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不过第三天,昭王府便再次迎来了一个常见的客人,中常侍张永。
林昭将手中的弓箭递给一旁等候的穆兰,又从旁边的青衣手中接起一张素白帕子,擦了擦自己额头和手上的薄汗,方才看向不远处垂手静默恭立,神情依然和往常一样恭敬的人。
“中常侍今日前来,可是父亲有话对昭说?”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她刚结束每日的射箭练习,此刻身上都是汗,身体也有些疲惫。所以,她直接坐在了一旁亭内的矮凳上,声音平静得问道。
哪怕她早已知晓,此刻武德帝派张永前来,必然是因为南越和亲的事情。
这些日子因为南越和亲这件事,不仅市井,朝堂也是热闹得很。先是好几名御史博士联名上疏,甚至连国子学的一些士子,都被鼓动参与了进来,上了一次集体折子;随后没多久,更是出现了一起御史死谏事件。
于此一事,林昭可算是领会到了一番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今天又是新的大朝会的日子,此刻,张永来昭王府,用意已经非常明了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到张永上前一步,快速的回禀道,“殿下,陛下口谕,宣你即刻入朝觐见呢!”
“有劳中常侍了,容孤准备一会儿,稍后便随中常侍入宫。”说着,她便将手帕递回给青衣,顺便吩咐道,“将中常侍请去茶室,捧上上好茶点招待。”随后,便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张永本想提醒一下林昭,当下朝堂针对她的浪潮,就连陛下都开始挡不住了。然而,想到前段时间,陛下和昭王谈话后,陛下说的最后那句话,以及脸上冰冷的神情,话在嘴边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看着林昭离去的身影,他心底还不住的感慨,昭王殿下明明之前如此得圣心,可偏偏在明康公主上那般执谬,如今倒好,彻底惹怒了陛下。前段时间,更是说出了那样一番自暴自弃的话,让陛下恼火得不行,搞得他这个中常侍都开始两难了。提醒也不是,不提醒也不是。
林昭并不知道张永内心的心思,也无暇揣度,她一走进寝殿,就立马叫来王直。
“王直,你速去安王府,将福安翁主请来。就跟翁主说,‘时机已到,务必过府一叙。’”林昭直接对王直道,“记住,行动要快,孤没有多少时间。”
王直不明白在这样的要紧时刻,昭王为何突然要找福安翁主,他看了林昭一眼,“殿下,中常侍正在等候呢,这个时候找福安翁主?”
林昭扭头看向王直,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她直接冷下脸,低沉声音道,“王直,别让孤说第二遍!”
王直一怔,再不敢多言,立马退下了。
于是,等张永再次看到林昭时,已是接近半个时辰之后了。
他是完全没想到,昭王换个衣服,还能换那么久。张永估摸着最多一盏茶的时间,结果,他茶都喝了三盏了,点心都吃了一碟了,甚至还憋不住去解手了一次,昭王殿下才姗姗来迟得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眼前简单束起,只简单戴了一顶白玉莲花冠,未戴多余饰物;身上也是依然一身细麻衣,也就是衣服颜色从白色换成了青色的昭王,张永着实看不出,到底是哪里耗费了昭王殿下如此多的时间。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昭王身后的王直,却只看到对方低头垂眸的样子。
他想说什么,但林昭压根没给他说的机会。
“久等了,中常侍,我们这便入宫吧!”说着,林昭直接率先走了出去。
张永能怎么办,只能抬腿快速跟上了。
结果,刚走到昭王府门口,就看到了安王府的福安翁主。看着昭王神情自然的和福安翁主打招呼,并让其和她坐一辆马车,张永作为中常侍当然不是傻子,只从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吩咐中,立时便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按道理,他本该阻止这件事的。毕竟,武德帝只宣召了昭王。不过,想到武德帝这几日因为南越求亲这件事,被朝堂群臣逼迫后的暴躁,他也只是顿了顿,便什么都没说,领着内侍仪仗,带着两人快速往宫中而去。
*
此刻,乾安殿内,气氛已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御座上,武德帝闭着眼,支着颌,神色不辩,假寐一般的坐在御座上,像一头沉睡的狮子,几乎动也不动。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因为愤怒,再一次罢黜了一名博士,甚至令殿外的禁卫,直接剥了他的衣冠。最后,眼看着大半个朝堂的人,都要开始劝诫自己了,实在抵不住,武德帝这才让张永去宣林昭。
在他看来,这个逆女野心勃勃,是绝不可能愿意去南越的。至于前面他让王直试探后,得到的那般沮丧回答,在武德帝看来,纯纯是林昭糊弄他的话。既然这些大臣这么执谬,就让林昭去跟他们好好辩驳一番吧,反正这个女儿也牙尖嘴利得很。
况且,他看了一眼朝堂上前面站着的王鲁几人,会有这样一场劫难,说起来也是那个逆女非要杀了王昭仪的后果。当初人是她要杀的,杀的时候也说好了,一切后果由她自己承担。
如今,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扛这股压力。
然而,张永被他派出去了半天,也没见他带人进来。他跟朝臣等啊等啊,等得他屁股都快坐不住了,那逆女竟然还没有进宫。要不是禁卫说,张永的确去了昭王府,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张永这个老东西老眼昏花走错路了,让他宣召一个人,直接把自己宣召成没影了。
但很快,武德帝就发现了一个让他解气的现象,比起他的坐不住,下面的臣子更难捱。
如此一来,他反而不那么暴躁了,直接坐在御座上闭目养神起来。
虽说,一般朝会站一两个时辰,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可那个时候,朝堂上各科官员都在禀报要事,臣子们既要关注事件,又要看天子的脸色,压根感觉不到自己站了多久。实在不行,还能找机会来个上奏出列,在地上跪一会儿,缓和一下脚痛,也不是不行啊。
可今儿个不同,今天大朝会本就有近半的朝臣受身后势力的指使,要推进昭王前往南越和亲一事,这些日子他们拼命的上奏折,联名上奏,甚至搞出了死谏,损失了不知道多少同僚,这才好不容易让武德帝松了口,宣昭王觐见。
结果,眼看着事情就要成功了,那张永出去宣召了半天,都没见到昭王的影子。
王鲁等人看向上首。要不是看到上首的天子脸上也有了烦躁的神色,宣问了身旁的禁卫好几遍,他们高低都要觉得,这是天子故意的。故意借此折磨他们呢,以报复他们这几天对他的逼迫。
起初,还有些朝臣,企图通过汇报一些其他事,暂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随着这时间的延长,臣子们无事可奏,便也只能干站着了。
这站的时间一长,朝堂又是这么一个严肃的地方,可不就腿麻了吗?不止腿麻,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走过,不少人更是有种如站针尖感觉。甚至,站到最后,有人已开始双腿发软,脸色发白了。
殿内的气氛,更是从最开始充满炸药味一般的群臣上奏,一点点得冷了下来,殿内的空气更是彷佛凝固了一般,朝臣们偶尔抬起眼皮,看了眼周边的同僚,感觉都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
当然,脸色最难看的,当数王鲁、太子、贤王、荣王几人了。曹刿论战谁没有读过,里面有个观点,更是重中之重,“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他们做了那么多,甚至还牺牲了好几名心腹,这才逼得武德帝松了口,结果林昭就这么拖延了一下时间,就直接消耗了他们大半的锐气。此消彼长,莫过于此。
这真的是无意,还是林昭此人的故意?
这个昭王/二妹妹,对人心/时机的把握,竟已经到了如此老辣的程度?
就在群臣煎熬到极点,甚至连坐在御座上的武德帝都在怀疑,这逆女是不是眼看着要被推去南越和亲,打算来一场抗旨不遵时,乾安殿内终于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昭王殿下已到。”
此通报一出,就跟水掉入滚油一样,整个乾安殿都沸腾了一瞬;所有乾安殿的官员,不管背后是否有势力指使,想要让昭王去南越的,都精神猛地一振,目光都忍不住“刷一下”,像利箭一般朝乾安殿入口看去。
连带着假寐的武德帝,都倏然睁开了双眼。
“宣!”他沉声道。
很快,群臣就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从乾安殿门口一步一步缓缓的向他们走来。其实,林菀就跟在她身后,但所有的目光都在林昭身上,根本看不到身后的林菀。
眼看着林昭一步步踏入殿内。恍惚间,群臣好像又看到了上一次穿着一身亲王冠冕,淡定自若的昭王。但仔细一看又发现,此次昭王不仅没有穿那套亲王礼制的玄色滚赤深衣,甚至连亲王常服都没有穿,竟直接着了一身青色细麻布衣,戴一顶简单的白玉莲花冠,就这么走上了乾安殿。
可即便如此,看着她就那么腰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一步得走进来,完全无视朝堂上百官利箭一样的视线,就彷佛这满殿的百官不存在一般。如此漠然的表现,反倒让众人更为心悸。排在乾安殿末尾的年轻官吏们,甚至看一眼就忍不住捉急忙慌得低下头,深怕被她注意到。
林昭走到乾安殿内前面吼,直接越过宋轶等人,方才停了下来,看向武德帝,躬身行礼道,“林昭,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宣召儿前来,所为何事?”
武德帝眼神锐利的看着眼前的逆女,自从上次他因为林昭的先斩后奏,再加上王昭仪之事,一怒之下放下狠话之后。当然,也不仅仅是狠话,而是武德帝真实的想法。总之,这以后两人就再没有见过了。
当然,对这逆女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武德帝是一清二楚的。譬如,她的刻录竹简,抄佛经;再譬如,她派了林霄去建州,据说是几个幕僚失踪了,让他去建州找回来。
武德帝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明康的死,他固然悲痛。但他是天子,便注定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儿的悲痛,像林昭一样放任自己去做什么刻录竹简抄佛经之类的事情。
他意外的是,眼前的逆女,似乎又变了!
不,应该说,明康死了之后,这个逆女好像就变了。
最开始的她,固然叛逆,牙尖嘴利,时常让他暴躁得想要摔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为女子的缘故,骨子里总有一股子可笑的天真良善,彷佛内心存在一根线一样,一旦越界便立马缩回去。
一句话形容,就是不够狠厉。
这样的君王,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很大可能会被臣子胁迫,成为一个懦弱无能的庸主。
明康死后,经历过血的清洗之后,她好像终于越过了心中那条界线,再没有了当初那份心底的坚持,甚至,想到她毫不客气先斩后奏,用舆论逼迫他的场景,已近乎有点不择手段了。
如今,逆女眼底的锋芒似乎更明显了。
连他都有点看不懂起来。
武德帝突然很好奇,此次面对群臣逼迫她南越和亲这件事,她会怎么做呢?如此有野心的一个人,真的会如王直汇报的那般,心甘情愿得去和亲吗?武德帝可不相信。
想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眯了眯眼,随即冷声道,“南越国新君上位,向我雍国递了和亲请愿一事,你可知?”
“禀陛下,儿知晓!”
“嗯!”武德帝点了点头,继续以一种淡漠的声音道,“如今,朝中半数臣子联名向朕请奏,请求派你前往南越和亲,担此重任,对此,你可有何想法?”
武德帝此话一出,林昭还未说话,在王鲁的暗示下,一名老御史便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是啊,昭王殿下!如今,南越国新君刚立,正是我雍国拉拢南越国君的好时期,殿下身为皇嗣,身份尊贵,享受万民供养,锦衣玉食,此时正是为君分忧,为我雍国万民尽责之时啊。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老御史说完,一名博士便紧随而上,“是啊,昭王殿下!昔日昭君出塞,换来大汉和匈奴数十载的和平;后又有解忧公主和亲乌孙,以一己之身,平息两国干戈;如今,南越新君初立,正是拉拢的好时机,殿下若能站出来,和亲南越,共抗北周,何愁我雍国不君临天下?”
博士说完,又有一名官员出列了,看起来依然是位博士,这名博士更厉害了,他直接暗暗威胁上了。“昭王殿下,此等恩泽万民之事,殿下还有何犹豫的?殿下可是天兆之女,莫非殿下竟也像那些庸碌之人一样,眷恋京师的繁华,要置我雍朝江山未来于不顾?若真如此,殿下如何对得起上天?”
林昭看着这群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愧是文人啊,嘴就是厉害,不管什么事只要对自己有利,便能掰扯出一番伟光正的大道理,用言语矫饰一番,还能迷惑人心。
特别是最后那个,更是语言中糊弄的艺术,发挥到了巅峰。明明天兆说她是未来雍国的天子,却只截取天兆之意,刻意模糊她未来天子这件事,还想反过来用天兆道德绑架她。
厉害!厉害!
对此,林昭自然是要好好和他们对线一回啊!
虽然自己这回是来做“猎物”的,但林昭可没打算真就做一个没獠牙的猎物,否则,不仅武德帝会怀疑,怕是王鲁他们也会怀疑,毕竟,在过往的几月,她可没有给过人好欺的印象。
而且,她若真的没有半点獠牙,又怎么激出那场她早已准备好的真假公主好戏呢?
然而,她回怼的话还未吐出,一年轻御史就站了出来,对着那最后出列的博士喷道,“陛下,臣有异议。我雍国乃是与那北周并肩的强国,甚至比其略胜一筹,那南越不过一偏僻南蛮,领土还未到我西雍的四分之一,如何能够下嫁真的公主,封个宗室女下嫁,已是那南蛮的荣幸!”
林昭扭头看了一眼出列的御史,立马想起了此人是谁,可不就是上次一而再弹劾她的那个耿直御史吗?她记得自己后来还朝王直打听过他的名字,据说叫什么许安,出身寒门,正是因为耿直才被人举荐的。
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真耿直啊!就是太耿直了,看着不像能够在朝堂久待的人!
那许御史才刚说完,便又站出了一人,却是右仆射李元。林昭抬眸惊讶的看了此人一眼,在她印象中此人可是武德帝死忠,武德帝对这事的意思如此明显,他却如此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莫非是打算公然违逆武德帝?所以,是因为她无意间搅乱了他女儿和荣王的联姻吗?以此做为他的报复?
正在林昭如此这般想着时,却听他说道,“陛下,臣觉得许御史说的没错,我大雍可是大国,如何能够下嫁真的皇女给小小一个南蛮之国。况且,昭王殿下身份特殊,乃是天兆之子,关乎国本,岂能轻动?”
李元的话,虽然也提及了天兆,但还是保守了一点,没有提到“上天预兆的未来天子”这句话。
不过,仅这样一句话,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正在林昭想着,眼前这个右仆射李元是受皇帝指使,说出这么一番话,还是在暗中向她示好时。
想要让她前往南越和亲的那群人,立马又跳了出来,出言反驳,又是一番和亲的道德至高之理。别说什么昭君出塞、解忧公主的故事,连孔圣人之言都搬出来了。
一时间,朝堂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以王鲁、部分世家官员及太子、贤王势力为主,占据大半个朝堂,坚持让林昭和亲;另一方则以许安、李元等寒门官员为主,强烈反对,不过实力薄弱。
双方再次引经据典,唇枪舌战,吵得不可开交。
这边说了,“陛下因为南越一事,夙夜兴寐,昭王殿下为人子女,怎能看着不为父分忧,本就该主动请缨,促成此事,方是至孝!况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身为昭王,享亲王爵禄,自然要偿还君恩。如果只享受权柄不担责任,与国之蛀虫有何异?陛下不忍强制殿下,难道殿下就忍心让陛下为难吗?”
被代言的武德帝:纳尼?疯了吧!
不过,无需他多言,李元这边就直接来了一句,“放肆,你等是说,太子殿下等人是蛀虫吗?”
很好,立马将那些人指控的对象,从昭王变成了全体林氏亲王等人。
太子贤王几人,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崩住脸。
就连林昭都不得不喊一句:高明!
但很快,这边立马有人上前补充道,“我等怎么会是说太子呢,只是女子本就该柔顺为本,殿下身为昭王,女子表率,自然更该相夫教子,和睦家邦。况且,昭王殿下速来果敢勇毅,行事聪慧,难道不知道此刻和亲南越,于我雍国才是上上之选吗?还是说,殿下明知如此,却为了贪慕富贵,便不愿顾忌社稷了?”
“那你为何还留在这洛京,莫非你也贪慕富贵不成?”又一名御史直接回怼道,怼完还立马道,“再说了,昭王殿下回洛京还不到三个月,本就身世坎坷,又身负天兆,尔等却推殿下去南越和亲,安得是什么心?”这名御史,显然跟李元是一伙的。
林昭听完,很有立即给他鼓个掌的想法。
那人说完,王鲁贤王太子那边安排的人自然不服,立时又开始驳斥起来。从他们吵架的熟练程度来看,双方已经在这件事上交战了好几回了。
整个朝堂瞬间喧闹起来,比那菜市场还热闹。甚至,两拨人吵着吵着,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只见突然之间,除了旁边的武将外,近半个朝堂官员都拥做一团,一群人竟然互殴起来,甚至有人还扬起了笏板,直接朝着对面就砸去。
围观了许久的林昭:属实长见识了!
一时间,她甚至都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这场戏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