音刚落,穆兰的鞭子就应声而动。她并没有直接用鞭子打人,而是将鞭子在半空一甩,随即直接朝着摊主前面的方寸之地抽去。既保证了不会伤到人,又能够阻拦他。
“啪——”
鞭子抽打着夯实过后的黄土地,直接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嗒声,溅起一蓬尘土和碎石。那摊主显然没料到穆兰的动作,迈出去的脚没走几步,就被鞭子阻拦,踉跄得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待他想要站起来继续跑时,已经为时已晚。几名禁卫直接冲到他面前,将他的手背在身后,一人更是直接拿出一捆麻绳,将人狠狠地捆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擒获了这个摊主,林昭这才有空去看其他事情。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队垂头丧气回来的禁卫。林昭不过一眼,就知道这是没抓到人了。果然,林霄这边走过去,询问了一番之后,立马就回到她身侧,面色很是难看道,
“殿下,人跑了!那人对这榷场似乎非常熟悉,不过一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林昭又暗中看了一眼隐蔽处的司徒旭,却见他听了旁边的人报告的话以后,也对她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不止她带的人没抓到那灰衣人,就连司徒旭带得秦王府之人,也失手了。那群人可不同于她面前的林霄等人,对榷场这个地方可是熟悉的很。连他们也能把人跟踪没,这足以说明,这灰衣人绝非常人。
林昭再次看向被禁卫按在地上,正试图挣扎的神秘摊主。
刚刚的逃跑已经让他遮掩面容的帷帽脱落,露出了一张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男人或者说男孩也行,怕是还没有十五岁,脸上甚至带着一股稚气。
虽然肤色看着黝黑,皮肤也略粗糙,身上穿的更是跟普通人一样的麻衣粗布,但林昭依然能够看出,他此前的生活状态非常好。
因为,他有一头非常乌黑的头发。
而且,他的额头上还系着一个明显南越特色的玉抹额,上面的玉虽然小,玉质并不比刚刚的玉环差。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林昭还发现了一件事。
这边林霄刚喊了她一句殿下,这人本还在挣扎的身体便猛地挺起来,双眼抬起,死死的盯着她。那眼中的怒火,就跟火山要喷发一样。眼睛里面,更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彷佛触及了某种逆鳞般的仇恨。
这可不是寻常的反应。
一个南越装扮的人,拥有着南越王室才有资格使用的团熊纹路的酒樽、听到林霄喊她殿下二字后更是对她恨之入骨……林昭垂眸抚摸着此刻自己手里被护卫夺回又呈上给她的酒樽,联想到原著中那个后来差点引发南越大乱的吴氏遗孤,立时便觉得有趣起来。
这一次引蛇出洞,她没有引出宇文墨这条蛇,倒好像阴差阳错让她找到一个更有价值的人。
不过,林昭看向四周。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刺杀造成的混乱,虽然已经在禁卫们的弹压下平息。但很显然,这只是表面,空气中弥漫的惊恐和害怕,并没有就此就轻易褪去。哪怕林昭没有一个个的观察,也能感受到暗中那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那些因为这场混乱鸟兽状跑了出去的摊主,回来时虽然看似在收拾东西,但眼角的余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得朝她这边看过来,林昭回看过去,那人便会像吓到一样,又快速的收回目光。
林昭能够看出,他们目光的疑惑、恐惧、审视和好奇。
这意味着,她别说继续这场“引蛇出洞”的狩猎游戏,就是继续停留在这里,怕也会持续被这些人目光盯视。这种目光盯视,可和刚刚对她的好奇不同。她但凡做一个动作,怕是都要搅出一团水花。
而且,刚刚司徒旭动作了,若宇文墨暗中监控了她,难保不会察觉到她的想法。
要想再通过“以身为饵”这步棋,引宇文墨在榷场出手,怕是不太可能了!但凡宇文墨不是丢了心智,此刻都不会再动手。
再继续停留下去,于她已经无益。
不过,刺杀已经发生了,虽然引诱宇文墨出现的目的没有达成,但问罪柳达的理由,却已经有现成的,也算是达成了其中一个目的。
虽然有点可惜,但林昭并非不果断之人,立马就在心中下了决定。
——撤离榷场!
想到这里,林昭看了一眼远处暗暗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忧虑的乐舒,直接用眼神制止了她靠近的脚步,随即带着一抹意兴阑珊,扭头对身旁的林霄道,“本以为能够见到一些新鲜的玩意,没想到这榷场里的东西,也大部分都是一些庸常货色,无趣得很。走吧,带上人和东西,我们回秦王府!”
林霄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应了一声,“是。”
随即,指挥着人,带上捆着的摊主,连同那摊主摊上的所有东西,快速的簇拥着林昭,朝着榷场出口走去。很快,一群人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