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谢时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新帝没留他多久， 抱怨一番就挥手让他下去，自己继续处理余下政务。
等他坐上马车时，一反常态地没有直接吩咐回府， 而是无言静坐在车中半晌， 直到帘外传来车夫小心翼翼的询问，才哑着声音开口，吩咐去小院。
晨时， 简陋的小院洒满一层金光，婉转鸟鸣从繁茂的树丛中传来，谢时景站在院中，久久看着与原先完全不同的院落。
因为这段时间来这的频率增多，院中增添了许多东西，墙角的花草，树下的石桌石椅，屋檐下刚种上莲花的水缸。
花草是穆云来时送他的，送到他手上时根部还染着些泥土，穆云却半点不在意，送上后得意炫耀了半天如何精心找到这样一株完美品相的花草， 随后找了个地方种在院角，白皙纤细的手指全然被泥土沾染也不在乎。
偶尔他们会在树下石桌上对弈， 穆云棋艺不佳，却很会耍赖，往往在察觉到自己将要落败时就会耍赖要谢时景让自己几个子， 悔棋更是家常便饭。
就算是为了打发时间随心下棋的谢时景也时常被气到， 有几次不允穆云反悔，穆云就赖到他身边撒娇，要他放水。
走过每一处， 似乎都能回想到穆云在此落下的痕迹。
穆云来时往往是午后的时间，上午是肯定等不到人的，谢时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径直坐在石凳上，支着下巴垂眸回想和穆云的一点一滴。
穆云……在说出喜欢他，坚定选择他的时候，谢时景确定她是真心的。
可是，为什么穆云会出现选秀名册上呢？
穆云到底对此是否知情，如果知情，那他们的一切又算什么？
明明只是惊鸿一瞥，穆云那一页信息却像烙在他眼前一般，一字一句，甚至小像上的每一笔勾勒线条都无比清晰。
为什么呢？阿云？
千般心绪混杂在心中，谢时景想要找到穆云问清，却又害怕事实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
穆云并不会每天都来小院，谢时景也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向来由穆云主动，谢时景不知道今日穆云会不会来，他只是坐在这，沉默着想要一个答案。
——
“景行……？”
谢时景回神，看向有些紧张的穆云，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靠近他，小心扯住他的衣角。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刚刚你的脸色好像很不好。”
谢时景微微偏过头，没有直视穆云关切的眼睛，“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确实不好打听，不过看谢时景的表现，穆云基本上已经肯定有事发生。
虽然说她也很希望现在谢时景的别扭表现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太累了……可人不能只往好的方面想。
穆云的手搭在谢时景臂弯处，探过脑袋体贴问道：“景行，累了吗？”
就算是往最坏的方面想，谢时景不仅发现了她入宫的事实，还发现她在外面脚踏两条船，穆云面上也要端住！
在不清楚谢时景知道多少之前，不能自己乱了阵脚，万一谢时景只是心情不好，那她自爆岂不是要凉。
谢时景没回答穆云的问题，他沉默了会，忽又转头看向穆云，沉声：“我们这段时日皆是私下往来，是我疏忽了，本该先知会你的长辈，虽不能明面订婚，却可先与家中事前通气，几年后时局稳定再成婚。”
“你也是及笄的年纪，家中长辈应多为你的婚事烦忧。”
穆云背后冷汗直冒。
原来是入宫的事被发现了。
或许谢时景还愿意相信她在这件事上不知情，都是家中长辈担忧他的婚事，提前为她安排策划入宫……
这样的可能性小到几乎没有，可谢时景这样的人都愿意相信这样渺小的可能，足以证明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穆云当然可以顺着台阶往下，假装自己也不知情是受害者，甚至因为长辈不知道他们的私下来往为了孩子未来计划入宫也显得情有可原。
看上去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本能却叫嚣着不能这样糊弄过去。
穆云暗自吐了一口气，先是试探着用指尖扣住谢时景的手臂，没被拒绝，又更贴近了几分。
先掐灭谈崩后谢时景负气离开的可能性。
万一实在不幸，真把谢时景惹生气了，等他站起来时看见自己身上挂着的大号挂件，再气也会气笑的。
“景行，第一次见你时，我说我未来是要去做妾的。”穆云开始坦白，准备徐徐推进，先撇清自己故意骗谢时景感情的可能。
“……嗯。”谢时景还记得，当时他觉得不可思议，见穆云打扮平常便自以为对方是有些权势的小官或豪商，还想着回去暗中打听一番，给穆云一些帮助。
在寿宴中遇上，又误以为穆云所说的人家是自己……现在想来，以穆云的家世，还没沦落到为他争做妾室的地步，就是侧妃也不行。
是他没细想，先入为主，之后知道穆云的身世也没细究，忙着去查暗杀一事。
谢时景自嘲一笑：“是我自以为是了。”
还在努力编台词的穆云见谢时景这样，吓得顾不上什么斟酌词句，先抱紧谢时景抢先开口：“什么自以为是，不要这么想自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后来的相处中对你动了心，不该跟你表白，别这样说自己，你要惩罚惩罚我就行了！”
慷慨陈词完，穆云又弱弱补上一句：“但是不要远离我……也不要不喜欢我。”
原先被她一连串话震住的谢时景还没回神，听到最后一句，有些气笑了，他压低声音，语调有些危险：“你如今都要入宫做皇上的女人了，还不想让我远离你，还希望我继续喜欢你？”
“你听一听这些话，自己觉得合理吗？”
“我觉得挺合理的。”穆云厚着脸皮回。
“要不，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我不会反抗的。”穆云见谢时景似乎还在生气，快速补了一句。
谢时景抿着唇，心下有些恼。
在她看来，他便是这样随意殴打他人为乐的人吗？
谢时景动了动手臂，想要将手臂从穆云怀里拽出来，却被察觉到的穆云抱得更紧。
“别气了……都是我不好……不过我觉得你也有错。”
“我也有错？”谢时景一时都忘了扯开手臂，挑眉反问穆云。
“都是你太好了，我原来没想跟你谈情说爱的……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差不多算是定亲的情况，要是一开始就对你有意怎么可能自爆短处？”
“都是后来相处时你实在太好了，我，我又不是那种心硬如铁的人，我才十几岁，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你对我那么好，我有点喜欢你是很正常的吧？”
“你可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对于这句话，穆云尤其有底气，说得振振有词。
“……”谢时景想站起身来，站到一半便察觉穆云受惊似的拼命往他身上窜，谢时景揽住穆云的腰防止人掉下去，叹气：“我只是想一人冷静冷静，你不用这样……”
“不可以冷静！冷静完了我们的感情都归零了。”穆云手忙脚乱地将双臂环着谢时景的脖颈，委屈道：“不要把我放在一边，这事我们可以好好解决的嘛。”
“解决？你想怎么解决？选秀名册已经核定入宫，你是想在初选时故意落选落得个蔑视皇室的罪名，还是临到头故意称病不去？”
穆云不敢吱声，感觉她要是现在说自己还打算老老实实入宫选秀会把谢时景气爆炸。
谢时景冲动说完才觉得不好，就如她所说，穆云并不是故意接近自己，欺骗自己的感情，她一开始也没有对他怀抱的男女之情，这一点谢时景可以肯定。
他只是……无力改变穆云入宫的事实，将怒气发泄在另一无辜人身上罢了。
良久，谢时景抱着穆云坐下，头埋在穆云脖颈间，声音低哑：“……阿云，你要我怎么办？”
穆云能察觉到面前人的身体有轻微颤抖，迟疑了会，她揽着对方脖颈的手落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向来高大的谢时景俯下身，埋在她颈间时有些像蛰伏的猛兽。
他的额头抵在自己颈间，穆云能感觉到谢时景说话时吐出的热气侵袭肌肤，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原本还在试图狡辩撒娇获得谢时景原谅，让他少扣点好感的穆云看到他难得脆弱的模样，也有点心软了。
唉，要怪就怪没存档打不了支线吧，要是有选择，她也想试试走谢时景单人线的结局。
可现在她是必定会入宫的。
穆云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若是谢时景找她吵，找她闹，穆云还可以装可怜耍赖狡辩，但看着高大俊美，腰板从来挺直的男人突然颓丧伏在她身上，那一点从不示人的脆弱流露出来，她就有点扛不住了。
“阿云……”低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是谢时景侧了侧头，将唇抵在她耳边，穆云看不清谢时景的表情，只感觉被抵近的耳朵酥麻，几乎分不出心神理解他的话语。
穆云悲哀地发现自己算是栽倒在男色上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耳尖一湿，似乎是不满穆云的沉默，陌生而危险的轻微刺痛唤醒了穆云的理智，她吓了一跳：“你你你……”
你怎么还乱咬人啊！
罪魁祸首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在穆云看不到的角度，素来幽暗的眼眸黑亮湿润，长睫簇湿。
他含着少女白玉般的耳垂，有心想给她一个教训，却又舍不得，最终只是惩罚性地轻咬一下就停了下来，手环绕住少女的背脊，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姿态紧紧环住她。
还在混乱的穆云浑身僵硬，感觉如芒刺背，如同被大型蛇类缠绕的猎物，心里下意识发毛。
穆云努力克制住远离的冲动，刚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突然感觉脖颈间凉凉的……
她克制住往下看的冲动，却克制不住脑海中繁杂的思绪。
谢时景他，是哭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