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林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对侍女道,“请翁主上来。”
随即,看了一眼再次想要说什么的林明珠,继续道,“林明珠,你不想知道,我会和福安翁主林菀说什么吗?我记得,你们曾经还是情敌。”
“情敌”二字一出,林明珠难以言喻得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有点好奇,再加上近些年两人因为宇文墨,也的确有些针锋相对的模样,回宫去其实也没什么事,她站起来的身体又诚实得挪回了林昭对面的位置。
“我就是有点好奇!”看林昭看着自己,林明珠忍不住道。
林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这份好奇。一边提起起旁边炉子上的茶壶,一边拿出三个白瓷杯子,分别放在两人身前,随后为每一个杯子都注满七八分的茶水。茶壶里面泡的茶,并不是现代所谓的绿茶红茶之类发酵茶,而是这个时代最传统的粥茶。
简单来说,就是加了橘皮和薄荷叶的茶叶粥,但没有粥那么浓稠,茶叶也没有彻底碾碎,也没有放那些乱七八糟的姜葱茱萸盐之类的,类似于现代的花茶做法。
所以,倒出来的茶汤,清绿中带着一股橘皮的微黄。在白色的杯子上,显得格外金黄透亮。茶叶煮久了,会有一股苦味,此刻,再搭配一叠放了足量蜂蜜的羊羹,便会显得格外适宜。
“尝尝吧,这是阿姐那次花宴时,为我向姑母讨的厨工做的羊羹,很甜,搭配这个茶正合适。我以前不喜欢吃甜的,但自从阿姐去世之后,竟然也慢慢学会吃了。”
林明珠本欲拿起茶杯的手一顿,她拿起一块羊羹,放入了口中,甜味瞬间侵袭味蕾,那一瞬间,极致的甜让她的脸色都差点扭曲起来。她连忙拿起自己眼前的茶杯,也不管里面的茶水还有点烫了,快速得吞入一口苦涩的茶水,方才解了一点嘴里的甜腻。
吃完,林明珠脸都黑了,她看着林昭,很想质问她,是不是还在记仇,没法光明正大的杀了她,就打算弄块糕点甜死她。
结果,抬眼,就看到她拿起一块羊羹,面无表情得吞入腹中,好像不是在吃一块极致甜的甜点。
“你——”她惊愕的开口,想说现代人的胃口,怎么能适应这样的甜的糕点?但不知为何,看着林昭的神情,她又说不出口了。
林菀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和林明珠一样,她也穿了一件素色衣服,不过,相比林明珠素色衣服上依然是绸缎,上面绣着各种暗纹,她的素色衣服却是细麻布做的,上面几乎没有任何绣样。
她似乎很意外林明珠在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但很快,林菀的视线就全部放在了主座的林昭身上。
“福安拜见昭王殿下!”她先是敛衽向林昭规规矩矩得行了一个礼。待林昭喊起之后,这才好像才发现林明珠的存在一般,对着正做着的林明珠点了点头,算是行了一个平礼。“明珠翁主也在啊。”
林明珠看着林菀,几乎下意识得就挺了挺脊梁,坐直了身姿,矜持得朝着她点了点头,“福安翁主。”正如她以往每一次在各种聚会场合,看到林菀一样。两人虽然曾经是一个公主一个翁主,但位属堂姐妹,又都与宇文墨有牵扯,互相比较暗中明争暗斗惯了,几年来几乎成为了一种习惯。
气氛,霎时便有点微妙起来。
林昭拿出一个茶杯,放到矮几的侧边,也为那杯子注满一杯七八分的茶水,随即直接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将碟子里的最后一块羊羹推至林菀面前,对着林菀声音柔和得说道,“坐!”
两人一个怔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又快速的闪开。
随后,林菀敛了敛衽,姿态优雅得坐了下来,面上丝毫没有神色变化,依然一派从容。反倒是林明珠,忍不住又想起宇文墨,神情莫名有点懊恼,又有点沮丧。
林菀拿起那块羊羹,自然而然得吃了起来。羊羹的甜腻显然也出乎她的预料之外,让她脸色有一瞬间怔愣。
不过,林菀没有说什么,依然细嚼慢咽得将点心吞下,随即拿起旁边的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如何?”林昭问道。
林菀抬眼看向林昭,目光平静道,“点心虽甜,茶却能解腻,恰恰好!”
林昭笑了起来,随即明知故问道,“福安找孤,可是有事?”
林菀看了林明珠一眼,意思很明显。毕竟,在她看来,昭王就算不对付林明珠,按道理两人的关系,也绝不可能好到哪里。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林昭应该不希望林明珠听到。
林昭却拿起茶杯,静静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随即淡淡道,“福安不必担忧,明珠翁主也不是外人。就在刚刚,她还在这里对孤说,要代替孤去和亲南越呢!”
林菀一征,这的确出乎她对林明珠的印象,她忍不住看向林明珠。
林明珠莫名有点尴尬起来,在自己死对头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走投无路,让她略有点难堪。
所以,只手上托着茶杯,不说话。
林菀见此,也没再犹豫,她直接看向林昭,语气郑重得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在懿德长公主花宴时,对福安说的话。”
“自然记得!”林昭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些日子,她可是一直盼着回音呢。
林菀听到林昭的回复,立马站了起来,随即后退一步,俯跪在地,以头磕地道,“福安请殿下成全。”
“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去南越和亲?你要明白,南越不是西雍,那里没有你的亲人,你如果真的去的话,很可能只能孤身一人奋斗。若是是出了事,以当下的格局,陛下对南越怕也只能以安抚为主,小惩大诫,甚至还会再嫁一个人过去。而你的牺牲,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将变得几乎没有任何份量。”
“林菀明白!”她抬起头,掷地有声得答道。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她简直太明白了。自从那次花宴之后,这件事就一直放在她心上。她忍不住想,昭王说的可能是真的吗?南越会出现政变?可随即又觉得不可能,昭王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知晓未来的事情。
就算她觉得南越当下的局势,类似于曾经的卫朝末期,但谁知道,这场政变会什么时候来?
她今年已经及笄了。在这个普遍早婚,女子13、14岁可能就嫁人的时代,她如今的年纪已经算偏大了。
要知道,西雍国虽然那没有强制女子一定要早婚,也有一条明确的法令,女子十六岁以上未嫁者,悉集省。即由官府强制配婚。虽然,这条法规,限制不过是庶民,与她几乎没有关系。但林菀依然很是焦虑。
她想要通过婚姻这件事来获取权力,首要一件事便是获得宠爱。而男女情爱之事,纵然诗经中包装得再美,也离不开一样东西,年轻和美貌,尤其女子为甚。于她而言,当下的年轻和美貌,是她为未来权力上位铺垫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资本。而年轻和容颜这种东西,却又最是容易随着年纪老去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等待了。
只没想到,距离当初的花宴还未到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五月刚到,南越政变就发生了。
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新的南越王竟然真的递来了国书,想要和亲。
一切,都如昭王所料。
事情怎么可能如此巧合?昭王真的只是昭王,不是神明吗?想到年前那个突兀出现的天兆,林菀原本抬起的头,又忍不住低了下去。
林昭并不知道眼前的林菀,内心已经怀疑她了,看着眼前的林菀,虽然她的确有将眼前人推到南越的想法,且在她看来,林菀看着也是一个聪明人,或许能够为她接下来的南越布局,打好配合。
但这件事,毕竟事关一个女子的一生,林昭还是再一次问道,“福安,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不是一条世俗意义上的通天坦途,而是一条可能布满荆棘的路。可若你放弃这个想法,以你现在翁主的身份,就算安王府没有什么权势,你依然可以在这洛京富贵一生。”
当然,这句话有个前提,西雍不能亡国。不过,林昭没有说这句话。
“福安知道!”林菀丝毫没有犹豫,该想的在她来这里之前,都想过了。“但正如当日福安跟殿下所言,福安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说到这里,她再一次复述了当初在花宴之言,“权力是个好东西,福安不像殿下有天兆作为支撑,虽然也生在皇家,却不过是个王爷之女,父亲还整日战战兢兢。作为一个女子,福安能够掌权的途径就只有一条,即嫁给未来的皇帝。”
“不管是当初的北周质子,还是如今的南越王,于福安而言,也不过是踏上权力的梯子而已。如今,眼见梯子已经递到眼前,福安又怎么可能犹豫呢?”
“至于留在洛京——”说到这里,林菀突然笑了起来,“福安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相夫教子度过一生而已。而这,绝不是福安想要的!但求殿下,给福安一个机会。”
林昭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林菀的面前,扶起眼前的林菀,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野心之光。有那么一瞬间,她彷佛又看到了那晚说要帮她的明康公主,又彷佛看到了那晚略有点疯癫的王昭仪王璇。这世间,何等奇怪,同为女子,竟莫名呼应共鸣了。
不过,林菀到底和明康公主她们不一样的,她比明康公主也比王璇勇敢,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不仅一直在为自己的梦想做准备,看到机会更是毫不犹豫的抓住。有野心,又有胆识,仅凭这两点,就足以做她的盟友。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孤便成全你!”林昭直接道,“孤不仅成全你,还会为你铺垫前路。”
“殿下——”林菀惊讶。
林昭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不必惊讶,这一趟南越国之行,孤肯定会比你先去。孤这么做的,也不单纯的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孤才能利益最大化。”
“福安明白了!多谢殿下成全!”林菀不在多言,只再次深深拜下。不过,想到刚刚林昭的话,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心底沉吟的问题,“福安斗胆,还想问殿下几个问题。”
“哦?”林昭垂眸看了她一眼,“你问。”
“福安前往南越,不知道殿下可想让福安做什么?还是说,殿下这么做,只是希望他日若福安在南越站稳脚跟,殿下想看的一个温顺的附属?”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身份倒是带入得挺快的。不过,林昭对此反倒更加欣赏了,野心勃勃,却又懂得分寸,划清利益。因此,她直接道,“孤无需你做什么,你站出来和亲便已是帮了孤了。至于温顺的附属?现在谈这一切还为时尚早呢!等你我都到了那个位置再说吧!”
林菀点了点头。
“你……你们………”,眼看着两人手拉手就这么结盟了,在旁边听了许久的,内心震惊了一次又一次,就差直接变成震惊表情包的林明珠,忍不住出了声!她可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林昭看了她一眼,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随后直接对林菀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办成的!待时机来临,孤会派人去安王府通知你!”
林菀也看了林明珠一眼,点了点头,很快就下楼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