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暴雨时相聚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白得有些刺眼。
顾临澜莫名站定,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手机上。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又紧攥膏药, 上前夺过手机。
顾羡鱼指尖发凉。
她忘了愤怒。
愤怒在出现之前被一股悲戚而痛的东西压下去,砸得她心脏抽痛。
原来他一直在承受这些。
她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临澜无措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脑袋空空, 定格两秒后总算想到能做什么, 他脚步凌乱地奔向厨房的微波炉前。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他们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 四周长久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后,顾临澜将温热的晚餐端到茶几上。
顾羡鱼接过他手里的筷子, 空气里只剩下微弱的咀嚼声。
顾临澜无意识搅拌着紫米饭,眼神微抬, 只见顾羡鱼大口大口吃着饭,好像生活里只有吃饭这件事。
“这鸡胸肉不腥。”他突然说。
顾羡鱼点头。
“于姐准备的减脂餐怎么样?”
“千篇一律,吃腻了。”顾羡鱼抬眸:“换家里的吃吃。”
顾临澜抿出一个笑容:“结果是不是一样难吃?”
顾羡鱼轻笑。
笑容很淡, 很快消失下去。
她握着筷子无意识插起鸡胸肉,白嫩的肉上一个洞接着一个洞, 像一个四处漏水的心脏。
她放下筷子,忽然说:“他给我发了消息。”
话题终究转到这上面来了。
顾临澜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我打算让他滚蛋。”顾羡鱼继续说:“可这句话无足轻重,没什么意义。”
顾临澜垂眸盯着紫薯饭,低声说:“他很关心你。”
“那些让我很恶心。”
顾临澜突然噤了声, 手里的动作跟着僵直,他像卡住了一样,长久定格在那里。
漫长的六十秒后,他像沉溺者那般,带着自我毁灭的态度说:“原本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顾羡鱼顿住。
“羡鱼,”他的声音平静,眼尾却沾了破碎的猩红:“原本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是我。”
顾羡鱼回过神紧紧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他们要掉包,把我和他们的儿子调换,”他深吸一口气:“但他们抓走的是你,一个女孩。”
顾羡鱼第一次听到这些,脑袋发懵,像被人硬塞了很多东西,脑袋僵硬转不动了。
“事情败露,他们把你卖给了人贩子。”
顾羡鱼扶额艰难道:“他们是谁?”
“家里工作的一对夫妻。”
“跟了妈妈很多年。”
顾羡鱼咬唇:“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说的,我三岁的时候抓到了他们和人贩子。”
“那顾羡鱼...”顾羡鱼错愕:“顾羡鱼她——?”
“你不在名单上。”
“她失去了最后希望。”顾临澜抬头,眼尾发红:“妈妈,没有希望了。”
顾羡鱼僵住,呼吸变得艰难。
过了不知道多久,客厅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顾羡鱼双脚冷得发痛时,她找回了自己发抖的声音。
“你也那样认为?”
顾临澜偏头没有看她。
顾羡鱼颤声着重复:“你是不是认为,妈妈不想见你?”
“从小就那样认为?”顾羡鱼眼眶微热。
顾临澜的手微微发抖。
看着他,顾羡鱼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他们天生弱小。
自记忆里,家里就爆发着无止境的争吵、怒骂、打闹,以至于幼年时的一晚,养父养母在房间里打架,她颤抖地抱住养母时背上被皮鞋打了一下,都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只是很痛,但家里一直这样,没什么不对。
第二天,他们和好,养父给了她一百块红钞票。
很多很多的钱,她可以买很多很多的零食。
六岁还是七岁,养母一走了之,养父托人给她打电话,大声怒斥“把这个孩子带走,那是她要领养的。”
——爸爸不喜欢我,我是属于妈妈的。
幼时的顾羡鱼如此想到。
她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缩在沙发上听他的电话,那句话很刺耳,顾羡鱼至今印象深刻,但在当时,她却没觉得养父有什么不对,他恍如“天神”般神圣存在着。
好像养父天然就可以当面骂她,好像她天然就不应该被他照顾。
好像寄人篱下就不能奢望什么。
后来养母回来,事情闹得很大,引来很多人,她被送到养母亲戚家里,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高考结束,她看了很多书,见识了很多人,看到过她们的世界与生活,她羡慕,带着绞痛般的痛楚一遍遍审视自己的生活,慢慢发现——
养父不对。
养母不对。
他们不对。
是他们不对,顾羡鱼。
很多夜晚,她都要这样跟自己说。
走出原生家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意味着要推翻过去所认识的一切,推翻那些偶尔的幸福,推翻那些自我反省的时刻,推翻过去重建新生。
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反抗的。
顾羡鱼望着顾临澜的侧脸。
二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上天”给予的东西有问题,开启那痛苦又脆弱的反抗的。
沉默,世界开始新一轮漫长的沉默。
顾临澜偏头始终没有看她。
顾羡鱼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眼里的湿润干涸,顾临澜睫毛轻颤,那颤抖细密像是控制不住般。
顾羡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坚定而清晰。
“二哥。”
“你是不是在等我的一句话。”
“你没有错。”
顾临澜嘴唇动了一下。
顾羡鱼:“可是我不想说。”
顾临澜僵住了。
“因为我没有立场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你应该说,”顾羡鱼停了一下,让那几个字悬在空中:“我没错。”
顾临澜没错。
顾羡鱼没错。
顾临澜抬头,脆弱得快要碎掉。
“如果当初——”
“如果被抱走的是你,如果该死的人贩子没有买下我,如果世界没有人贩子,如果世界没有坏人,”顾羡鱼掷地有声地打断了他:“你知道的,这些如果不可能存在。”
世界上有坏人,就要躲在角落期待如果没有坏人的生活吗?
“如果舅舅伤害你,就回击他。”
“搬家吧二哥。”
“回去住。”
*
翌日晚上八点半,货车停在顾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