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结婚 顾峥,你完
九月的京市, 暑气退得拖拖拉拉的,早晚凉,正午还是热。
故宫里的游客少了些, 风吹过来, 带着从护城河上飘来的水气。
方知然在修复室里面待着,倒是要比前阵子舒服许多, 电扇从早转到晚, 扇叶上的灰尘也被郑姐用旧布兜住了。
顾峥的家属随军名额批下来了。
傍晚, 方知然刚下班,骑着车,还没出角门呢, 就看见顾峥在玉兰树底下等她。
九月了, 玉兰早谢尽了。
他依靠在树干上,军装领口松了颗扣子,今天手里居然破天荒地没拎东西。
方知然从车上跳下来, 歪着头看他:“顾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空手来的?”
顾峥说:“接你下班, 带你去吃饭。”
方知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搞突然袭击了?”
顾峥说:“这不算是突然袭击,我提前打过电话了,是你们郑姐接的,怎么,她没告诉你吗?”
方知然撇撇嘴:“郑姐就知道给你当内应,我早晚得把她的收音机给藏起来。”
顾峥伸手将她的车把扶了过来,自己推着,方知然跟他并肩往外走。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还有几只野鸭子在桥洞底下扎猛子。
顾峥没说话,方知然也没催, 她发现他只要每次心里憋着事,步子就会不自觉地放慢。
她就故意逗他:“顾峥同志,你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组织上要处分你?要复员回老家了?你可别吓我啊。”
顾峥看她一眼,淡淡道:“知然同志,你就不会盼我点好,是家属随军批了。”
方知然脚步一顿,顾峥继续推车走着,她站在原地,愣了两三分钟才追了上去:“批了?什么时候的事?批给谁的?等等——批给谁的?”
顾峥没看她,嘴角翘着,根本压不住:“当然是批给顾峥的家属喽。”
“你哪来的家属?”方知然把脸凑过去。
“暂时还没有。”顾峥说,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方知然的心跳得极快,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顾峥这个人,做什么都跟打仗一样,有部署,有步骤,有预案。
可他今天说商量,倒是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她不吭声,抓过车把,自己骑了上去,往前蹬了两步,又回头喊他:“走啊,顾峥,不是要去吃饭吗?边吃边说,我可告诉你,要是你在饭桌上再跟之前一样来一句‘该你表态了’,我立马就把碗扣到你的头上。”
顾峥跟上来,伸手在她后车座上轻轻一按:“我等你下来,你骑快了又该摔了。”
方知然哼一声,没理他,骑到前面的小馆子门口才下来。
这家馆子是新开的,卖豆汁焦圈和卤煮,方知然早想试试,顾峥一直说太杂。
馆子里面人很多,两人挑了个靠里的位置,方知然要了碗卤煮,顾峥要了碗炸酱面。
等面的空当,方知然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顾峥看,顾峥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起茶壶给她倒茶喝。
“你说要商量,商量什么。”方知然不跟他兜圈子。
顾峥将茶壶放下,直挺挺的坐着,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我想打报告。”
“什么报告?”
“结婚报告。”
方知然端着茶杯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茶面顺势晃了晃,她原以为他最多说一句,“随军名额下来了,想不想搬去家属院之类的话。”没成想他一步跨到了结婚报告上。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这人,怎么突然就扯到结婚了。”
“我想了很久。”顾峥说,“你进了故宫,工作稳定了,我这边也定了下来,前两年政委就催我,我一直没提,是怕你觉得太快了,现在,我觉得可以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现在这不是在问吗。”他说得一本正经。
方知然被气笑:“你管这个叫问?你直接说我想打结婚报告,这是通知,不是问。”
顾峥想了想,赶紧找补说:“那知然,我想打结婚报告,你同意不同意。”
方知然说:“你这也太生硬了。”
顾峥说:“我第一次跟姑娘说这些,但我是真心的,你要觉得快了,我再等等就是了,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把报告递上去。”
方知然低头,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卤煮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蒜香扑鼻,她夹了块炸豆腐,说:“顾峥,你就不怕我不答应吗?”
“怕。”他老实说。
“怕,你还问?”
“怕也得问,早晚要问的,报告早打晚打,都是打,那还不如早点,早一天,就多一天。”他说完,低头吃了一口面,面都坨了,他也没在意。
方知然看着他那碗坨了的面,还是心软了,说:“你这个人,真是轴,把这么大的事说得很轻描淡写一样。”
顾峥抬起头来,目光软软地望向她:“你同不同意。”
方知然被他那眼神看得心慌,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可她需要这点凉,压压脸上往上冒的热。
她放下杯子,说:“顾峥啊,我不是不答应,我是觉得,咱们还没过够那种,那种偷偷约会的日子,你倒好,一步跨到家属院去了,顾峥,我还不了解你呢,你平时袜子乱不乱丢,睡觉打不打呼,晚上说不说梦话,这些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结婚。”
顾峥认真道:“我现在就说,我的袜子从来不会乱丢,打呼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梦话——应该不说。”
方知然扑哧笑了。
顾峥不明所以:“怎么了?”
方知然摆手:“没怎么,我就是觉得,我们俩在讨论结婚,结果说的全是袜子呼噜,顾峥,你可真行。”
顾峥说:“这些都不是很要紧,以后你慢慢的就知道了。”
方知然笑得更大声,邻桌的大爷都往她这边看,她连忙捂住嘴,小声说:“行,我答应,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说。”顾峥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像是要接受组织的谈话。
方知然忍住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家里谁洗碗?”
顾峥说:“我。”
方知然说:“洗不干净怎么办?”
顾峥说:“你检查,不干净我重洗。”
方知然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修文物修到半夜,你怎么办?”
顾峥说:“我去接你,给你带碗热汤。”
方知然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以后吵架,谁先低头?”
顾峥说:“我。”
方知然说:“万一我特别不讲理呢?”
顾峥说:“你不会。”
方知然说:“我会。”
顾峥说:“那我也先低头,你讲不讲理,我都得哄你。”
方知然笑得不行,拿手指点他:“你完蛋了,顾峥,你连吵架都要让着我,以后我欺负死你。”
顾峥说:“欺负就欺负,我扛得住。”
方知然低下头,轻声说:“我同意,顾峥同志打报告吧。”
顾峥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清,方知然拿起自己的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傻了?我说我同意,明天你就打结婚报告,不过我可警告你,我要住有院子的房子,没院子,我可不搬。”
顾峥回过神来,耳根以极快的速度红了,他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有,家属院后面有一排带小院的平房,我申请了。”
方知然瞪大眼:“你早就申请了?你连房子都看好了?顾峥,你这是一步一步给我下套呢?”
顾峥抬头,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我是先准备着,万一你同意了,也不耽误。”
方知然气得拿筷子直戳他面前的盘子:“我还以为今天是我发慈悲,收了你这个呆瓜,结果你这人早就把人家的后路都铺好了!”
顾峥由着她戳,只说:“路虽然铺好了,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但你愿意走,我就不能让你光脚。”
方知然鼻尖一酸,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块肠吃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糖纸,展平了放在他面前。
“给你,这俩是今天早晨我吃的,你不是说每次我表示一点什么,你就给我糖吗,今天不用你给了,我把我的糖纸给你,等于——”她没再说下去。
顾峥接过来,折好,放进胸口那个装着她照片的口袋里,说:“我收着,我保证以后我们的日子,会比糖还要甜。”
方知然“噗”地笑出来,眼里却水光滟滟,说:“行,顾峥,你这情话是越说越顺了,别又是找小张又练过了。”
顾峥说:“看见你,自然就会了。”
方知然彻底没辙了,拿手帕擦眼角,旁边大爷这回不看他们了,嘴里嘟囔着:“这年头的年轻人,处对象处得跟说书似的。”
顾峥第二天就将结婚报告递了上去。
方知然知道后,又忐忑又欢喜,总觉得好不真实。
她修文物的时候,有只青花碗的釉面总也对不上色,郑姐见她魂不守舍的,就打趣着说:“哟,知然,这是要办喜事了?手都飘了。”
方知然忙把笔放下,窘得不行。
郑姐过来,端详了一下那碗,说:“你今天这色差得有点多,再补下去,你能给这碗整成青花猫。”
方知然说:“那我明天再弄。”
郑姐说:“行,放一放吧,透口气,你是不知道,这结婚啊,跟补色一样,急了就糊,你得让它慢慢渗进去。”
方知然笑了,拿围裙抹了抹手:“郑姐,您这金句比顾峥还多。”
郑姐得意道:“那是,我修文物不比你早啊?这里头的小道道,你慢慢悟吧。”
结婚报告上去之后,顾峥很快就被政委叫去问话了。
他是新任的年轻政委,姓廖,比顾峥还小两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市口音,他看见顾峥,先敬了个礼,然后笑嘻嘻地说:“顾副参谋长,你这报告写得漂亮啊,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写‘双方自愿,感情基础牢固’——哪个牢?是‘牢’还是‘老’?”
顾峥说:“牢固的牢。”
廖政委“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方知然的资料,眼睛一亮:“你对象是故宫修文物的?好家伙,国宝级人才,你以后要是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峥说:“我不会欺负她。”
廖政委说:“那也不行,组织上要核查的,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写了多少封信?信还在不在?我听说你以前为她还专门往京大那边跑了好几趟,有这事儿没有?”
顾峥被问得耳根发热,说:“有,我会写个详细材料交给组织。”
廖政委摆摆手:“材料不急,你先回答我,你去京大找人家,那会儿人姑娘同意了没有?”
顾峥实话实说:“没有。”
廖政委拍了下桌子:“好啊,顾副参谋长,你还干过先斩后奏的事!”
顾峥说:“当时报告还没正式递交,也不算先斩后奏。”
廖政委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行,算你过关,这报告我批了,但得走程序,你让那姑娘有空来一趟,我请她吃食堂的红烧肉,我还没见过修故宫文物的长什么样呢。”
顾峥点头,退下了。
方知然听说政委要见她,又紧张又激动。
她问顾峥:“见政委跟见家长,哪个可怕啊?”
顾峥说:“都不可怕,放心,我陪你一起去,政委年轻,爱吃辣,你带点辣椒去。”
方知然气得拧他胳膊:“我是去接受组织审查,还是去串门的啊?”
顾峥说:“就当是串门,你去了,他比你还紧张。”
方知然才不信。
结果真去了,廖政委一见她就起身,又是倒水又是搬椅子,笑得跟见了文工团明星似的,一个劲儿问她故宫里什么样,文物怎么修,还问她有没有修过那什么“翠玉白菜”。
方知然说那是台北的。
廖政委也不尴尬,哈哈大笑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们这行真了不得,以后要是有什么展览,跟咱营区合作合作。”
顾峥在旁边坐着,脸上淡淡的,手却一直搭在方知然的椅背上,怕她被谁抢了去。
方知然趁政委去拿资料,小声对顾峥说:“你领导挺好玩的。”
顾峥说:“他比你小一岁,不是正式场合,你叫小廖就行。”
方知然说:“你胆子不小,让对象管政委叫小廖。”
顾峥说:“私下,当众肯定不行。”
方知然笑得肚子疼,她从没想过,见政委竟是这么一件轻松好玩的事,来之前她紧张得半宿没睡,脸上还敷了黄瓜片。
现在想想,全白搭了。
出了营区,天已经黑透了,顾峥送她回宿舍。
方知然走在他的身边,抬头看天,星星不多,月亮也半明半昧的。
她忽然说:“顾峥,你说咱们结了婚,会有人后悔吗?”
顾峥说:“我不会。”
方知然说:“那要是我后悔了呢。”
顾峥看她一眼,说:“那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好,你告诉我,我改。”
方知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他的脸半隐在暗处,她忽然觉得很踏实。
“顾峥,你记不记得去年的这时候,我还绞尽脑汁想还你钱,想跟你一刀两断,现在想来,真是傻。”
顾峥说:“我懂你,知然,你只是想站直腰板了再跟我说话。”
方知然说:“顾峥,你看我现在站得够直吗?”
顾峥认真看了看她,说:“够,比我还要直了嘞。”
方知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嗡嗡的:“顾峥,我们结婚吧。”
顾峥的胳膊慢慢的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他嗓子有些哑:“好,我们结婚,现在就去。”
方知然笑出泪来:“现在走哪儿去啊,大晚上的,民政所都下班了。”
顾峥说:“那也去,等在门口,明天第一个办。”
方知然一边哭一边笑:“你真是个憨的。”
顾峥不说话了,抱着她,风轻轻的吹过,梧桐叶子哗哗的响。
后来,他们真的没去民政所门口等,方知然说太丢人。
可顾峥真就把所有手续在两周内办齐了。
两人的结婚证是一张红皮纸,上头贴着照片,照片还是在学校门口的照相馆拍的,方知然洗了头,穿了件蓝色的衬衫,顾峥换上了最笔挺的军装。
师傅说靠近点,两人都往中间挪了挪,紧紧挨着,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顾峥突然在镜头下轻轻握住了方知然的手。
照片洗了出来,两个人的手在画面边缘纠缠着,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方知然拿到照片,笑得不行,说:“顾峥,你看你这手,像怕我跑了。”
顾峥说:“既然握住了,我就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