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多日后,北周都安
因为北周帝无法上朝,哪怕他病重的消息瞒得紧,但随着不上朝次数越来越多,各类底层官僚和消息灵通的士人们,也逐步便猜到了真相。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惊惧政变的人头上,压抑的气息更是完全压不住,先是各个官员之间开始暗中密谋,没多久连底层市井暗中都不可避免的窃窃私语起来。
所有人都在揣测,谁会成为下一任天子。
茶楼酒肆之中,这样的争论更是隐秘又频繁,人们的话题谈着谈着,总不可避免得会围绕着几位王子,太子的正统、二王子得宠,三王子乃继后之子…每一个王子似乎都有继位的可能。他们不一定了解他们,甚至可能只听过几句只言片语,但依然暗中讨论得起劲。
就在这纷乱的讨论声中,一个略显嘹亮的声音,突然道,“诸位,莫非你们都忘了五王子,我们的楚王殿下?”
“楚王?”有人一愣,反问了一句,“为质得那位?”
“正是!”那人点了点头道,随即继续说了起来,“楚王可是我北周国的大功臣,为了北周孤身在雍国为质,十年啊,整整做了十年的质子,何等坚毅之人。试问在做的人所说得王子,若论德行,几个人能够比楚王殿下更能忍辱负重,孝义双全?这样一位王爷,若是成为我北周国下一任……?”
“那楚王不是还在雍国吗?”有人忍不住插嘴道。
一听这话,那引导舆论的人立时便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说,雍国的天子,听到陛下…”他停了一下,随即又道,“据说那雍国天子非常感慨,说孝乃是天地伦常,如今已特旨恩准,正派人将楚王送回来呢!据说,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什么,楚王要回来了?”
不少人惊呼起来,毕竟,这位的母亲,当年可是在他们北周掀起了好一番波澜的,但凡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对北周当下的局势,会产生怎样的震动。谁知道当下的天子,对那位曾经的第一美人,还有多少感情?
那人立时便言之凿凿,“千真万确。”
很快,此番对话一传十十传百的在北周都安城,快速的传了开来。与此同时,一首歌颂楚王宇文墨为国做质,忠义无双的歌谣,也不知不觉,在都安城的街坊巷子里面,暗暗涌现了出来。
“………楚王贤德,名动四方,忍辱负重,仁义无双………”
这些小道消息一经流传,就立马惊动了北周太子、二王子、三王子等人。林昭的“捧杀”之策,第一把火,立时就把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北周朝堂,瞬间又掀起了一层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都安城的一个不起眼院子里面,宇文墨暗中招募的幕僚司马先一知道这个消息,瞬间便明白不好了,这几乎是绝杀之局,但奈何宇文墨现在不在洛京,他第一个想法就是,立马联系宇文墨,让他有所警惕。
很快,他就手书一封,绑在信鸽上打算送到宇文墨手上。
但司马先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已被人暗中监视,送信的信鸽刚飞出没多久,便被射了下来。
不过一盏茶时间,那封报信便被人暗中复制了好几份,递到了北周太子、二王子等人的案几上。与信一起的,还有宇文墨在都安拉拢的其他势力,即蓝鸣呈上的那份名单。
至此,一场借刀杀人,针对宇文墨的绞杀之局彻底成了。
*
消息,没几天便通过信鸽,传到了司徒旭的府上。
随即,司徒旭就把消息递到了林昭这边。
书房内,打开那个铜管里面藏着的纸条,不出意外得在上面看到了“部分势力已除,网已收紧,只待狼归”几个大字。关于宇文墨的流言,其实做得很粗糙,但凡有点能力的人可能都知道,这或许是个阴谋,但林昭根本不怕北周太子等人知道这一点。
因为她几乎能够笃定一件事,因为不管知不知道,他们都只会做一件事,杀宇文墨。
毕竟,王座只有一个,不是吗?
想到这里,林昭罕见得露出了一抹笑容,这笑意一闪而过,几乎让旁边的司徒旭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她直接将纸撕了个干净,随即一挥,任由它们像一只只小蝴蝶一样飘荡到半空。随后,方才转过头,看向司徒旭,缓声道,“接下来,就看北周太子、二王子、三王子,谁会先动手了!世子觉得,谁会先忍不住呢?”
“不管是谁,很显然,他们都不会想楚王顺利回国?”
“可不是!”林昭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意非常明显,“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着我们这位忠义无双的楚王,如何闯过他兄长给他准备的龙潭虎穴。只希望,他们别让孤失望。”
“相信殿下定会得偿所愿的。”
得偿所愿?
司徒旭的话音刚落下,林昭脸上原本明媚的笑意,却仿佛退潮般,迅速消散了。
她忍不住想,她真得偿所愿了?
她得到了什么呢?
从荣王大婚开始,一切都彷佛失控了一般,她先是杀了萧夫人,后又逼死王昭仪,如今,眼看着又要收割宇文墨的命了。可实际上,她得到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得到。
相反,因为这件事,如今整个朝堂都依然还在弹劾她;武德帝也因为这件事对她心存芥蒂;太子等人就更不必说了,如今朝堂上针对她至少有一半的弹劾奏章,是她那几位兄长的成果;而且,因为这件事,她的双手开始染满鲜血。
归根到底,这只不过是一场复仇。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更多。
甚至——
林昭突然想起崔漱玉几人,因为这件事,她连自己最初招募的班底似乎都弄丢了。自从她将他们派出去之后,几人就了无音讯,跟消失了一样。他们到底去哪里了?为何现在还不回来,甚至连消息也没有送回来一点?
林昭完全毫无头绪。
先前,郑家刺杀她,这几人没回来,林昭还能猜测,可能是郑家做了什么。可现在,武德帝派去诛杀郑家萧家的羽林军都回来了,郑家都被抄了,连萧家都没了,人竟然还没找到。
明明当初她不过是想让崔漱玉等人去一趟建州,查一下郑家等人的东西。甚至,考虑到几人都是没有武力的人,她还特意派了六名护卫保护他们。如今,不仅崔漱玉等人不见踪影,连那六名护卫都没有任何消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这件事也能清晰看出,她手中的势力是多么薄弱,她可以借助司徒旭的手在北周都安掀起波澜,可以借助北周国太子等人的势力来围剿宇文墨,却连在雍国找几个人都找得那般费劲。
想到自己的愿望,林昭忍不住看向皇宫的方向,她距离真正得偿所愿,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如今的她,还是太弱了,空有昭王的名头,有几分急智与狠厉,但根基浅薄得像四月的晨露,经不起丝毫风浪。若非如此——想起那晚在荣王府,面对明康公主被刺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死去的绝望与无力感——林昭忍不住想,太子以那些官员也不能那般肆无忌惮的拖延,肆无忌惮的留她在一个人在刺杀现场,让她想叫个医工都那般费劲。
核心的原因还是,他们并不怕被她报复。
而且,在他们眼里,她丝毫没有讨好依附的价值。
她以为自己自己能够打破女性公主的符号,获封公主,就能引来势力的投靠。这些日子她也的确吸引来了不少士子,那些人纵然那她当梯子,也给了她一些招募人才的机会。
她以为,只要她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的那些旧贵总会成为她的势力班底。
可萧夫人的刺杀,明康长姐的死,又像一个巴掌一样拍醒了她。
她几乎是用最残忍的方式在告诉她,哪怕她现在获封了昭王,哪怕她身上背的是王爵,只要她还是女子这个性别,她便可以理所当然的轻视她,甚至在明知道,不是她杀了郑才的情况之下,为了揪出最后的幕后黑手,毫不客气的刺杀她,甚至将责任推到她头上,控诉她。
甚至在萧夫人那样一个女人眼里,她这个“女亲王”本身,都是一种原罪。
“你为何要出现?你一个女子为何不能安分守己,安安心心当一个公主,非要去当什么亲王?你挡了别人的路,却让我儿子成为这条路上的牺牲品,若非如此,他何至于此?”
当初,萧夫人的那一句控诉,至今偶尔还会浮现在林昭的脑海,不断的提醒她,告诉她,她最初的设想是多么幼稚,多么理想化。纵然她有天兆降下又如何,纵然她获封了王爵又如何,甚至,就算她能力不错又如何。
只要她是女子,这一切便可以全部归零。
女子想要拥有权势,还是太难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哪怕她已经有了天兆这个武器,来帮助她抵抗这个时代“牝鸡司晨”的儒家思想意识形态指控,她却依然很难凭借这个去收拢如今朝堂上那些官员的心。
在这个父权本质的时代,太子、贤王、荣王,是规则的天然受益者,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只要他们成年获封了王爵之后,便天然可以吸引官员们的用户,自有想要一飞冲天的官员暗中去投靠他们,为他们办事。
可她呢,即便手持王印,也像是在一片荒野中呼喊,回声寥寥。只能在阴暗的缝隙里面爬形,哪怕真的获封了这个王爵,哪怕有天兆支持,想要招募势力也只能招募前朝旧贵这种早已被排挤出朝堂之外的人。
甚至,连前朝旧贵,目前也没找到几个,这么几个月,也才拉拢了崔漱玉这么几个人而已。
如今,更是连这几个人都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更别说,那夺权最重要的东西,军队,她现在更是连摸都没摸到一分一毫。甚至,即便是林霄这等可用之人,最初也是在她半是逼迫、半是情势所迫下才站到她这一边。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她一条合规的夺权之路。相比而言,武则天那种先皇后再以太后身份代理朝政的政治路线,反而显得更为路径清晰起来,哪怕,这里面同样需要经过漫长权力积累和政治清洗,以及思想观念的创造。
但最起码,这已经是一条明确的路径。
因为,不管是作为妻子的皇后,还是作为母亲的太后执政,都属于代理人,代理的本质依然是父权,她们身后基本都有一个男皇帝或者男小皇帝。就连武则天夺位初期,朝臣会认同,也是因为她剩下了李唐的儿子,默认了她的帝位迟早会回到李唐手里。
公主继位也不同,那相当于直接挑战父权制体系。完全没有一个成功的案列,可以供她参考。
甚至,林昭忍不住遥望这书房外的洛京,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座等级森严的皇城里面,找到这样一条路。
或许,根本找不到吧!
她还是太低估了公主要称帝这件事的艰难。
都说,争取权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共同利益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但她现在的问题是,因为性别的原因,没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哪怕她头顶昭王头衔。而当下雍国的权力本质是上层人的游戏,如果他们不认可她,她想要登位将几乎不可能。
如今,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以身为剑,劈荆斩棘,自己尝试去劈出一条夺权之路。
而如今,宇文墨的事已了,现在她只需要等待那个最终结局到来了。而她自己,林昭再次看向书房外那写隐隐能够看见的屋檐,听着偶尔传来的隐约的喧嚣声,也该思考一下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做了。
六年啊,武德帝还有六年时间呢,还是太漫长了。
林昭感觉自己甚至都有点等不及了,她讨厌如今这般,做什么事情都左支右绌得自己。
想到这里,林昭没打算再说什么了,只问道,“宇文墨走到哪里了?”
“按照行程,此刻怕是已经过了建州了。”
“建州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立马又想起了自己失踪得几个人。看了一眼眼前面无表情的司徒旭,林昭不在多言,只道,“既如此,司徒世子,北周之事,后续便有劳世子多费心。”
司徒旭领会到了林昭的逐客之意,应下之后立马说了告退。
很快,整个书房便只剩下林昭一人。
书房内,霎时万籁俱寂。
夕阳的余晖,穿透书房外树叶婆娑,洒金般落入书房内,淡淡得映照出林昭的歪斜的身影。林昭走到案几上,想到那几个失踪的人,提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得写下了“崔漱玉、楚慈、钱玮”几个人的名字。
她必须找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上适当夸张了一下算作文学性表达吧,现实可能没那么快了好了,宇文墨这条线会继续,但接下来重点要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