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其实,林昭是很能理解这件事的。毕竟,自古以来,似乎除了刘婵、刘秀这样的特殊之人外,帝王和领兵在外或者守卫边疆的大将,关系上都有点紧张和拉扯。
就是被人夸赞为祖龙,从未杀过一个功臣的秦始皇,大将军王翦在出征之时,都不得不多次讨要田宅展示自己的贪婪以自保。汉武帝手下神将不少,其与卫青霍去病之间,也称得上君臣相得。但即便如此,对于李广利之类的大将,他的猜忌和控制欲也非常明显。
之所以会造就这样的一个问题,原因其实是多方位的。譬如,大将驻守或者征战的地方距离过远,皇帝无法直接控制;譬如,权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几乎成为铁律。在这样情况之下,这就意味着,大将军对军队有超大的控制权。
而且,还有一个核心原因,基本上能够皇帝任命在外,领兵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士兵打仗或者驻守重要防御边疆的大将,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没有能力的人也受不住,只会吃败仗。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大将征战守门越有能力,皇帝越不放心;皇帝越不放心,大将军越是战战兢兢。大将军战战兢兢,他有可能脑子一热,或者在皇帝的逼迫之下,直接造反了。而越多这样的大将军造反,后来的皇帝只会越加不放心。
特别是如武德帝这般,本就依靠军权上位的皇帝。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他都可能会直接翻脸。甚至,哪怕没有风吹草动,为了某些利益,他也可能会翻脸。譬如,为下一任皇帝清除障碍。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解的困局。
“无需担心,孤明白世子的难处。”林昭叹了一声,起身扶起司徒旭道,“世子放心,若真有那一日,哪怕是为了北疆的局势安稳,孤也必然会出面的。”倒不是真的对司徒旭多喜欢,主要是,她知晓秦王此人。如果武德帝真的逼迫的话,他是真的可能反啊。
书里面的剧情,秦王不就是被逼谋反,导致雍国大乱了吗?
林昭可不想重蹈覆辙。
一个稳定的北疆,更符合她的利益,也符合她未来登上帝位的根基。最起码,目前她和司徒旭的关系还算不错,可以稍许借一点力。若北疆换人值守,她可能就一点力都借不到了。
而且,她帮司徒旭,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不过,世子应该明白,孤的帮扶可不是毫无条件的。”
司徒旭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一部分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昭王,明明比他矮了两个头,身高只到他的腰间,可偏偏身上的气势一点不小。
如果说,他在荣王府门口见到的昭王,身上尚还存有一点她这个年龄段少年该有得天真的话;那么,经历了荣王大婚那场刺杀变故,明康公主惨死之事后,此刻的昭王,历经一场血的磨砺,彷佛彻底磨掉了身上的天真锐气,只剩下那沉静到极致,冷静到极致,也冷酷到极致的权衡利弊了。
明明那么小,穿着也是普通的白色细麻衣,静静得站在自己面前,可却依然给人一种凛冽之感。司徒旭因为当时身处地牢,想要守着那些刺客线索不出变动,所以当时林昭去和乐殿时,并没有跟着去。
也因此,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林昭再次回到荣王府时,后面还带着一具尸体。直到后来韩晶到来,将一切线索都交接时,司徒旭才彻底知晓这件事,也看到了那具跪在明康公主面前的尸体。当时看着那个场景,司徒旭只觉一股寒气彻骨袭来。
从来没人这么做过!那般场景,于他看来,几乎和伍子胥挖墓鞭尸一般,骇人听闻。
对于世家之人而言,尸体被人如此侮辱,是何等耻辱!
司徒旭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们司徒家是军武出身,跟着武德帝才有了今天,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他可没少被世家们暗地里鄙夷。他们不敢鄙夷皇帝,所有出口都对准了他,而他也因此,把自己成为了最标准的世家子。
所以,这哪里仅仅是复仇,更像一种宣告,一种突破底线的震慑,告诉所以那些虎视眈眈想要对她不利的人——小心些,如果敢惹她,只要被她抓到,即便是死了,也将不得安宁。
这真是一个女子能够做出来的吗?
司徒旭并不是不知道女子的能力,他阿娘就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通过后宅之路影响他的父亲,进而影响整个北疆的治理。
但昭王不同,她的出现,几乎彻底打破了他对女子的刻板印象。
也正是在那一刻,司徒旭彻底收起了自己心中因为对方年龄和性别可能产生的,最后一点潜意识的轻视。
今天,来这里之前,护卫甚至还提了一句,“既然明珠翁主不行了,世子何不选择昭王?”
司徒旭一听就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故技重施,用情爱去捆绑这个昭王,为他们所用。即便不能为他们所用,只要昭王未来下嫁北疆,他们秦王府的危机也能解决一半。
可司徒旭立马就摇头拒绝了,他很清楚,林昭绝不是他能应付用林明珠的方法来应付的人。
从荣王府见面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将自己置于高位,哪怕看到他的容貌,也未有一丝倾慕之意。那个时候,她甚至还对他有所求,姿态依然没有降低过。后来荣王大婚那场变故发生后,更是直接将他置于下属的位置,虽然语气上是拜托,但司徒旭听出了里面的命令意味。
此刻,看着眼前昭王眼神里的审视和理所当然的压迫,司徒旭几乎更加确认了这点。
权力才是昭王的最爱。
这样一个人,竟然奢望用情爱去捆绑她,玩对林明珠那套温情脉脉的手段,他无疑是在玩火自焚。哪怕司徒旭知道,自己的容貌的确是一件利器,但很显然,在眼前的昭王眼里,它毫无价值。
而且,他如今已经没有试错机会了。
为了不卷入夺嫡风波,这些年他若有若无的拒绝,早就得罪了太子贤王荣王几人。如今,哪怕他再低头,除非付出巨大代价,否则可能不仅受辱还毫无所获。唯有眼前这个刚回来的昭王,对天子有足够影响力,还对他示好过,值得一试。
所以,当林昭提出“条件交换”时,司徒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怕就怕自己身上,没有对方要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可怕呢!清晰的利益交换,反而更能稳固两人的同盟。
司徒旭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低声道,“殿下请讲,只要不损害北疆的利益,也不妨碍雍国利益,但凡旭能达成,必倾尽其力。”这是一种低头的姿态,虽然算不上臣服,但诚意十足。
不过,即便如此,司徒旭还是对条件做了限制。
林昭看着眼前身子几乎躬成九十度的司徒旭,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清醒且愿意低头的利益同盟者,而不是一个自恃身份天天跟她各种关系拉扯,甚至还可能对她心存妄念的人。
男主宇文墨对林明珠的行为,已经向她证明了,这个世界男人对女人情感的利用有多娴熟。司徒旭作为这本团宠文里的男二,一个表面上看着似乎圣父级别的忠犬男二,林昭可不相信,他在这里面没有其他暗藏意图。
一个边境王府世子在洛京“为质”十几年,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够在圆滑得在各个势力之间周旋。如今,即便身处困境,依然能够在困境中找到最好的一条路,来公主府找她。结果,你跟我说,这样一个人是纯良忠犬圣父?闹呢!
很显然,司徒旭其实跟宇文墨其实是类似的一种。这样的人,可以用,但必须警惕着用,恩威并施的用。
“世子不必如此。”林昭再次将司徒旭扶起来,也不打哑谜,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世子放心,孤所提的条件,既不会损害雍国的利益,也不会损害北疆的利益,而且,孤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事,就对世子提过高的要求。”
司徒旭点了点头,他能来此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有个消息,或许殿下会感兴趣。”
“哦~”林昭眯了眯眼,“看来世子准备的挺充分的。”
林昭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眼前人。
司徒旭并未说话,只慎重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卷得极细的纸条,双手递到林昭面前。
林昭眉毛心头一凛,到底什么关键的消息,竟然让他这样一个亲王世子,竟不开口,生怕泄露。林昭接过纸条,待她将纸条打开,看清楚里面的字迹之后,随即呼吸一滞。
那张小小的纸条上,竟只用细毛笔写了五个苍蝇一般大的字。
——北周帝病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周权力格局即将面临重新洗牌;意味着宇文墨的四个兄长即将为了这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也意味着作为质子的宇文墨,一旦这个消息曝出去,便会变得无比微妙且危险。一旦北周帝身死,他的兄长们坐上那个位置,而他还在西雍国回不去的话,他便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同时,他对西雍国的价值,也将几近于无。毕竟,皇帝是父亲,和皇帝是兄长,完全是两码事。况且,宇文墨跟这个皇帝还是同为皇位竞争者关系,新上位的北周帝别说照拂他了,能不弄死他就不错了。
当然,对武德帝而言,可能也不是坏事,毕竟,新上任的北周帝如果真的要弄死宇文墨的话,肯定会提出谈判条件的。不过,这对宇文墨而言,可就太糟糕了,他将成为那件被交易的活物,放在两国的天平上衡量价值。
所以,这才是这些日子,宇文墨动作如此频繁的原因。
——因为,他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封面已改,正式用新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