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真的,我发誓 我心疼
七月, 知了就从早叫到晚,声音密密匝匝的。
人往故宫的墙根一站,汗珠子就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方知然现在每天上班都要带两条手帕, 一条擦汗, 一条包着几颗人丹。
郑姐笑她比故宫里面的老师傅还要讲究,她擦着汗说:“我对象给准备的, 不带着, 都对不起这盒人丹钱。”
郑姐乐了:“你对象这是要把你当新兵练呢。”
顾峥确实做得出这事。
入夏以后, 顾峥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两顶遮阳帽,硬给方知然塞了一顶。
方知然嫌丑,不想戴。
他就放在她宿舍传达室, 让刘大妈每天交给她, 刘大妈也爱操心,真就每天准点拦住方知然,叨叨一句, “小方,帽子”。
方知然实在没法子, 将帽子往包里一塞,说“这会儿没啥太阳,等我下班之后,出故宫了再戴。”
刘大妈信了。
其实方知然在故宫里面还要跑好几个院子,日头毒得很,她偏不戴。
顾峥知道后,又托了郑姐来传话,说要是再不戴,下次来要亲自看着她在跟前把帽子戴正。
方知然冲着电话机翻白眼:“顾峥,我凭什么听你的?”
郑姐在旁笑:“你俩这处对象, 跟搞军训似的。”
方知然没搭腔,心里却酥酥麻麻的,她喜欢他这种带点傻气的管法。
七月中旬,张振邦出院了,腿还打着石膏,只能拄拐慢慢的挪动,孙阿姨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将杂货铺的里间给收拾了出来,让他搬过去。
方知云每天下了工就往铺子里跑,端水喂饭,比小护士还周到。
张振邦总说“不用不用”,可她每次端着骨头汤进来的时候,他的脸都快笑僵了。
方知然去看望过两回,那间小屋里,张振邦靠坐在旧竹床上,知云坐小板凳上,给他念《民间故事》。
有一段是妖怪抓人,张振邦故意的“啊”了一声,给方知云吓得直接把书一丢,往他身后躲。
张振邦笑得直拍床板,扯得腿上伤口疼。
方知云又气又怕,红着脸骂他:“张振邦你活该!”
她和顾峥说这些的时候,嘴角的笑都憋不住,顾峥在旁边给她切西瓜,西瓜是从郑姐家的地里面摘的,个头大,一刀下去,红瓤黑籽,脆脆甜甜的。
顾峥很自觉的将中间最红那块挖出来给她。
方知然说:“顾峥,你净给我吃好的,自个啃西瓜的边边。”
顾峥说:“我个大老爷们,也吃不出来好歹。”
方知然瞪他:“那我也要啃白边,我们轮流着来吃。”说着真把他碗里的白边夹过来。
两人蹲在故宫西角门外的槐树底下,汁水顺着方知然的下巴往下淌,顾峥拿手帕给她擦。
“顾峥,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的啊?”方知然突然问。
“你修你的文物,我种我的菜。”顾峥说,语调很是认真,像是真的看见了那一天。
方知然笑了:“没想到诶,顾峥,你还会种菜啊?”
顾峥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训练场后面的那块菜地,就是我带人开垦的,今年还种了豆角和西红柿,过阵子熟了,我摘了给你吃。”
方知然偏头看他:“真的?那我要吃西红柿,掰开在里面撒点白糖,贼好吃,汤也很好喝。”
顾峥说:“其实撒点蜂蜜更好吃。”
方知然说:“可我们哪来的蜂蜜啊?”
顾峥说:“老刘头家里养蜂,我去上他那买一点。”
方知然笑倒在他肩上:“老吃家呀,你竟然连老刘头的蜂蜜都惦记上了。”
顾峥说:“你喜欢的,我都惦记。”
顾峥现在啊,将她的喜好记得极为细致,方知然最讨厌吃香菜了,他就把面里的香菜挑干净再递给她,她闻不得膏药味,张振邦出院后,他每次从医院那边过来,都要在风里站好一会儿,才能接近她。
方知然悄悄的将手伸进他的掌心,说:“顾峥,我现在好像越来越不习惯没有你了。”
顾峥低下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说:“那正好,我也一样。”
七月里的一个黄昏,顾峥抱着沉甸甸的一大袋西红柿来找她。
这一袋子沉得他胳膊上青筋都鼓出来了,方知然迎上去,看见里头红红绿绿,她“哎呀”一声,说:“顾峥,你这是把菜地全都清空了吧?”
顾峥说:“我挑了些品相不错的给摘了,过两天还有一批呢,你先吃着。”
方知然说:“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啊?”
顾峥说:“那就分点给你妹妹和王秀禾她们,剩的我再陪你吃。”
方知然和顾峥就蹲在了宿舍楼下的花坛旁边吃,顾峥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小瓶的蜂蜜,玻璃瓶外面还裹着一层旧报纸。
方知然瞪圆的双眼:“哇塞,顾峥你真的买来啦?这行动力杠杠滴。”
顾峥说:“老刘头给的,免费,说是要给未来的军嫂尝尝。”
方知然“呸”了一声,脸直接红了个透。
她将西红柿掰开,浇上蜂蜜,吃了一口,酸甜混着蜜香,从舌尖一路淌到心窝。
她吃的直接眯起了眼睛,说:“顾峥,你以后退伍了,就卖西红柿吧,准发财。”
顾峥说:“都卖了还怎么给你留。”
方知然说:“给我留一点,自己吃,我要最大最红的。”
顾峥认真想了想,说:“好,最大的不卖,我们藏着自己吃。”
方知然笑得西红柿汁都呛了出来,他拍她的背,又给她递水,两个人坐在花坛边,畅享未来。
她俩计划着等到了七月底再去一次城外,这回直接坐郊线火车去西山。
顾峥说,西山脚下有个野湖,水清澈见底,四周长满芦苇。
方知然早想去了,她跟宋雅琴请了假,把周末时间给腾了出来。
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的死活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的郊游,王秀禾说:“知然,你别再笑了,脸都笑酸了吧。”
方知然立刻板起了脸,可没过两秒就立马破功了,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笑声从被子里漏出来,像一串关不住的小铃铛。
周末天晴。
火车晃晃悠悠出城,窗外的楼群渐渐变成农田和远山,方知然穿了一条淡蓝的裙子,头发用顾峥送的红绳扎成一束。
顾峥只穿了件白衬衫,下摆塞进深蓝长裤里。
两人并排坐在木椅子上,车厢空荡荡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面吹了进来,很舒服。
顾峥从挎包里面掏出了两根冰棍。
方知然“呀”地一声叫出来:“顾峥,你从哪弄的啊?”
顾峥说:“是小张早上塞给我的,说天热。”
方知然撕开包装,是北京老冰棍。
她举着先让顾峥咬了一口,然后自己再吃。
到西山站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了,他们沿着土路往湖边方向去,路两旁的白杨笔直笔直的。
顾峥在前,她在后。
他时不时望向她,见方知然走热了,就拿着帽子给她扇风,她都说不碍事了,他却还是不放心,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
之后他干脆将自己的外套给脱了下来,搭在胳膊上,又将水壶递给了她。
方知然咕噜咕噜的连灌了好几口,说:“顾峥,你像个小炉子一样,走哪都带着热气儿。”
顾峥说:“那你也别离我太远了。”
方知然笑:“哼,我看你就想把我拴在腰上。”
顾峥说:“拴不住,你走得太快了。”
方知然说:“那我走慢点吧,等等你喽。”
顾峥望向她,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扣住,他的手,发烫有力,死死的拉着她的手。
方知然脱了鞋,光着脚就踩进了水里面,水凉丝丝的,从脚心漫上来,舒服得她吸了口气。
顾峥在岸上看着她,眉目舒展。
方知然回头,朝他挥手:“顾峥,你也下来玩呗,老舒服了。”
顾峥说:“知然,水里有石子,硌脚脚。”
方知然说:“不硌的,你下来,真的,我发誓!”
顾峥听了她的鬼话,脱了鞋,卷起裤腿走下水。
两人站在了浅水处,有蜻蜓落在方知然的肩上,她屏住呼吸,小声说:“顾峥,你别动。”
那蜻蜓蓝盈盈的,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会儿,就飞走了,方知然说:“顾峥,顾峥,你看见没,它也喜欢我。”
顾峥毒舌道:“蜻蜓是喜欢水面。”
方知然哼一声:“就你煞风景。”
顾峥说:“我也喜欢。”
方知然笑道:“喜欢什么?”
顾峥看着她,眼珠骨碌碌的转:“喜欢你。”
方知然低头看水,故作镇定的转移视线,水面有云,也有他的倒影。
她捧起一捧水,猝不及防的扬到了他的脸上,顾峥倒是也不躲,把湿哒哒的脸凑向她,说:“凉。”
方知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实在没力气了,脚底突然一滑,还好顾峥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贴得极近,顾峥的眼尾轻颤,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节拍,他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谁也没撒手。
“顾峥,你抓得可真紧。”她低声说。
“我是怕摔了你,我心疼。”他说。
“有你在,我摔不了。”方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如果人生有必须落脚的岸边,那一定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那些曾把她往下拽的暗流,都被他挡在了外面。
方知然想着想着,便直接心一横,踮起了脚,睫毛簌簌地抖动,她飞快的凑了过去,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浅浅一碰,还不等他反应,就立刻往后退开了。
湖风吹起来,芦苇飒飒响,野鸭子“扑棱棱”拍着翅膀。
方知然退开,脸红得不成样子,却还在逞强:“哎呀,顾峥,你看什么,我就是脚滑了一下。”
顾峥伸手,用湿漉漉的手指把她耳边碎发别到了后面:“知然,那可不可以再脚滑一次。”
方知然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往后晃了一下,反倒将她拉进了怀里。
两个人站在湖水里,衣裳都湿了,但是谁也不想上岸。
回去的火车上,方知然累惨了,靠在顾峥的肩膀睡了一路,她的脑袋来回晃,顾峥伸手扶住她的脑袋,好让她睡得更加安稳些。
小张来车站接人,看见顾峥半身湿着,还把外套盖在熟睡的方知然身上,不由得笑了。
顾峥瞪他:“小声一点。”
小张连忙把笑憋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方知然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学校宿舍了。
她都有点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了。
王秀禾挤眉弄眼:“是你那对象,顾峥,把你抱上楼的,宿管拦都拦不住。”
方知然捂脸:“我就只是湿了裤腿而已,哪用的着这样嘛!”
王秀禾说:“人家是怕你着凉了,知然,你可真有福气。”
方知然蹦跶到楼下,去给顾峥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方知然说:“顾峥,你昨天怎么也不叫醒我啊。”
顾峥说:“你睡着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
方知然说:“那你也不能抱我上楼啊,全楼都看见了。”
顾峥说:“看见就看见了呗,反正你是我的对象,昨天抱你,你是不是又瘦了?”
方知然说:“我瘦了吗?”
顾峥说:“对啊,你得好好吃饭。”
方知然说:“顾峥,以后你不准再抱我上楼了,大白天的影响不好,要抱,等以后咱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你爱怎么抱就怎么抱。”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顾峥说:“好,我肯定努力奋斗,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抱你进门。”
方知然握着听筒,心跳加速。
她轻轻说:“行,那你得给房子盖好看点,我要那种有院子的,能种玉兰。”
顾峥说:“好,都听你的,都给你种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