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说了你会听吗? 肩膀借你
周一, 雪还在一直下。
方知然和顾峥坐了五小时的火车,又换了一趟长途汽车,到方家村所在的公社时已经过了中午。
公社汽车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平房之间, 两根木桩子支着块掉漆的站牌, 站牌上“方家村”三字还缺了角。
顾峥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她, 方知然踩到地面的时候, 脚下突然一滑, 顾峥快速收回自己的胳膊,她整人歪着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
【好硬的胸膛, 像是一头撞到了南墙上, 痛痛痛!!!】
“知然,你没事吧。”他问,声音贴着耳朵根。
“没事, 就是这路好滑。”
“是你没看路。”
“那你刚刚都看到我要滑倒了,怎么不早点扶?”
“扶了, 没扶住。”
“那就是你手短。”
顾峥没接这茬,提起脚边的帆布行李袋,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握住方知然的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贴心的放慢了步子,走在她外侧。
李老师家在新街口的一片老居民区里,砖墙瓦顶, 她正在堂屋里坐着,脚边生着一只小煤炉,炉子上烤着馒头干。
她抬头看见方知然,把手里的火钳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李老师,我给您带了点京市的点心。”方知然把挎包里用油纸包着的几块萨其马和一包桃酥递过去。
李老师接过来,嗔了一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又忙不迭地领她进屋,张罗着泡茶。
屋子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靠墙边还放着玻璃柜,柜门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年画,炉子烧着,暖烘烘的。
两人坐下,客套了几句。
“李老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她放下杯子,抬眼看着李老师,“有人拿着我上学时候的档案,在查我,那人还提到了您的名字。”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是不是程见山找你去了。”
李老师没等她回答,自己又说:“从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上月他还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你在京市遇到点事,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小时候的事。”
“原来他早就——,李老师,那他是从什么时候来找您的?”方知然问。
“差不多快一年了吧,他说是你的朋友,从京市回来,顺路替你来看看我,他问得可仔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这么问女学生的事的?我就含糊着应付了几句,没全说。之后来的就可频繁了,他手里有粮站的介绍信,还有一份你写的信,说是你在学校跟人搞对象,钱来路不明,他是在做调查。”
李老师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后怕,“我、我那时候害怕,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把这事闹到县里去,让学校知道我帮学生隐瞒问题,我……我把你初中的学籍表拿给他看了,知然,是我对不起你。”
李老师那代人在泥土里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事”,陈建找上门来,带着介绍信和信,任谁看了都会发怵。
“李老师,那他有没有拿走了什么资料?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方知然问。
“学籍表,还有一本学生情况手册,你那届的花名册也在里头。”李老师顿了顿,“还有一张你刚入学时候的登记照,上面盖了学校公章。”
一张盖了公章的照片。
方知然的心沉了下去,这种东西丢出去,是可以做无数文章的。
“他走那天,他说,你一定会来问我的,知然啊,你可得小心。”李老师说。
方知然从李老师家出来,天黑乎乎的。
回到招待所,雪下大了。
“顾峥,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画好的格子里。”
“那就跳出去。”顾峥说,“他画的是棋盘,想要拉你入局,那你就别在格子上走。”
“我该怎么跳啊?好烦好烦啊!”
“他既然算准了你会来,而且心烦意乱,那你就反过来,让他自乱。”顾峥端起热水,递到她面前,“档案的事,交给我来办,李老师的安全,我也会让人盯着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回京市之后,把政审走完,去故宫报到,其他的事交给我好吗,相信我一次。”
“我还是不放心。”方知然说,眼睛看着他,“如果我不主动,他会不会动我妹妹?动李老师?”
“他要是想动,早就动了。”顾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赌的就是你受不了,只要你能撑住,他就没辙。”
“顾峥,你要是我班里的男生,我肯定天天给你写纸条子。”
顾峥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水在杯里荡出一圈细纹,“那你打算写什么啊?”
“我想想啊,就写,顾峥同志放学别走,操场等我。”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我也给你回一封,已收到知然同志的来信,我一定准时到。”
回京市的长途汽车上,方知然和顾峥坐在最后一排,路面坑洼,车窗震得哗哗响。
方知然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窗外,山峦秃了大半,灰黄的土地从坡上一直铺到天边。
“顾峥。”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陈建不对劲的?”
他侧过头来,窗外的光时明时暗地扫过他的脸,“从你第一次提到他送你东西的时候。”
“那也挺早的。”方知然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抵达眼底,“你早看出来了,怎么不给我啊?”
“我要是早说了,你会听吗?”
方知然想了想,老实回答:“好像不会,好吧,我可能还会说你多管闲事。”
顾峥声音沙哑,“我就知道,所以我没说,你这人,别人往前追,你只会退得更快,我退着走,你反而会靠近。”
方知然不说话了。
“你睡着了吗?”顾峥说。
“我没睡。”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目养神。”
“靠过来点,肩膀借你。”
方知然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慢慢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下去,耳边只余下他极慢的呼吸声。
刚到京市,天又开始飘小雪。
顾峥把方知然送到学校门口,她没急着进去,站着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离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缠成一片。
“那我进去了。”她说。
“这政审什么时候出结果?”
“吴教授说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二十天。”
“知然,这期间别再一人跑出去,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你是我领导吗,顾副参谋长?”
“不是。”
“那你能不能别总用命令的口吻?”
“我是跟你商量,那我下次改进。”
“商量有你这么皱着眉头的吗?”
“眉头怎么?”
“皱巴巴的,像在审犯人一样。”
顾峥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间,动作笨拙。
方知然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戳了他一下:“早点回去,你肩膀好硬啊,硌得我到现在脖子还疼着呢。”
“那下回垫件衣服,试试?”
“你还真打算有下回?”
“不是你说的吗?”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知然摇了摇头,没理他,转身往校门里走,声音从她身后传出来,“知道啦,回去吧,小心路滑。”
刚到学校,刘大妈就拉着她,说有人给她打电话。
方知然接过听筒。
“回来了?”
是陈建的声音。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一而再的纠缠我,有意思吗?有事我们当面聊,别玩阴的。”方知然说。
“当面谈?上次你还打了我一巴掌,我疼了好几天。”陈建还是笑,声音突然软下来,像在撒娇,“不过我还挺高兴的,真的,那一下打得我心里踏实了,原来你还会疼我,你看,你以前也这样,生气的时候喜欢动手。那时候你多可爱啊。”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他说,笑声从听筒里钻出来,像一条细小的虫子在耳朵里爬,“你从李老师那里回来,路那么远,肯定是累了,我想,你累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就打过来了。”
“陈建,你监视我?你怎么知道我去找李老师了?”
“我是关心你啊,方同学,你走之前还给李老师写了信,你是不是还在信里叫她,敬爱的李老师?你写信是有这习惯,一紧张就爱用敬语,你在紧张什么?”
“陈建,你这样没用的。”她稳住声音,“你越是这样,越证明你手里没有底牌了。李老师那边我了解,那些东西,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啊”,他笑了笑,“我没打算让你害怕,我这么的爱你,我怎么可能伤害你呢,你对我的误解也太大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啊,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我们早就是两清了,从我把钱退给你的那天开始。”
“我不要钱,我什么都给你,”陈建的声音像是在怒吼。
“方知然,你还不明白吗?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两清,你喜欢过谁?王德贵?他连你的手都没碰过,周涛?给你寄了几本小说你就嫌他烦,你只对我认真过。只有我看过你最贪、最会算计的样子,那些男人看到的只是你的表面,只有我,我见过你的坏,还深深爱你,无可自拔。”
方知然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好恶心,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你说完了吗。”她问。
“没有,可我怕你挂电话,所以先不说了。”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下次,我当面跟你说,你带不带那当兵的来,我都不介意,我和他的兵,也可以先聊聊。”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刘大妈担心地看着她:“小方,谁呀?说话这么不阴不阳的,要不我告诉保卫科去?”
“不用,刘大妈,我没事。”她挤出一笑,走出传达室,冷风从楼道里灌过来,她打了哆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