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缘分天定 终章。
……
边寒之地, 已是雪覆荒凉,皑皑白雪之上,溅落的血色触目惊心, 刀光剑影的厮杀, 却不闻人声。
近半个时辰后,这场生死较量终于停止。
凛冽的寒风中, 仅有两人未倒。
陈垓一转身, 随即惊呼, “侯爷,您受伤了?”
裴洹以剑为支撑,几乎是半跪在地上, 黑色暗纹的衣服上落着雪, 前襟和后背都有大片的湿渍。
那不是雪化成的水,而是血。
血还在流,陈垓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然后搀扶着他,以当前最快的速度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总算是找到一处背着风雪的藏身之所。
土屋塌了一半,曾经疯长的草已枯萎,另一半漏光的瓦片之下,好歹还有些干爽的地方,尚且可以容人。
他半躺在干草中,由着陈垓帮他再次处理伤口。
等到血勉强止住后,他拿出一样东西交给陈垓,“你现在就进京,将这些东西交到陛下手上。”
那些东西被油皮纸包裹着,倒是没有沾上血。
陈垓拼命摇头, 鲜见地红了眼眶,“侯爷,您的伤太重了,我不能丢下您。”
“我已无大碍,接应的人很快就会找到我,你此时动身,方能赶上风三风四,一同抵达京城,将人证物证一起交由陛下定夺。”
他说的风三风四,正是随行的那两个暗卫。
风四与他身形像,故而扮作他的样子,他们四人兵分两路,一路带着人证,跟着不少护卫,另一路带着物证,将风险分摊。
对于陈垓而言,他远比这些物证重要,当下难过地道:“我不走,我要陪着您。您伤成这样,万一……”
“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他严肃起来,玉面生寒,“我筹谋多年,等的就是扳倒白正奇的那一天,为我父亲报仇。你若违抗我的命令,那你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
“侯爷!”
陈垓抹着眼泪,内心在挣扎。
他语气一软,“你不用担心,我还死不了。我答应过你家夫人,让她等着我,我身上还有她送的平安符,我定然不会有事的。”
“可是……”
“别可是了,你若还不快走,我这伤也就白受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垓只得走人。
雪已停,天色阴沉如晦。
天地之间忽地静下来,那半躺在破屋中的人仿佛被时光遗忘,也像是死去。
良久,他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初苏听雪情急之下送给他的平安符,另一样是绣着土黄狗的帕子。
他紧紧攥着这两样东西,望着破瓦间隙中的天空,喃喃着,“情儿,等我。”
……
苏听雪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垂柳听到动静进来,问:“夫人,您又梦魇了?”
她“嗯”了一声,趿鞋子下地,推开雕花窗户往外看,但见月皎如银,洒在地上似一层霜雪。
“边关应该下雪了吧。”
才感慨完,秋女匆匆从外面入内,道:“夫人,陈垓回来了。”
她闻言,当即更衣出门。
还未进忘俗院,便能感觉气氛的不对。
屋内传来陈垓低沉压抑的声音,“……侯爷下的死命令,我不敢不从,白家想杀人灭口,侯爷还受了伤,请太夫人允许,我这就出京去找侯爷。”
“你说什么?”
她焦急地迈过门槛,走到陈垓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侯爷受伤了?他伤得重不重?”
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躲闪的眼神说明一切。
倘若是轻伤,他不会如此。
她记得在浮州时,那个人也受过伤,伤得明明不轻,却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如果这次真是轻伤,断然不会让属下先回京。
所以必是伤得极重!
一时之间,她感觉身体和心都在变冷。
秦氏焦急又担心,却还安慰她,“洹儿行事向来稳妥有分寸,他能让人先回京,必是有后手。”
她也想这么宽慰自己,余光不经意瞄到一抹白,突然改变主意,颤声道:“我知道他定是伤得很重,否则不会赶不回来,白家当真要对我们裴家赶尽杀绝吗?他们好狠的心,竟然半点也不顾及母亲这些年对他们的维护之情。”
外面的人闻言,身体晃了晃,却并没有进来,而是转身离开。
那高冷的背影,正是赵氏。
她半敛着眼皮,眸底一片幽冷。
裴洹的血不能白流!
这对有些人而言,是个转变的好时机,但愿亲子的血能唤醒为人母的护犊之情,从而舍弃那些虚妄的男女情爱。
又对陈垓道:“你们这就出京,务必将侯爷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陈垓领命。
不多会儿,裴浅也来了,得知消息后也很着急,“嫂子,我哥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
那人说过让她等他,他定会平安归来。
……
夜深人静,却风声鹤唳。
陈垓等人带回的人证物证表明,这些年白家在边关掌权,不仅是一手遮天,纵容将士欺压百姓,还拥有私兵。
上报朝堂的将士人数是五万人,实则六万人。
一万私兵,堪称谋逆的存在,这也是白家多年来贪赃的去处,包括冯霖的那些家财。
夏帝雷霆震怒,当朝下旨。
白季白正奇父子斩首示众,其余人等抄家流放。
李家在抄家流放之列,苏凝霜哭求牢头给苏听雪带话,说是想见她一面,她没有去见,仅是在他们被押解上路时,让人送了一些银子和东西过去。
但白三爷因为揭发有功,其一脉被宽恕处理。
白家父子斩首之日,她和裴浅去观刑。
裴浅是想亲眼看到害死自己父亲的人被行刑,她则是代替裴洹。
她知道若是裴洹在,定然也会来。
行刑者手起刀落,血归尘,恩怨也归尘。
至始至终,赵氏都没有出现。
裴浅心中痛快,道:“我听说母亲这几日都在抄写经书,是为了给我哥祈福,她应是看清楚了白正奇的真面目,连这最后一程都不来相送。”
她们回程的路上,恰遇被差役驱赶着出城的白家人,白如沁也在其中,不见锦衣华服珠翠环佩,更不见那高人一等的做派与优越感,有的只有落魄,如同丧家之犬。
白如沁也看到了她们,惶惶木然的眼里先是闪过恨意,尔后是羞愤。
一朝云泥有别,她们却没有上前踩一脚,反倒有意避让。
有些事没有必要,有些人也没有必要。
白家的爵位没了,所有人都以为白贵妃没了倚仗,经此一事后必会失了君王的宠爱,后宫与前朝皆是蠢蠢欲动,比如说陈家和沈家,一个风头无二,另一个趁机拉拢人心。
这般情形之下,她又被召见。
召见她的人不是白贵妃,也不是陈妃,而是夏帝。
君王威仪,远在皮相之上,哪怕瞧着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也有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尤其是那看她的目光,不必与之对上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复杂。
这种感觉她有过,且不止一次,是她在方伯锡和白正奇那里体会过的幽晦。
他们是在看她,也是在审视她。
她紧着心,却流露出悲痛不安的情绪,杏眸中盈着泪,“陛下,臣妇的夫君生死不知,臣妇实在是心里难安,恳请陛下加派人手搜救。”
夏帝探究的视线收回,道:“朕召你进宫,也正是因为此事,裴侯无事,你大可放宽心,这一两日他应该就能抵京。”
“谢陛下,谢陛下。”
她眼中的泪滚落,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裴侯此番遇险,皆是白家所为,朕知你应是恨极他们,而今主犯伏诛,朝野愤懑却不得平息,上折请朕废黜白贵妃的折子不少,此事你怎么看?”
堂堂天子,这种事为何会问她?
帝王心思难测,似三月的天,一时晴一时雨,一时电闪雷鸣一时光风霁月。
她不敢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明鉴,臣妇一介妇人,不敢妄言。”
“你可不是寻常的妇人,你是有情公子,朕近日没有听人提起你,你之见识当远超寻常妇人,你但说无妨,不管你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看来是躲不过去。
“那臣妇就斗胆一说。”她心中万般斟酌,道:“臣妇以为陛下是一国之君,也是一家之主,国事家事不可混为一谈。国事以社稷为重,危害根本者当诛,不论亲疏,安人心,方能定乾坤,然家事以和为贵,家和才能万事兴,只遵从自己的本心即可。”
“好一个安人心定乾坤,家和万事兴。”夏帝对她的回答似是很满意,龙颜大悦,“裴夫人不愧是有情公子,此等见识非同一般。”
她自是惶恐地谦虚一番,恭敬无比。
直到出了大殿,她的心弦还绷着。
未及往宫外走,便被陈妃的人请去。
陈妃热情更胜从前,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明面上是替她担心还未归京的裴洹,实则是在挑拨她。
“贵妃娘娘这一病,怕是难好,本宫心里也不好受。”
她瞧着这位皇妃好受的很,怕是梦里都笑醒的那种。
“娘娘仁慈,这般记挂着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指不定很快就会好了。”
这话听着古怪,陈妃分不清她是正话反说,还是反话正说。
“裴夫人心善,本宫还以为裴侯生死不明,你必是恨极了白家人,连带着对贵妃娘娘也有怨言,没想到你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让本宫佩服。”
“臣妇不过是就事论事,哪里谈得上深明大义。”
她不想再与之周旋,正准备寻个借口走人,有太监匆匆而来,声音尖锐,“娘娘,陛下……陛下有旨,封白三爷为承恩伯……”
陈妃闻言,脸色瞬间发沉。
不等细问,那太监又道:“陛下还有旨……”
他却不敢往下说,支吾起来。
“陛下还有何旨意,还不快说!”
“陛下还有旨……册封贵妃娘娘为后……”
“什么?”这下陈妃哪里还顾得上体面,神情大变,“这不可能!白家都倒了,陛下怎么还会立她为后……”
苏听雪为避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当下告退。
一路上听到很多宫人都在议论此事,皆是出乎意料的震惊。
她却不觉得震惊,人就是人,骨肉而生,逃不开七情六欲,哪怕是皇帝。
一入宫门深似海,一出宫门海阔天空。
临上马车之际,她忽地心有所感。
当她迟疑地揭起车帘,闻到熟悉的冷雪沉香味,视线之中是她亲手绣制的衣服时,她的心似是飞了过去。
马车里的人长臂一伸,将她拉入车厢。
多日不见,思念如潮,却没由来的有些生分,是不敢相信,也是近心情怯,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句,“回来就好。”
她的手被握着,紧到像是怕她不见。
“我好容易娶到你,你的好我还没有尝够,怎么舍得死去?”
裴洹的声音,沉得吓人,凤眸中的幽光,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他一把将人搂入怀中,嗅着她的气息,满足地叹息着。
她的心跳很快,却很安心,问起他的伤,得知己无大碍之后,再说起别后之事,尤其是方才宫中发生的事。
“我能感觉得到,他知道我是谁。”
“他是帝王,却也是男子,旁人我不知,但若是我,我既然认定了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的身边曾经有谁,这些我皆不会在意,我只在意你以后都是我的妻子。”
他眼里的深情,昭然若揭。
她受用着,为之心悦,却是掀开车帘,回望那巍峨的皇宫。
宫阙深深,从来都是风不止,君王的宠爱更是如空中楼阁,有心之人绝对不会死心,阴谋算计更会层出不穷。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不怕。”裴洹从身后环抱住她,将她娇软的身子压向自己,“无论日后还有多少风雨,我们夫妻俩都会一起面对,我不负你,你也不要负我。”
这人还真是时刻不忘提醒她。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不是我们俩,而是仨。”
他寒玉般瑰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生平第一次与呆傻这两个字有所牵扯,“情儿,你是说……你有了我的骨肉?”
“是。”
她肯定地回着,满眼柔和。
“太好了!”他更是抱紧她,眼神灿若星辰,“这样你就更不会离开我了。”
这个傻子。
她心下失笑。
人生的路有很多条,有的甚至脱轨到穿越异世,但总有一条适合自己,哪怕一开始崎岖不平,走着走着也成了平顺之道。
这或许就是缘分天注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