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算不了14
方宸也说她的记忆是主观的。
姜语岑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 仅用了一秒就接受,然后试图用两天的时间来反驳。
没有到赌局的决胜时刻,便不会承认自己的底层错误。
回家的路上, 她一直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这张照片。
感受到旁边递过来的眼神,又立刻坐直身体, 锁屏转身看向外面。
“算什么全家福,人家郑女士说我是陌生的姑娘。”姜语岑说。
方宸也的右臂撑在车窗边缘, 看着她像个别扭的小孩一样嘴硬,但别扭的小孩活了几十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母也是爱自己的, 不习惯也正常,得适应一下也合理。
她又没忍住点开那张全家福, 安安静静多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勾起微笑后,将这张照片设置成壁纸。
看来适应得很快, 不愧是穿越人士。
“……喂。”方宸也坐直了身体,略微不满, “为什么把我的图换掉?”
“你的图已经作为屏保很久了, 我都看腻了。”
“?”
姜语岑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追过星吗?知道追星女孩吧, 就像洛明那样的, 都爱把自己喜欢的艺人照片放在手机上一直看。但是同一张照片也不能一直看,也没喜欢到那种份上, 就得经常换。”
方宸也气笑了:“你把我当成一个随时能换的艺人?没喜欢到那个份上?”
“我说的是照片没喜欢到那份上,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还有这张照片也是你拍的, 这里面还是有你, 你怎么这么小气。”
“你把我的脸都截得差不多了,你还说我小气?”
这都被他发现了。
此男的视力好得出乎她的想象,姜语岑不好意思笑了笑, 又转过头,决定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我们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呀?”
“姜语岑,你逃避的能力真的很差。”
“……”
行叭。
她又换了个话题:“这条路好像不是回酒店的路,我们现在去哪儿?”
这次能力有所提升,因为方宸也难得顿了顿,又懒洋洋地躺回后背上,说:“回H市。”
专车是方宸也约的,地点也是他设置的。
当车辆绕过一座熟悉的山路,陈旧的铁门再次出现在两人眼帘,模糊的阶梯彻底隐藏在黑夜里,向远方无限延伸。
陵园。
他竟然又带她来了这里。
“来这里干嘛?”姜语岑问。
“既然明天就要走了,既然今天已经见过一次父母,那就趁热打铁,一起都得见。”
方宸也率先下了车,在晕出光圈的路灯下,朝她伸出手。
“哦。”她将掌心落在上面,接受这个理由。
夜晚来陵园算勇气可嘉,但如果只是为了看自己家人的话,确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人在对面的花店买了两束花,每束里面裹着七朵。
“为什么不明早再来?”她问。
方宸也说:“明早我怕会后悔。”
姜语岑以为他说的后悔是她会后悔,抓紧他的衣袖跟着他往上走:“应该的,这是你应该有的紧迫感。毕竟像我这么优秀又奇幻的女孩子世界上仅此一个。”
“……”
上阶梯的路并不明亮。
方宸也怕有轻微夜盲的人摔了,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闻言笑了声:“你是不是忘了,郑阿姨很喜欢我做她的女婿。叔叔阿姨从我们小学时候就开始念叨给我们做媒了。”
“……”
“其实也能算作青梅竹马吧?”
“有二十几年从没见的青梅竹马吗?”
“不管见没见吧,”方宸也说,“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现在的结果,也算是殊途同归。”
“……”姜语岑默默抬起头,偷偷瞪了一眼他走在前面的背影,“你还想得挺美,突然获得青梅竹马女婿这个身份了。别忘了你上辈子真作为她的女婿时,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说明当局者迷不是我的问题,你再聪明也这样,比我好不了哪儿去。”
她上辈子过得太浮躁,浮躁地在舞蹈行业里追求名声与功利,浮躁地想要父母的偏爱,浮躁地结婚过日子,有很多东西都没看清。
但他何尝不是同样的失败。
“知道我不好的理由吗?”方宸也站在第七层第七个墓地上,脚步停了下来,垂眉看向藏在暗中的那张照片。
他其实只犹豫了短暂的三秒,但他却觉得,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就是理由——你弟弟,姜祁。”
姜语岑没懂这话,但见他如此认真严肃的模样,隐隐觉得接下来听到的话,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鲜花的白色包装在掌心里收紧,发出轻微破碎的响声,姜语岑心脏慢吞吞地加速,看见方宸也将花放下,拿手扫干净墓前的树枝。
“还记得我对你说喜欢的那天,和你约定好要告诉你的那件事吗?现在知道了你的秘密,也该到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夏夜拂面的风没有燥动的热意,甚至有点凉。
方宸也说:“我高中的时候其实不爱拍照,当时的爱好是玩游戏骑机车,一个人出门去那种谁也联系不到的山野,去看城市中看不到的风景。”
“有一天,我骑车去了一座山,半山腰有一处专门供人休息的空地,我在那里偶遇到了一辆正准备下山的大巴车。”
姜语岑眼皮一跳。
“正规车辆连续驾驶得要求休息时间,游客们陆陆续续在空地上聊天,他们好奇我的车,不停地问车的问题,又开始在很多角度上拍照。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知道的。”方宸也顿了顿,转头看她,“所以他们其中有人让我帮忙给他们拍大合照的时候,我真的很烦,也知道无偿帮了一个人就会帮其他无数人,所以拒绝得干脆。”
“他们也没有强求,只有一个小男孩背着重重的书包,站在人群右边,有点胆怯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没敢靠近。”
姜语岑的眼皮开始疯狂地颤动。
“小男孩长得很好看,穿了满身的名牌,肤色白得发光。当时的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坐上这么一辆普通的大巴车,也对大巴车必须等待的十五分钟非常不满。我想他可能是离家出走,或者有其他的急事。”
说到急事的时候,他看向了她。
“后来的事,姜凝,你应该都知道了。”
这辆大巴车从休息地出发后继续下山,遭遇了社会性无差别自杀式撞击,车辆坠落悬崖,所有人无一生还。
姜语岑张了张唇,好几次尝试发出声音,却不知道说什么。
“那座山很偏僻,所以我也许是他们所见的最后一个人也不一定。”
“其实他们每个人在那天都跟我说了话,因为我的车实在太帅了——包括你的弟弟。”
她终于抖着嗓音开口:“……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问题,让他看向她的瞳孔,染上深深的悲伤。
“我不记得了。”
知道这场意外之后,方宸也在家里生了一场大病,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梦见那些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答应拍照就好了,如果我答应了拍照,是不是可以错开一定的时间差,让这辆车免于遭受灾难。世界就是一个薛定谔的猫,无法得知如果这件事延迟了几分钟,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我应该是病了。我完全不记得他们当时除了让我拍照,还告诉我什么有意义的事。”
他无助地看向她:“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少年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里遭遇了心理上的变故,一遍遍后悔当时的选择和傲慢,于是对摄影和照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依赖。
他不再相信人类的记忆,他只相信物理意义上存储。
他突然改变了心性,想要远离家庭的环境去全新的城市看看不同的风景,帮助不同的平凡和无奈多一处记忆的储存。
那张首次获奖的《记忆》黑白玫瑰,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疗愈。
“所以你当时会选择与我结婚,是因为……”姜语岑轻轻开口。
“是的。”方宸也点点头,“因为我一直都知道,那个在山上偶遇的小男孩,是你的弟弟。”
那一定是让他决定结婚的重要原因之一,可以说是愧疚,或者亏欠,或者其他更加客观的原因。
“但他竟然在几年的婚姻时间里都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不敢说了。”
“他不敢告诉你这件事,怕你难受,怕你责怪,怕你觉得他——有所做错。”
姜语岑觉得匪夷所思,甚至不可置信:“你的智商呢?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爱情就是患得患失的。”
“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有理智的,也不敢赌。”方宸也笑了笑,眼底沉淀着低低的润光,“我本来也没有,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敢带你来这里,因为我知道自己爱你。所以以此类推,他也早就知道自己很爱你。”
你看,大家都爱你。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在姜语岑认识到这个世界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时,这个人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另一个真相:有没有可能,那个世界的人,也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可是。
可是。
姜语岑抬起头,眼泪从角落缓慢地划过。
“可是我不是他。”
“另一个世界的我,比我可怜一万倍。因为我此刻有勇气和机会告诉你这件事,我可以拥有你——但他,再也没有了。”
意识到如此悲哀又无能为力的事,方宸也想,那就勉为其难,不再嫉妒另一个他占据了姜语岑前半生。
作者有话说:
突然的想法。如果介是篇限制文的话,那个“我”和这个我一起也不是不行(bushi)(我开玩笑的)(怕大家会悲伤所以缓和情绪来着)(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