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浮光榭之后,林昭私底下又召见了崔漱玉。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在自己暂歇的院落里,让侍女暗中将人领了过来。
待侍女将人领到面前,她便立马让人下去了。顺带让林霄清退了附近所有的仆从,只留一个穆兰在身侧。至于武勋,早在进入别业那一刻,林昭就让人将其安排得离自己远远的了。
不过,看到崔漱玉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林昭还是忍不住挑挑眉,
“你似乎并不意外,孤会召见你!”
崔漱玉躬身一礼,声音却比在浮光榭时,更为沉静,“殿下,你在浮光榭所言虽然面面俱到,振奋人心,且也足够具有说服力,可在漱玉看来,殿下绝无可能如此大费周章,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件与己几乎毫无益处的事情。除非,这件事能够给殿下带来足够利益,譬如,趁机控制建州。”
“哦~”林昭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看穿的一天。
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让崔漱玉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随即道,“你说说看!”
“殿下曾经跟我说过,天下大势,譬如棋局,可真正能坐上牌桌上的不过寥寥。今天你做庄,明天可能就轮到他坐庄了,归根到底,端看谁能赢而已。”
“没错!”林昭想起来了,自己的确曾和崔漱玉说过这么一句话。
“殿下以女子之身身负王爵,又有天兆在身,早已身无退路,只能成为那执棋之人。按道理,殿下坐上牌桌最好的方式,便是在洛京这个棋盘上厮杀,成为最后的赢家。可偏偏,殿下选择了离开洛京,前往南越。”
说到这里,她直接跪了下来,“殿下,你不该如此以身涉险的。要知道,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殿下,趁现在还离洛京不远,回去吧!建州再好,也不值得你如此犯险啊!”
林昭并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看向茶室的窗外。和洛京那边不同,建州偏北,又干旱,连带着院内的树木枝干,不管是伸展的细条,还是枝干分叉,都扭来扭去的,带着一股挣扎求生的虬劲。不过,也有可能不是地域的原因,而是故意选择这样一棵林木,就是为了欣赏这种扭曲的美感而已。
她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走到崔漱玉面前,垂眸看向她,“漱玉,你很聪明!”林昭想过,崔漱玉可能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有意建州,却没想到自己人还没走呢,她就立马猜出了自己隐瞒的最核心意图。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林昭是不打算将目的透露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哪怕是崔漱玉,她也没打算将内情透露,最多不过是对她再强调一遍,将这个计划成功的必要性,再提高一个档次罢了。她只需要他们在她设定的轨道上,发挥各自的作用即可。
不过,林昭想到自己透露出来的那些东西,再深入一步猜到自己的目的,似乎也不难。怕是除了崔漱玉,钱玮可能也猜到了这件事,否则在浮光谢不会答应得那般爽快。唯一有可能不知的,大概只有楚慈了。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扶起崔漱玉,让她回到座位上,直接换了一个话题,“先不谈这个沉重话题,这些日子你和子书、元晦三人,也算是共同经历了磨难了。以你的眼光来看,此二人如何?”
崔漱玉显然没想到,林昭会突然插入这样一个问题,她本是想要继续劝诫的,毕竟,在她看来,林昭此番离开洛京,前往南越,着实是危机重重。
但听到这个问题,她还是如实回答道,“殿下,以属下近日的观察,子书(楚慈)虽然略微执谬古板,却秉性刚直,而且,他也不是全然遇事便缺乏变通之辈。”
倒是与她的评判一致!林昭端起茶杯,淡淡道,“具体说说!”
崔漱玉于是,将几人一起在矿洞成为矿奴之后,就是否要走旧矿道一事娓娓道来。“子书虽然最开始极力反对走旧矿道,但当元晦以火攻之法塌了新矿洞,引发旧矿洞混乱之时,眼看着那监工头子杀了不少矿奴,子书也愿意随属下等人冒险一试。不过——”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崔漱玉停顿了一下,“子书似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林昭意外看了她一眼,“小心思?”
崔漱玉点了点头,“我等找到那兵器库之时,不管是属下还是护卫,都未曾认出那兵器是边营制式,唯独子书认出来了。可直到与林中郎将汇合,子书才将此事拖出。”
林昭笑了起来,楚慈会隐瞒这个关键消息,然后等与林霄见面才说出口,信中她就已经知晓,这明显是想要借此邀功。这不就跟她在现代,故意隐瞒某些东西,然后装作不经意,在大老板面前提及一样吗?
林昭并不厌恶这一点,相反,她反倒觉得,这样的楚慈才更值得一用。毕竟,楚慈若真只有秉性刚直这个优点,一点野心都没有,反而会让人难以驾驭。
“元晦呢?据说,正是因为他,才让你们从矿洞中逃出的?”
提起钱玮,崔漱玉沉吟了一瞬,不过,最终她还是道,“是的,若非元晦抓住了机遇,趁机采用了火攻塌方之法,将一个矿洞炸毁了,我和楚慈等人,怕也找不到那么好的机会,能够从旧矿道逃出来。”
“如此看来,他倒是很善于机变,可以一用。”
“殿下,元晦虽好,却唯独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崔漱玉并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说人之人,但是想到当初在那山洞,桃娘透出殿下可能去了之后,钱玮那一瞬间的反应,她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好的地方?”林昭看向她。
崔漱玉点了点头,“当初,我等被桃娘所救,然后从桃娘口中,得知郑萧两家被诛,询问原因时,因为桃娘不识字,且只能道听途说,无法知晓具体内幕,只听与刺杀王爵以及公主有关。所以——”
她停了下来。
林昭抬眸看了她一眼,直接补充道,“你们觉得孤出事了!”
“殿下——”崔漱玉站起来,想要再次跪下。
林昭直接抬手,让她坐回位置。
“其实,你们如此猜测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若非明康长姐,孤此刻也的确没法再坐在你面前了。”林昭略有点伤感得说道,但她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在浮光榭时,利用这件事,已经让她不适了。她并不想继续用这样一件事,再去为自己增加“悲惨”的一面。
所以,她直接问崔漱玉道,“听闻消息,元晦动小心思了?”
“是!”崔漱玉点头,“当时,属下看向元晦之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移。”
林昭并不意外,钱玮本就是个商人,他来投靠她,本就是抱着投机性的。听到她可能出事的消息,想要另外找个投资对象,是很正常的事情。钱玮重利,这是他的弱点,但也正是他的可用之处。况且,人心浮动,本就是正常的事情。她从不渴求所谓的绝对忠心。相比而言,林昭更愿意相信利益。
所以,她并没有多言什么,只继续问道,“你刚刚提及桃娘,可是信中所言,箭术非凡的那个女子?听林中郎所言,那山洞中人并不少,且全部都是女子。如何,你觉得这些人可用吗?”
崔漱玉一惊,“殿下想用桃娘他们?”
“没错!”林昭走到一个火烛旁,看了一眼上面点燃的蜡烛,扭头对崔漱玉道,“还记得,孤曾经给你的一根蜡烛吗?”
崔漱玉自然记得,正是因为那件事,激发了她的野心,哪怕是到死,她恐怕也不会忘记这件事。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殿下,漱玉一直记得。殿下想让漱玉成为一根蜡烛,一根可以指引那些或怀才不遇,或观望时局的人,殿下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的蜡烛。”
“经过那件事之后,孤在洛京已经无人敢投靠了,他们深怕受孤牵连。”
“这——”崔漱玉很是震惊。
“不过,没关系,那些人靠近孤,大部分不过是想要孤举荐而已。孤未来想要与之同行的人,从不是他们,而是你,崔漱玉,以及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人。”林昭拿起眼前的蜡烛,阻止了穆兰想要帮忙的想法,再次放到崔漱玉旁边,“漱玉,我们这条路不好走,需要更多的伙伴,特别是女子。”
她这一次并没有说孤,而是用的是我们。
听到“我们”二字时,再看着眼前的蜡烛,崔漱玉忍不住心中一颤,她彷佛又回到了那辆前往兰亭会集的马车上,她眼眶有点湿润,看着林昭,忍不住像当初在马车上一样,跪了下来,斩钉截铁得说道,“既如此,漱玉必然全力以赴,为殿下当好这个火烛。”
“好!”林昭笑了起来,再次扶起她道,“还是那句话,孤拭目以待!”
崔漱玉点了点头。但临到末尾,她还是忍不住劝诫道,“殿下难道真的要去南越吗?此行路途遥远,变数众多,殿下何必以身犯险。如果殿下实在想要南越的粮食,漱玉愿意替殿下跑一趟。”
林昭摇头,“漱玉,你要明白,我们一直在做的便是一件火中取粟的事。况且,何为以身犯险?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本就是处处险境,于孤更是。只要孤还活着一日,那些人的目光便不会从孤身上移开。与其在洛京做困兽之斗,犯一次险又何妨?况且,除了孤亲自前去,没人能达成孤的目标。”
“可若建州未出现旱灾?”
“没有如果!”林昭直接道,“漱玉,你要明白,孤是天兆之子。”这一次,她几乎就差明言,自己的特殊性了。因为对面只是崔漱玉一人,林昭并不介意以这种方式,给自己这位忠实的属下,增加一点信心。
崔漱玉瞳孔一缩,显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再言语,直接俯首长揖道,“漱玉明白,漱玉在此提前祈愿殿下此行顺利。”
“好,那建州这边的事,便暂且交予你了。”说到这里,林昭直接拿出一枚小印,“这是孤特意命人制作的一对小印,一枚在孤的手上,另一枚孤暂且交给你保管。孤会带上建州这边的信鸽,届时,孤如果有事要联系你,所有信件皆会印上这枚小印。当然,你如果有消息要告诉孤,亦如此。只是,信件怕是要先送到昭王府,哪里会有人将你的信递给我!”
说着,她将一枚印打开,蘸上旁边的印尼,在一张空白纸上,印了下去。很快,上面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像花又像藤蔓,看起来就像一枚极其寻常的花笺。在当下,可有不少世家,定制这样的花笺书写信件,用于彰显品味,所以这枚图案即便印在白纸上也极为不显眼。
但随后,林昭又打开另一枚小印,同样的动作,在同样的地方,再次印了下去。
很快,空白纸上的图案,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昭”字!
崔漱玉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林昭将其中一枚,递到她的掌心,“明天孤就会离开建州,此番离去除非计划成功,否则,孤不会再来建州。所以,记住,小心为要,孤不希望这个计划出现任何闪失!
当然,如果孤这边出事了——”
“殿下——”
林昭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这枚印信便是你们的保命符,你们可以带着人冲出建州,然后将建州这边的一切让手下的虎贲卫直接送到昭王府,然后拿着这印信,前往北疆,寻求秦王府庇佑。我想,这点忙,司徒旭该是愿意帮的。待建州一事了了,你们再回来吧!”
崔漱玉喉头哽咽,还想说什么。
林昭却不打算多言了,直接转身挥手,让她退下。“去吧,天色已晚,也是时候进入梦乡了。孤希望今晚你可以轻轻松松得睡一个好觉,做一个好梦!”
崔漱玉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了,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小印,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铜印,竟觉得这印有千斤重。小心的将印放在胸口,崔漱玉再次躬身,对着林昭行了长长的一揖,随后起身退了下去。
直到崔漱玉离开,林昭这才转身回头。建州这盘局,已经布下了第一步。
接下来,该去北周,解决一下仇人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必须将“昭王极力主张前往南越,就是为了转道北周杀宇文墨”这个消息隐晦得传出去。通过这个消息,让洛京那边的人,将她前面的一系列行为,都合理的串联起来。
通过司徒旭的口,将这件事隐约传出去,是最好的办法。想到这里,林昭突然很好奇,司徒旭是怎么应付建州那些人的,她看了一眼再次来到自己身边的林霄,直接问道,
“无病,可知晓我们的司徒世子在干什么?”
林霄听到无病这个称呼,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主要是武官都比较务实,一向不兴称字。毕竟,在他们看来,名字就已经够清楚了,干啥还搞个表字出来,唧唧歪歪的,说是风雅,但一点都不方便。
林霄虽然得武德帝赐字,但作为武将,其实也基本没人会称他这个字,就连天子日常也是喊他的名字。日常同僚,或喊他林中郎,或直接喊他名字。下属之类的,就更别提了,更不可能称呼他的字。
如今,乍一听到自己的字,自然有点懵。
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明白这是昭王对他的亲厚呢,所以,他也没有犹豫,快速的抱拳行礼道,“殿下,司徒世子自进入别业之后,便在主院未出来,殿下可是要臣前去宣召世子?”
林昭有点奇怪,按道理而言,自己以司徒旭名义,这般阵仗走进建州,建州这边的人不可能没有反应啊。
“建州刺史府那边,竟没有任何动静吗?”她问。
林霄倒是知道此事,毕竟,如今这别业说是司徒旭的别业,但里面的人除了侍女仆从外,几乎全部都是他安排的虎贲卫了,所以,立马回答道,
“回殿下,约莫一个时辰前,建州别驾曾亲自送来邀贴,言闻秦王世子驾临,荣刺史不胜欣喜,特于府中设下晚宴,为世子接风洗尘,请世子务必赏光。不过,世子接到邀贴后,便以旅途舟车劳顿,明日又要继续启程为由,拒绝了。”
林昭没想到,司徒旭竟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以他的聪明,应该知道她想做什么才对。不过,想到这一路行来此人的沉默,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亲赴北周杀宇文墨一事不过是她表面的借口了,自己利用了他,甚至试图将秦王府拉入此局,可他却没有办法直接拒绝这场局,因此懊恼了。
不过,林昭也不着急,跳脚的老鼠总会忍不住出现的,她不相信他们会那般沉得住气。
届时,她不介意亲自演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