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更勇敢
方焕没跟林秋提到信里的内容, 也没想好要怎么给家里回复,只是装作随意地问她,上大学的事情申请得怎么样了。
但是林秋知道周舒雨快要回城了,自然也猜到他这么问的动机, 坦诚地回答:“我的申请材料应该没问题, 估计等九月就能去大学报道了, 不过可选的学校和专业有限, 不看我的个人意愿, 主要还得看组织怎么分配。”
“可以选外省的大学吗?”
“应该还是优先省内的, 省外有点麻烦, 公社这边推荐上去, 还得学校那边审核,机会不大, 以前也几乎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个年代讲究的是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大学毕业之后还得回到户籍原地分配工作, 所以都是优先招本地人,而且能跨省招学生的大学不多, 且不说林秋没打算离开西北, 她就算填了首都的学校, 也很冒险。
方焕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接着问:“你还是要学农吗?”
林秋难得不想再逃避,她知道分别的时刻总要来临,大概也就是这一两个月了,有些话迟早要说开的,她转头看着方焕的眼睛,朝他点头:“对,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和你说,我好像开始爱上这片土地了,今年我想换一个说法,我觉得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我自己,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方焕看见她眼里深厚的感情,也明白她和家里人的羁绊,他更做不出来要求一个女孩子为他背井离乡,也不想听见她的拒绝,赶紧接话:“那我可以……”
“不可以。”
林秋却果断地打断他。
“方焕,不可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们都不要为彼此改变任何决定,我不能和你去首都,你也不要因为我就放弃回城,留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
林秋摇摇头,眼里似乎有泪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可以。”
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同样是拒绝,两人的心态却和去年截然不同,方焕甚至能从这三个字里听说她对自己的感情,却无法再反驳她的决定。
他看着林秋,久久无话,最后失落地转开头,喉咙里好像被哽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听见林秋笑着说:“等你回首都的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你啊。”
那天晚上,方焕在知青点收拾好心情,终于做出自己的选择,给父母写下回信,请他们帮忙尽快办好铁路局的工作材料。
当分别变成倒计时,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周舒雨跟林秋说,自己都还清楚地记得刚下乡那天的情景,坐着牛车摇摇晃晃,土路好像没个头,一直往前走啊走,好不容易才在村口遇上林秋。
“那天你大哥去接我们,你就端着个洗衣盆,幸好当时你开口让我们住到你家,后来又那么照顾我们,不然我们三个肯定适应不下来。”
被她这么一提醒,林秋也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还在被原书剧情支配,时不时做出些恶毒又难以理解的举动,现在想想都觉得离谱,但是他们几个从来没介意,还是真心拿自己当朋友。
书里的主角终于要回城了,自己也有机会去省会上大学,总算实现了两年前定下的目标,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苦涩更多,几乎没觉得放松呢?
林秋没有深想,勉强扯出个笑容,提议说:“要不你今晚也去我家住?还是睡我那屋,我二嫂肯定也舍不得你,咱们仨能多说会儿话。”
要是说照顾,还是周舒雨对孙青青的照顾更多,在她嫁进林家之前,周舒雨就像亲姐姐一样,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下地干活,都时刻惦记着这个身体柔弱的女知青。听说周舒雨能回城工作,她在家里又哭又笑的,哭俩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也由衷为她的前途高兴。
周舒雨爽快地点头:“好啊,等我回去拿个洗脸帕,一会儿晚上去你家蹭饭,好久没有吃到婶子的手艺了。”
别说林婶的手艺,这顿饭孙青青和林秋都参与了,几双筷子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都冒尖了。
周舒雨的右手夹着筷子,虚搭在饭碗上,摇头说:“不行了,不用夹了,我自己来,我肯定不客气的,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豆芽是我自己发的,你回去就吃不到了。”
“对啊,土豆是我亲自种的,城里买的肯定不是这个味道。”
“还有我腌的酸萝卜,你之前最喜欢吃了。”
周舒雨实在招架不住,吃完饭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几圈,还帮忙把锅碗都刷了,才觉得满肚子饭菜消化下去。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各自拉了板凳坐在院子里,靠着墙壁看天上的月亮,家里的长辈和男同志默契地回屋各自忙活,不打扰她们说私房话。
女孩子之间的话是说不完的。
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
从刚来村里因为干活不熟练闹出来的笑话,到对未来生活的畅想,三个脑袋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问孙青青结婚的感觉怎么样,羞得她耳根子都红了。
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孙青青心里还是羡慕她俩,仰着头说:“真好啊,舒雨能回城里工作,还是和军队有合作的机械厂,以后肯定有大作为,当六级工、八级工,不对,肯定能当最优秀的工程师!”
她自己对冰凉的机械钢铁没什么兴趣,连林立东平时做的小玩意都搞不明白原理,但是周舒雨肯定能学好,在首都的机械厂里,有专家教,只要肯学肯干,以后肯定是顶尖的女工程师。
“还有小秋,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诶,以前高考没废除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上大学,现在我小妹竟然要上大学了,以后肯定也是前途光明,命运真是太神奇了,你俩以后一定要多给我写信啊,也跟我讲讲机械厂和大学里是什么样子。”
孙青青坐在中间,说完这番话之后,两只手分别被周舒雨和林秋握住了。
她俩眼神复杂,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怕她会因为彼此之间即将到来的差距而失落,可是快要走出农村的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怕被误会成高高在上的同情。
孙青青赶紧笑着解释:“你俩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我现在也过得很好啊,家里人对我都很好,我爸妈过世之后,我就没享受过这么舒服的日子了,过两年我也生个小娃娃,我很幸福的。”
每个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就算孙青青没有结婚,她也没机会回城,更没机会上大学。别人获得的,从来不是她失去的,她心里想得很清楚,懂得人要知足,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领,看着身边的朋友奔更好的前程,也只有羡慕,没有半分嫉妒。
周舒雨捏了捏她的手指头,说:“能找到爱自己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好好过日子,等你以后生娃娃,我来当干妈。”
“好啊,你以后可不能反悔。”
她靠在周舒雨的肩膀上,就像之前在知青点的每一个夜晚,下工之后的身体被疲惫和难过充满,思维却还是忍不住焦虑未来该怎么办,唯有靠在周舒雨身边,能得到短暂的喘息时刻。哪怕现在她有了丈夫,周舒雨给她的照顾和安全感,都是别人无法取代的,像姐姐,又像妈妈。
夜色渐深,林立东把媳妇叫回房休息,林秋和周舒雨也转移回了自己房间。林秋的炕上睡三个人实在有点拥挤,况且分别总会到来,也不差晚上这一会儿功夫。
而且孙青青知道,她俩也还有悄悄话要说。
她俩有更契合的理想和人生规划,周舒雨说过,她从不觉得女性就要在纺织厂或者食品厂,要负责家里的琐碎家务,女孩子照样能开飞机造子弹,扳手照样也能成为她的武器。同样的,从土地走出去学农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选择,不论种粮食还是养家畜,里头都有大学问,是非常值得进入大学校园努力钻研的。
或者说,一直是周舒雨在引导林秋的规划,想要去做对社会发展有帮助的人,不论在哪一个行业。
林秋仰躺在土炕上,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没来由地感叹:“舒雨,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妈妈。”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就是一种带着母性的包容和温和,可能是因为你喜欢照顾身边的人,我们也喜欢靠近你。”
其实林秋也说不明白,这到底是原书女主自带的光环,还是周舒雨本身的魅力,但无论如何,都是属于她这个人。
周舒雨只当她是玩笑话:“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挺新奇的。”
“这是夸奖,母性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特质,很难得的。”
“我明白的。”
林秋想到书里给女主安排的狗血剧情,原本她是打定主意要远离男女主的,只是想改变自己的结局,帮她是顺便,又说:“刚开始的时候,我真没想过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更没想过我们还能有机会睡一张床。”
“命运就是很神奇啊,见第一面的时候,谁都说不清楚会变成什么关系。”
周舒雨刚开始的时候还怀疑过她是不是对梁川有意思,毕竟那时候林秋的某些行为实在反常,她也没想到,生产队里的记分员,竟然能有本事经营起集体果园。
俩人说着刚认识那会儿的事,林秋提议说:“等你们走的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你们吧,刚好我过两天去省城拿录取通知书,顺便还要办转接档案的手续。”
周舒雨点头说好,顿了片刻又问:“是送我吗?还是送方焕?”
林秋沉默了,她知道两人今晚的话题必定绕不开方焕,可是突然被这样提起来,心里还是揪了一下,没来由涌上一阵酸涩。
她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所以主动先问:“舒雨,要不你跟我讲讲他家里的事情吧,我还挺好奇的,你们一起长大,性格却截然不同,什么家庭氛围能把他培养成这样。”
想到三个人小时候的事情,周舒雨不自觉就笑了:“我也是听长辈们说的,方阿姨是厂里的高级技工,年轻的时候风风火火,听说是方叔叔一见钟情,然后每天跑到车间献殷勤啊、送冰棍啊,反正是自由恋爱,小时候还会给方焕零花钱,让他出来找我们玩,然后叔叔阿姨去看电影、逛庙会。”
“有一年冬天特别逗,我们仨跑到冰场去滑冰玩,竟然在冰场上遇到叔叔阿姨牵着手也在滑冰,方焕就在冰面上追着他爸,问他为啥不带自己出来玩。”
“刚开始我们几家也没这么亲近,因为父母都在不同的单位工作,后来是发现我们仨同班,家里住得又不远,接送的时候一个家长顺便能照顾三个小孩,放学了又能一起写作业,轮着在各家吃晚饭什么,就慢慢熟悉起来。”
“方焕家里算是氛围最自由的,他家不跟爷爷奶奶住一起,方叔叔能带我们胡同里好几个小孩一起玩,不过犯错的时候打孩子也不手软,有一次他抓了壁虎去学校吓同学,方阿姨在屋里动手,方叔叔在外面给我们发糖果,解释阿姨平时很温柔的,也不管方焕在里头哭,就一心维护阿姨的形象。”
周舒雨边说边笑,半点困意都没有,林秋也跟着笑,她没怎么见过健康开明的家庭氛围,所以不明白周舒雨为什么可以爱身边每一个人,方焕为什么面对拒绝也从不气馁,爱得坦坦荡荡,付出的时候勇敢又不吝啬。
他们的爱是从心里溢出来的,林秋忍不住想靠近这两个人,想要感受到爱,又想要学习如何去爱。可是真正靠近火源的时候,又害怕自己被灼伤,瞻前顾后,人真是很矛盾的物种。
她好像天生缺乏爱人的能力,没有父母教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学。
说了些小时候的事情,周舒雨翻过身面对林秋,还是想为自己的发小说句好话;“方焕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可能有时候不太开窍,但至少作为朋友,真的没话说。”
林秋苦笑:“我知道,我没有他勇敢。”
“没关系的,小秋,能承认自己不够勇敢,就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学会接受别人的爱,也付出自己的心意。”
“真的可以学会吗?”
周舒雨认真地想了想,回想她俩刚认识的时候,最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小秋,其实你已经学会了。”
林秋摇摇头说:“我不明白。”
“你想啊,我们刚来的时候,我给你一盒桃酥,你晚上就要还我一瓶罐头,我帮你烧一壶热水,第二天你就要帮我洗衣服,你生日我给你送礼物,马上你就要问了我生日然后准备还礼,好像迫不及待就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林秋听她这么列举,急着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不懂怎么交朋友,只知道不能欠别人人情,甚至觉得欠来欠去太麻烦,索性连人情都不想维系,谁都别欠谁的,什么都明码标价还清楚最好。
她没想过这样的相处模式会让别人不喜欢。
周舒雨拍拍她的手,让她别着急:“我都明白的,可是互不相欠就没有感情,咱们现在就很好啊,你会主动给我送手帕,我送你钢笔做留念,你也没推辞就收下了,不用在心里记账本,也不用总想着还回来,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更轻松吗?”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
“没有时间节点的,在我们学会之前,爱就已经发生了,包括你和方焕的关系。”
“我和他?”
“对啊,小秋,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你在他面前会很放松、很随意,你什么话都跟他说,甚至是有些夹枪带棒的、不那么中听的、绝对不会在我们面前说的,都会直接跟他说,或者你想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不说话,你自己都没发现,方焕面前的你,和在我们面前,是不一样的。”
说话要有礼貌,要委婉,心里不高兴也不能都摆在脸上,这是林秋自己吃了亏才学会的,但是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在方焕面前,是没有社交面具的。
刚开始是因为把他当成剧情里的炮灰男配,后来……
可能是因为动心。
周舒雨也早就看出来了。
正是因为看出来,所以在发现方焕动心的时候、误会的时候,都没有阻止过,周舒雨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是有感情、有缘分的。
她接着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聊到找对象,你说谈恋爱还不如一个人过得开心,但其实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开心舒服的。”
心事被完全摊开,林秋没觉得难堪,反而豁然开朗,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点头说:“也许吧。”
周舒雨忍不住又问:“小秋,如果有机会,你会挽留他吗?现在还来得及。”
林秋还是摇头。
哪怕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她也没有后悔过,她只庆幸两人没有稀里糊涂地在一起。
爱情应该发生在两个势均力敌的人之间,如果注定没有结局,纠缠太多只会徒增以后的遗憾。
所以她的答案依旧是——
“不会,难道让他留下来垦荒种地吗?舒雨,我不能那么自私。”
“说不定他现在正在祈求你自私。”
林秋扯了扯被子,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声算了。
“舒雨,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