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然而,还没等她出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内侍就火急火燎,几乎连滚带爬得奔了进来,王昭仪认出了她,那是她殿中的宫令,总管她整个琦玉殿的内侍,是他父亲培养后特意送给她的,叫王长。
“王长,怎么回事?”王昭仪冷着脸质问道。
王长整个人都抖着,他看着王昭仪,说话的声音几乎都要抖得不成调,“娘娘…娘娘不好了!昭王…昭王带着中常侍,率领着一支禁军,直接将……将我们琦玉殿…围住了。”
“什么——”王昭仪不敢置信的起身,看着他,手中白玉珠倏然落地。
林昭走进琦玉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状况。她看着眼前绫罗绸缎铺就,精致且富丽堂皇的殿阁,又看了一眼面前纵然拆掉了发髻,依然美得惊人,带着一股子骄纵味的王昭仪,以及她身边那些围着她,吓得要死浑身发抖的侍女。
随即,目光又扫了一眼那颗掉在地上的白玉珠,最终定格在王昭仪那张难掩惊惶的脸上,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娘娘似乎对孤的到来很是惊讶?”
作为顶级世家王家之女,看到林昭和张永禁卫同时出现在自己殿内,王昭仪就是再骄纵再蠢,也明白如今事情怕是出现了变故,还是一个她完全没想过的变故。这个变故代表着什么,她内心一清二楚。
死亡,想象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当死亡真正来到面前时,世家的骨气却不允许她做出尖叫求饶的动作来。
身旁的内侍侍女们见此,身体抖得很筛子一样,王昭仪厌恶的看了一眼那不堪入目的丑态。
不过,念在主仆近十年的份上,她到底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只要他们不参与这件事,或许还能留的一命。
宫人们顿时如蒙大赦般,快速的逃离了现场。
待宫人全部离开了自己的卧房,王昭仪方才看向林昭,目光在她身上那沾染了血迹的青衣上顿了一下,停留了些许,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对上了林昭那幽沉的双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冷冷道,
“你倒是好命!”
林昭看着她,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眼见自己的嘲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王昭仪内心那份被即将赴死激起的不甘瞬间被点燃,她看着林昭那平静道几乎麻木的面容,话语立马变得更加刻薄起来,直接反问道,
“怎么,昭王是觉得吾不配与你说话吗?”
林昭依然没有说话,她直接看了身旁的张永一眼,示意他先离开。
张永有点犹豫,“殿下,万一她——”他是知晓人死时,有多疯狂的,若王昭仪突然暴起,来个不管不顾也要杀了昭王,届时他这个中常侍焉有命在?
林昭自然知晓张永的担忧,但她并不认为王昭仪会疯到那个程度,她背后还有王家,还有四皇子呢。就算她不在意王家,一个母亲还能不爱自己的孩子?
而且,她手臂的袖箭还在呢。
不过,考虑的张永是武德帝的人,林昭还是对张永道,
“退至殿外即可,若闻异动,即刻入内。”
张永闻言也就不再多言,带着人退到了殿外。
很快,整个房内便只有她们两人。
林昭这才再次看向王昭仪,问出了那个她内心一直都很疑惑的问题,“孤有一件事很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着急,且三番两次杀孤?四弟不过八岁而已,娘娘如果迫切的帮他剪除对手,似乎还为时尚早吧?”
王昭仪却彷佛听到一个大笑话一样,捂着嘴笑了起来,满是恶意道,“哈哈哈,昭王,你竟然问我一个如此好笑的问题。为何,自然是因为刚好有那么好一个时机啊!蠢货,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简单的道理,你竟都不明白。
你一个乡野之人,却天兆加身,跟小儿闹市抱金有啥区别。况且,不过是一句吩咐而已,最多损失几颗棋子,与我又有何损失?”
“可惜了——”想到自己两次的安排都失败,还落得如此地步,王昭仪忍不住愤愤道,“两次竟都被你躲过去了。第一次就算了,情况特殊,且我只安排了黄媪一人,失败情有可原;可这第二次如此多人参与,竟然也被你幸运的躲了过去。”
说着,她再次看了一眼林昭青衣上的血污,“倒是明康那个蠢货,白白做了你的替死鬼。”
听到替死鬼三个字,林昭拢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一瞬。
若不是还想试着从王昭仪口中,拿到宇文墨参与的相关证据,她此刻绝不会容她再多活一刻。
“你就没一点悔意吗?”
“悔意?”听到这两个字,王昭仪再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的笑声更大了,甚至连眼泪都笑了起来,“你竟然问我有没有悔意?昭王——”说着,她看向林昭,像看一个怪物一样,“你真的是天兆预言的未来女帝吗?你竟然还如此天真,在这深宫,在这要么踩着别人上去,要么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地方,问我有没有悔意?”
“怎么?莫非你以为,我临死之前,会假惺惺得忏悔几句,为明康的死流几滴虚伪的眼泪?”说着,她后退一步,再次坐在梳妆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我不仅不会忏悔,我还恨不得咒骂她几句。若非她多事——”王昭仪看向林昭,“此刻赢到最后的就会是我,而你——”
“不过是我通往那至高无上权力的一块垫脚石!而我——”王昭仪突然将那梳妆台上的高浮雕龙纹镜拿了起来,抚摸着那上面精致的龙纹,就像抚摸着自己的情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几分恍惚,仿佛正沉浸在一场美梦中,“将如那北魏的冯太后一般,成为西雍国的王太后,辅佐我儿,垂帘听政,执掌这万里江山!后世史书,也该当有我王璇之名!”
说到这里,她猛地提高音量,“我可不会像冯太后一样,一辈子都给那拓跋家奉献了,结果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只落得个文明太后的尊号。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王璇的名字,而不是什么王昭仪,也不是什么王太后。”
大概是要快死了,这里又只有两人,王昭仪也豁出去了,竟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
林昭静静得看着她那癫狂的样子,只觉得悲哀。
“你以为没有我,你就真的能够成为雍国的王太后吗?不,你不能,你不仅不能,甚至连与她相提并论都不配!”
王昭仪脸上笑意立马僵住了。
不过,林昭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直接上前一步,对着王昭仪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冯太后,却知晓冯太后的事迹,她是一个女中英雌,她发布均田令,改革户调,改进吏治,为北魏的强大创下了大功。而你——”林昭看向她,“你只想着坐上那个位置,可想过如何改进雍国民生?可看到那些权力背后的万民生计?”
“不过一群无知野民,乖乖匍匐在吾脚下就是,有何需要在意!”王昭仪傲慢道。
“那你和历史上记载的那些暴君,又有何区别?”说到这里,林昭忍不住嘲弄道,“不过,若如此的话,你倒也不必怕自己的名字被人忘记了。史书工笔,向来公正,届时,在他们的笔下,你王璇怕是要成为商汤桀纣式人物了。不,不对——”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随即目光锐利得看向眼前的王昭仪,
“怕是连这个待遇,你都没有!因为你是女子,你会成为乱政妖后,会成为继所谓的毒妇吕后,北魏淫乱胡太后等等之后,那些儒生批判妖姬祸国亡国的又一代表,被他们口诛笔伐,遗臭万年。哪怕那些儒生连攀扯你衣裙的资格都没有。当然,我也不觉得,你比得上那两位太后。”
王昭仪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色瞬间惨白了下来,“不——”她想反驳,却又找不出反驳的借口。想到这里,她心中便无比愤恨,她看着林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忮忌,“你现在当然可以高高在上,站在我面前嘲讽我,你以为谁都能像你这般好运,拥有那般天兆,可以名正言顺的争权吗?你以为我不想像冯太后一样嘛?可他们根本没有给过我选择啊!”
说到这里,她心中便忍不住涌起一股愤怒,那是一股久藏在心底几十年的愤怒,“明明都是王氏之子,我的那些兄弟子侄们,他们可以自小学习经史子集,可以议论朝政,甚至驰骋沙场。可我呢?”
“因为有一张好看的脸,他们从小就告诉我,我的战场在宫里,我不需要学太多东西,最需要做的就是讨得天子喜爱。”王昭仪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庞,随即恨恨得看着眼前的朱钗玉环,一挥袖将它们统统扫落在地,
“在我父亲眼里,我是一件礼品,一件珍贵的礼品;在陛下心里,我是一个人质,是一个玩物;甚至,在我的儿子心里,我也只是母亲,一个让他可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桥梁。所有人都要求着我,所有人都想把我塑造成他们喜欢的模样,却独独忘记了,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自己的渴求和想法的人,不是一个花瓶,也不是一个摆件。”
“可你呢?你却如此不同,甚至上天专为你降下天兆!”说到这里,恨意让王昭仪的脸都差点扭曲了起来,她直直得盯着林昭,“你凭什么与我们不同?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女人都在这泥潭漩涡里苦苦挣扎,不断从一个男人的管辖到另一个男人的管辖,从依附父亲到依附丈夫最后只能依附儿子,就你一个要例外?
你说,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说着,她笑了起来,“这才是我恨你,恨不得立马杀了你,接二连三想杀你的原因,你知道吗?这就是原因!
当时,听那天兆说,你将成为下一任天子时,我妒忌得眼睛都快血红了,你知道吗?我不甘心啊!我夜不能寐啊!”
林昭没想到,王昭仪一直想杀自己,竟然是因为这个。她只觉荒谬,荒谬到让人想笑,又觉得悲哀,悲哀到可笑!
“你说得对,这个时代从未公正得对待过女子。”她说道,“而我,也的确也因为天兆,获得了这个时代大部分女子,都不曾拥有的自由和权力,可你只看到了我的光鲜,却从未看到我的艰难。
自回宫至今,我走的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太子视我为眼中钉,贤王视我为肉中刺,荣王对我一会儿拉拢一会儿厌弃,就连父亲,也是一边利用着我,一边打压着我。这诺达的洛京城核心,几乎没几个盼着我好的。
王昭仪只冷冷的看着她,脸上丝毫没有动容。
林昭也知道,自己这些话说得有点过于高高在上的无病呻吟了。
可看着王昭仪眼中的愤恨,林昭还是忍不住道,“你有怎知,我的成功不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女子的成功呢?你又怎知,那一天,我不会打破这种束缚在女子身上的枷锁,让每一个被压迫的女性,都能像男子一样发挥自己的天赋和才干呢?
你为何就没看到,我在提拔女子,在邀请女子和我一起,加入这场掀翻枷锁的斗争里?那不止是我的天兆,我正试图将她变成所有女子的天兆啊!”
“好道德!好高尚啊!还全体女子,哈哈——”王昭仪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下一秒她的脸就立马阴沉了下去,
“可这跟我有何关系?我既然有自己的路,为何要等待别人来拯救?你以为你是谁?天神?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再说吧!”
对着林昭好一番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