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柏漱玉
柏漱清的语速比平常快。
顾羡鱼回头。
柏漱清自大门口快步走来, 大衣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表情一如既往的冷,但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不过眨眼间, 柏漱清就走到了她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柏漱清似乎迟疑了一下, 她侧头说:“你先回去。”
“可是——”
不等顾羡鱼开口, 柏漱清推门而入。
里面的咆哮声一刹清晰起来。
“想让那个垃圾进公司?他也配!”
柏漱清一把关上门, 隔绝了里面刺耳的尖叫声。
紧闭的房门让声音变得很低, 像被玻璃罩闷住的敲击声, 沉闷而压抑。
“去年四月你们掌控了公司,柏漱清不见踪影, 拉她下台, 就是为了你的垃圾和你的情人?”
“你们算什么父母,你们还是人吗?”
“漱玉。”
坚定而清冷的低声浇灭了盛放的怒火。
...
顾羡鱼抬起的手放了下去,目光由门把手转移到庭院的石凳上, 她走到石桌边坐下,双手捂住耳朵不去探听柏漱玉的失控。
如果是她, 一定不希望被朋友看到这样一面。
谁不希望自己是闪耀而骄傲的呢。
夜色迈入昏沉。
顾羡鱼静静坐着,没什么事做大脑开始思绪乱飞。
她想到很多同学的父母,想起或幸福或悲伤的家庭, 想起了....沈然。
顾羡鱼微微皱眉。
她最近经常想到她。
应是在这个世界看到了沈然曾经送她的城堡积木吧,顾羡鱼垂眸失神想着。
沈然的父母跟柏漱玉的一样不合格。
妈妈有了新的家庭后担心丈夫不满, 再也不管她,爸爸则是一个癞皮狗,扒着沈然拼命找她要钱,毫无底线。
她还没和沈然认识的那段时间,沈然拿下了一个很难的项目, 引起领导和一位高层的重视,她由衷替她高兴,然而没多久,癞皮狗的爹大闹公司,引得上下闲言碎语。
领导几次找沈然谈,沈然坚决不给癞皮狗父亲钱,公司报警了照样没用,出来几天他继续缠上沈然,在沈然公司楼下大喊大叫。
领导没招,把沈然调到分公司,同时暗示她辞职。
沈然没把那份工作当宝贝,拿了赔偿金离开S城,就这样和顾羡鱼当了邻居。
沈然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往,她不喜欢说话,像沉默生长的野草,悄无声息地从地缝里钻出头。
顾羡鱼能知道她的家庭经历,还是一次意外。
那应该是她住院的第八天,沈然拎着积木来看她。
——“我不爱拼这些。”
——“打发时间。”
沈然正在教她搭建的小诀窍,医院门口突然传来嘶喊声,外面很热闹。
顾羡鱼腿不方便,再加上刚被诊断出毛病,没有凑热闹的心情,勉强打起精神跟沈然摆弄小木块。
突然,窗口传来大喊声。
——“沈然。”
——“给我出来。”
——“老子都不认。”
顾羡鱼愣愣看着沈然,沈然顿了两秒走到窗边,不久应该有保安把闹事的人轰出去了,医院外面归于平静。
沈然在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顾羡鱼开始思考要怎么安慰,沈然平静地转过身说:“三天前我遇到了血缘上的妈妈,应该是她把我的消息告诉了他。”
顾羡鱼张张唇,支吾半天都支吾不出一个字。
她已经不知道是同时被父母背叛的沈然更痛,还是此刻胃部抽搐的她更痛了。
“我没事。”沈然坐下重新跟她一起拼积木。
等她走后,顾羡鱼捧起手机纠结要怎么安慰。
沈然是她坐上轮椅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拿到医院的确诊通知书后抱着大哭一场的人。
她得为沈然做点什么,于是,她发了很长一篇小作文,大致是她永远支持她,不要束缚在“父母供养孩子,所以孩子亏欠他们”的陷阱里。
沈然应该是自由的。
她紧张不已地等待沈然的回复,第二天一早,聊天框里显示凌晨三点半有了新回复。
【好】
她把她当很好的朋友,所以当沈然说出了事要用钱,找她借五万块的时候,顾羡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先用着。】
沈然很少着急,不轻易求助,如果求助一定是大事。然而后来,顾羡鱼再没有看到她、听过她。
她消失了,走得很彻底。
顾羡鱼想过报警,轮椅经过公安局门口又退了回去。
她丢掉了她送的积木,终于开始与手机为伴。
....
顾羡鱼下巴抵在手上,无声地盯着黑暗中的一株小草。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沈然。
顾羡鱼抿唇,隐约之间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
“羡鱼?”
顾羡鱼回头。
柏漱玉双手微垂无力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顾羡鱼想了想:“明天就好了。”
哭过之后,明天就好了。
万事万物都这样,车祸醒来后是,住院后是,沈然消失后是。
她以为痛苦到走不出来的当下,等到熬到明天天晴,世界就好了。
柏漱玉抱住了她,小声哭着。
楼上,柏漱清站在阳台上出神看着楼下拥抱的身影,管家轻手轻脚走过来:“大小姐,已经把先生太太送走了。”
“跟他们说,走远了就别回来。”
“是。”
*
“今天不回来了?”祝姨问电话那一头的顾羡鱼。
“嗯,我陪柏漱玉住一晚,帮我转告下我哥。”
“好的,他应该是加班,还没有回来,回来后我跟他说。”
“嗯嗯。”
顾羡鱼挂了电话,走过柏家的长廊,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向柏漱玉的房间。
刚刚站定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咔哒声,对面的门开了。
柏漱清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她后漫不经心地带上房门,走上前问:“漱玉现在怎么样。”
“好些了,正在吃东西。”
柏漱清点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麻烦你了。”
“小事。”
“我先进去了?”
“好。”
房门打开又关上,柏漱清看着紧闭的房门,站了两三分钟迈步去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推开门是一望无尽的浓黑,月光绕过薄纱窗帘倾泻而下,照亮了储物柜上的一角,远远看着像是建筑物的模样。
柏漱清摸黑上前打开它的灯。
零星碎光照亮黑暗,像黑夜里的星星。
...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
顾羡鱼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看柏漱玉擦拭唇角。
“饱啦?”
柏漱玉点头。
顾羡鱼试探性地说:“他们走了。”
“嗯。”
“那么...你姐没有谈恋爱?”
“没有,”柏漱玉沉默了片刻,积攒好力量才说:“我让人调取了公司后面的监控,但是那边说没有监控。”
“是我姐做的,她不想让我知道。”
柏漱玉偏偏要知道,于是沿街请求看看奶茶店、超市门口的监控,总算找到了那个垃圾的照片。
他就比她小四岁。
“我早应该知道的,他们常年不回家肯定有问题。”
顾羡鱼安慰:“你前段时间才回国,他们有意隐瞒,你去哪知道呢。”
柏漱玉不说话了。
她从小生活在南方,跟着亲戚长大,和父母关系疏远,那时很羡慕能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姐姐。
他们更喜欢姐姐,这一观念持续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想真是讥讽。
柏漱玉脑袋很痛,洗漱完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像一只脆弱的蚕蛹。
现实不断冲击着她的想法、过去,柏漱玉有一刹那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是被蒙在鼓里的温室花朵,
“那个玩意没钱了,找柏漱清要钱,不给钱就说要进公司,”柏漱玉眼神一暗:“他也配?”
顾羡鱼侧躺着盯着柏漱玉的后脑勺:“你姐姐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
“我猜是三年前。”柏漱玉转过身面向顾羡鱼:“那时候他们把很大一部分股份交给她了。”
税费花了不少,当时柏漱玉还沉浸在父母偏爱姐姐的委屈里,现在想想,他们应该是被迫的。
“她应该用了手段。”
顾羡鱼赞同地点头。
“他们还想把公司从她手里抢回去,”柏漱玉咬着唇,气恼道:“他们不配做父母。”
顾羡鱼想起两个小时前听到的话:“就是去年四月?”
“对,我一周前才知道。”柏漱玉懊恼不已。
之前没进公司时,她从不过问公司的事,对内部人员轮换一无所知,父母不让她插手公司的事。原先以为是柏漱清的要求,她想独自掌控公司,现在柏漱玉不这样想了。
就是爸妈的要求,他们想让自己的孩子进公司分一杯羹。
“四月,柏漱清对外宣传身体不适,他们的人暂时接管柏漱清的位置,没多久废物就进公司当少爷。”
每天不做正事,上班就打游戏,惹得部门很多同事不爽,稍稍一问就有成群的吐槽。
柏漱玉咬咬牙。
她去公司忙忙碌碌,废物就是废物。
“我不会把公司让给他们的。”
“那是我们的东西。”
她和姐姐的。
顾羡鱼连连点头:“把公司捏在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顿了顿,她问:“但你没问你姐那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柏漱玉皱眉:“她不说。”
“她八月回来之后就把废物踹走了,肯定是我爸妈用了下作手段。”
顾羡鱼安慰:“不管怎么样,现在公司是你姐把控,他们为了钱得乖乖看她的脸色。”
“是啊。”柏漱玉眨眨眼,有些僵硬地说:“我理解她了。”
“她很厉害。”
“嗯。”
柏漱玉哭累了,情绪消耗大睡得很快。
顾羡鱼看了她一会跟着闭上眼睛。
翌日一早,顾羡鱼轻手轻脚洗漱好换好衣服下楼,找到充电线给没电关机的手机充电。
开机后她第一时间打开微信,模糊跟谢自遥说了昨晚的事。
【今天有空吗,陪她出来玩玩散散心,或者我们去你的滑雪场。】
【那肯定行啊,滑雪很解压,但她不工作了?】
【那状态还是休息会吧,我待会问问她姐,确定跟你说。】
顾羡鱼关上群聊,又去点开她的家族小群。
顾临渊半小时前@她。
【今晚回不回@南瓜大王】
【回的】
紧接着,又给老师发消息问能不能请假。
【就请一次,是很重要的事~】
老师:【可以,下次上课时间会拉长】
【没问题,谢谢老师。】
顾羡鱼一件一件处理好自己的事,松了口气站起身,准备上楼去看柏漱玉时,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后方,柏漱清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抱歉,吓到你了。”
“没事。”顾羡鱼长吐一口气。
柏漱清穿着浅色家居服,手里握着咖啡杯,素颜干净,没那么冷淡。
以往顾羡鱼都在通过柏漱玉的视角看待柏漱清,又加之对方是好朋友的姐姐,顾羡鱼会天然尊敬远离一点。
仔细想想,柏漱清为人不错,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她冷过脸,有着她的小温柔。
顾羡鱼纠结地捏紧双手,思索要不要说那些话,柏漱清漫不经心道:“想说什么就说。”
“唔...”顾羡鱼迟疑道:“漱玉...其实很喜欢你的。”
“你们之间或许可以再亲近一些?只要你稍稍对她温柔一点点。”
“这都是我的感悟啦,随口说说的。”顾羡鱼赶忙补充。
柏漱清没说话,楼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顾羡鱼忙道:“今天可以放她一天假吗?我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可以。”
“我去跟她说。”顾羡鱼匆匆上了楼。
柏漱清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
下午,顾羡鱼和柏漱玉去了谢自遥所在的滑雪场。
“再不来,你VIP卡里的钱都要被冻结了。”谢自遥跟顾羡鱼说。
顾羡鱼:“那就说明你们是家黑店。”
柏漱玉回头:“今天你买单?”
“不心疼?”
顾羡鱼:“我财大气粗,我有钱,我富婆。”
“终于知道自己是富婆了?”谢自遥调侃:“今晚必须喝杯酒庆祝庆祝顾羡鱼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你就是想让我请你喝酒。”
“奸诈狡猾。”
柏漱玉看着他们,淡淡一笑。
远处的天空明亮而广阔。
春天来了。
羡鱼说得没错,第二天醒来会好的。
没有什么大不了,生活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