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第一更
江令武...
不就是舅舅?
长廊陷入沉默, 像一脚踩进泥地里。顾羡鱼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
她从未设想过顾临澜的别扭会是因为舅舅。
她的大脑正在被一个全新观点冲击。
顾羡鱼下意识想反驳,想为自己之前的观念挥舞旗帜,想留在观念的舒适区里反问自己“她怎么可能出错”, 但是顾临澜稍显寂寥的侧颜堵住了她反驳的情绪。
对顾临澜的关心战胜了想证明自己不会出错的人□□望。
顾羡鱼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气音,像是想说话但被什么堵住了。
泥沼沉默地一点点淹没住他们, 顾羡鱼快要透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得说点什么。
“是...家庭原因?”
从小到大, 她见识过很多不好的父母。在外面是好领导、好朋友、好下属, 但到了家, 有的不负责,有的控制欲强, 有的做甩手掌柜。
人有时真像变色龙, 在不同的环境里变出不同的面目。外面是好人,家里是暴君。
那舅舅在顾临澜面前会变出怎样的一面?
顾羡鱼长久注视着他,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顾临澜视线微垂, 目光游弋在灰色地板的纹路上。它们杂乱无序,线条混乱交错,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如果当时被带走的是他——
顾临澜的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攥紧时指节发白,松开时他却好像更加痛苦了。
他们是龙凤胎,一同住在母亲的肚子里, 比顾临渊更早认识。他们本可以像现在这样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妹,然而在他们之间, 被带走的是她。
他和她在母亲肚子里抢夺母亲给予的营养,生下来后又在抢夺生活的权利。
最后的赢家是他。
顾临澜深吸一口气,像要不顾一切投入深水里。
她可能......应该会相信他,相信江令武没那么和善。
可是。可是。可是。他在心里说了无数个“可是”,那些话正在他的喉咙里排队, 挤着要出来。
他的大脑开始空白,迷茫如一场白雾降临。
在看不见前路的白雾里,顾临澜终于想到阻挡他说出来的“那个可是”。
可是江令武是为了妈妈、为了顾羡鱼本可以拥有的人生而惩罚他的。
他是为了顾羡鱼,替顾羡鱼叫屈。
顾羡鱼很好,努力、真诚,但凭什么要求她无视自己的利益来理解他。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二哥。”
隐约传来的呼喊驱散了重重白雾,顾临澜抬眸,一眼看到了白雾外的顾羡鱼。
“你想不想说点什么?”顾羡鱼关心道。
顾临澜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长廊里又安静下来,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吞咽最后的犹豫。
咽下最后一点迟疑与痛苦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转过身看向顾羡鱼。
“我..”
“叮咚叮咚叮咚...”
电话铃轻而易举的盖住了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定格在顾羡鱼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冷得顾临澜咬紧牙关。
来电显示:顾临渊。
和舅舅关系很好的顾临渊,顾羡鱼口中的好哥哥顾临渊。
顾临渊很好,有说舅舅很好的理由。她又为什么要相信舅舅口中“叛逆不听话”的人的胡言乱语。
顾羡鱼按上挂断键,示意他继续。
“你接,我去吃饭。”
长椅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脚步声沉沉,然后陷入安静。
顾羡鱼坐在长椅上,盯着顾临澜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临渊发来消息,但她没有回,也没有去追顾临澜。
走廊很长,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
舅舅到底做了什么?好像不是她以为的简单家庭矛盾。
顾羡鱼脑袋很乱。
一会想起顾临渊口中的好舅舅,这一印象已经在脑海里待了半个月,有论证有实例,一时无法撼动;一会脑海里会闪过顾临澜落寞的侧颜。
她暗自庆幸顾临澜没有说下去。因为在顾临澜开口之前,她已经想到一些反驳他的理由。
——“是不是你和舅舅相处不融洽闹出了矛盾?”
毕竟江肆说没有问题。
——“是不是舅舅压力大工作忙,你们之间有误会。”
...
顾羡鱼狠狠揉了一把脸。
很烦。
她是在认定答案正确后去反驳观点、例子,跟一些网友坚信她是资源咖没什么两样。
顾羡鱼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要自己了解舅舅。
眼见为实,谁的观点都不听。
“原来在这呀,”助理的声音打断了顾羡鱼的沉思:“休息结束,我们要继续了。”
顾羡鱼打起精神点点头。
明天就是直播,要抓紧时间多练练。
她暂时放下其他所有,沉浸在工作中。
约莫九点半,顾羡鱼拖着一身疲惫爬上商务车,回到家艰难换上拖鞋,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打算去客厅沙发上躺着休息会。
刚穿过玄关过去,看到沙发上的人影后,她眼眸微睁。
江肆正在看世界赛,而坐在他的旁边是顾临澜?
他表情如常,仿佛中午落寞纠结的人不是他。
顾羡鱼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能在娱乐圈闯荡的人没那么脆弱,难过落寞有情绪是正常的,但顾临澜肯定能走出来。
双脚酸痛得快要炸掉。顾羡鱼撑不住,示意顾临澜去和江肆挤一个沙发,他跟咸鱼一样趴在沙发上怎么叫都不动。
顾临澜被她霸占了位置,不得不站起来,他微微皱眉:“要不要泡个脚。”
“待会。”
顾羡鱼微微侧了侧脑袋。
只见江肆专心致志看着世界赛,她忍不住问:“直播的事定下来了?”
“确定那个射手代替你?”
江肆一顿,偷偷看她一眼小幅度点点头。
“哼,算了现在不问原因,”顾羡鱼说:“等我这期综艺录完再告诉我。”
“好好想清楚怎么说,给你三天时间。”顾羡鱼说完侧过去头,沉浸式休息起来。
江肆“喔”了一声。
第三期综艺在顾羡鱼腿疼中结束。
她的表现和前面没什么不同,就是变得不爱走路,每天晚上都要敷膏药。
但她依然话痨,说起话来一个能打十个。顾临澜表现照旧,偶尔跟顾羡鱼拌嘴,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有自己的脆弱,又有对抗脆弱的方式,那些方式是他无数经验的总结。
...
录制结束当晚,顾临澜回到自己的小别墅。
顾羡鱼挥手跟他拜拜,迟疑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她今晚要去舅舅家的事,容易招来误会。
她去俱乐部接江肆的时候,那小子很乖,拎着行李箱戴着帽子像一只企鹅乖乖巧巧站在大门口。
保安叔叔在一边看着,顾羡鱼便没有下车,等到江肆上车,她双手环胸问:“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江肆抿了抿唇,抬眼偷偷看她又飞速垂下去。
“不是什么大事。”
“说,是不是俱乐部让那个射手代替你的位置?”
江肆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一开始就不想录制综艺。”
“嗯,我猜到了。”
“后来因为我决定上?”
“呃...........”
“不是。”
“...............”
“不是??”顾羡鱼一脸震惊。
不是那样,还能怎样。
看到江肆出现在综艺的第一眼,顾羡鱼就认定那小子是个嘴硬的,明明很喜欢她这个姐姐,非装作不在意。
好吧。
自恋了。
但是俱乐部有那么大的能耐?江肆不想做的事,还能逼他做?
在实力决定一切的电子竞技面前,江肆无疑是俱乐部里的核心叭,她想不通有谁能逼他这么做。
顾羡鱼僵硬又尴尬地眨眨眼。
“你...”江肆抿了抿唇:“记不记得我们公司的那个高管,姓李。”
“那个和颜悦色的是不是?”
“他看着人挺好。”
江肆沉默了一瞬。
“我跟他签了五年合同。”
“唔...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事。”顾羡鱼抬眉:“怎么了?”
“他对我很好,把我引入电竞圈,给我训练机会,犯错的时候维护我。”
像一位高大的父亲那样维护他。
“我以为...”江肆僵硬地低下头:“他是个好人。”
“你以为他是好人?”顾羡鱼困惑重复:“所以他不是?”
江肆:“合同里有一项规定,中途不能解约,违约的话五年内不能出现在职业赛场上。”
他要么待在俱乐部,要么五年不打比赛,他只能选择前者。
不等顾羡鱼开口,江肆立刻接着说:“我当时在训练,他们又说现在要把合同怎么样,草草看了一遍我就..”
他不是蠢。
不是的。
他竭力想要解释什么,顾羡鱼皱眉:“是他们坏,跟你没关系。”
坏人绞尽脑汁使诈,老实人只有被骗的份。
“那个王八蛋看着和善,没想到阴险狡诈的,坏东西王八蛋!”顾羡鱼气恼:“是他用合同逼你上综艺?”
“俱乐部收益不好。”
顾羡鱼咬牙。
“现在又怎么把你下了?”
“陈晟—”他顿了顿:“他们更喜欢射手。”
“呵,因为他听话是不是?”顾羡鱼冷笑道:“现在直播有流量,让他去吸粉的?也不看自己有没有技术。”
江肆抿唇。
“运营说这期他涨了很多粉。”
“.....”
“在我骂他的时候,你就不要告诉我这些让我不爽的坏消息。”
“喔。”江肆低声道。
“涨粉怎么了,涨得能有我多?他骄傲什么,直播能有现在的热度,离不开我们的努力,他就是来捡胜利果实的。”
坏东西,一屋子坏东西!
江肆有个性不爱听话怎么了,他们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的要求合不合理,稍微有点地位能拿捏人,就要一个乖乖听话的去恭维他们。
什么玩意!
江肆有技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坚持自我不和同流合污,电竞圈现在这么烂,都是他们造成的。”
“还来威胁你,难怪成绩这么差,管理层活该被骂!”
“有大腿不抱,仗着自己是领导来威胁人,什么东西。”顾羡鱼的话跟机关枪似地突突往外冒。
江肆竖起耳朵听着,起初还能假装不在意,越听越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笑意未达眼底之际,顾羡鱼投来一个严肃眼神:“笑什么?”
江肆慌忙抿住嘴巴。
“我没有。”
“你笑了!”
“我没笑!!!”
话音刚落,脑阔被人打了一下。
江肆捂着脑袋,委屈又不解地看向气势汹汹的顾羡鱼。
“我骂他们,你还笑我?”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顾羡鱼作势就要抬手,江肆下意识捂住脑阔。
“我没有。”
他弱弱道。
顾羡鱼横了他一眼:“勉强放过你。”
但她不会放过那些坏东西的。
“我们得想想怎么解决你的合同,我觉得可以去找顾临渊,他有经验。”
“不。”江肆抿唇:“这是我的事。”
顾羡鱼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拎不清的脑子。
“也行,我们自己解决。”顾羡鱼勉强说。
江肆干巴巴地说:“不要花钱。”
那些不是他的钱,是顾家的人。
顾羡鱼:“肯定不用钱解决问题呀。”
“钱多好啊,给那些人糟蹋了。再说,要是让他尝到甜头,以后又祸害别人毁了一位青年的电竞梦。”
“嗯...让我想想。”
“我权谋剧看得不多。”
生长环境也很单纯,用不着每天八百个心眼子。
她思索半天:“找私家侦探调查他,他做得滴水不漏的,很有经验,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揭露出来,算是为你们电竞圈扫除垃圾。我现在就让助理去找。”
“你最近不用见他叭?”
江肆点头:“俱乐部提前放假。”
因为他们成绩不好,没有比赛,放假也放得早。
“很好,免得见到让自己生气。”
“在家好好休息。”顿了顿,顾羡鱼问:“打算住哪?”
经过顾临澜一事,顾羡鱼没有直接问“要不要回家住”,给足他选择的机会。
强扭的瓜不甜嘛。
再加上她确实不了解他们,不能仗着他们跟她关系好、对她的在意就逼迫他们做她认为很好的事。
江肆别扭地偏头,过了一会干巴巴说:“家里的网速好。”
顾羡鱼眨了眨眼,随即一笑:“嗯,是挺好的。”
“很适合打游戏。”
“等有空了,我们来双排。”
“好。”江肆抿唇,忍住不让唇角上扬,但眼睛里却溢出淡淡欢喜。
到了江家,顾羡鱼让江肆先下车,她要跟助理聊聊私家侦探的事。
*
江肆到客厅时,顾临渊正和江令武聊近期的经济新闻,舅妈白筠宛边听边笑着收拾报纸,没有人看到他。
他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皱了皱眉,沉默退出去,在江家前面的小花园里走来走去,装作忙碌地看手机,实则在等顾羡鱼。
没等到顾羡鱼,等到了一位不想见的人。
“谁让你来的。”
江令武、白筠宛的儿子江沉星顶着一头黄毛,穿着铆钉外套,靠在秋千上双手插兜,嘴上挂着一种甚是不屑的笑容。
江肆昂头,直面过去:“你爹。”
“你踏,”他指着江肆就要骂出来,想到什么讥讽道:“灾星,死灾星,克死你俩妈的灾星。”
“你——”
有一道声音比他来得更明亮更清晰也更愤怒。
“你这个把屎顶在脑门上的臭玩意说什么?”
三米之外,顾羡鱼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卡了,待会会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