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解不开
直到傍晚收工了汪平也没回知青点, 方焕他们原本都不想多管闲事,但始终是同住一间屋的室友,要是真出什么意外,自己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所以还是如实汇报给队里。
林立新听见汪平的名字就头大, 边骂骂咧咧, 边组织人进山去找, 天都黑了, 从地里到山里分了好几队人, 最后是在山腰上找到昏倒的汪平, 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右脚上的捕兽夹鲜血淋漓,紧紧地咬进他的骨肉里。
汪平原本只是打算受点伤, 留点小残疾, 证明自己以后再也无法参与劳动,自然就能回城了, 别的公社就有人钻过这个空子。
山里有野兽有捕兽夹,砍柴挑水都不能进深山, 这是从下乡插队的第一天, 就听过无数次的嘱咐, 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原本汪平没想走这么远, 可他试过队里的锄头、松动的镰刀,对准了自己的腿握紧又松开,始终都下不去手,最后才选择了这个法子。
踩中捕兽夹的瞬间,他心里竟然有种心想事成的爽快感,可是之后便是剧痛, 带着铁锈的夹子瞬间就穿破了他的皮肉,用尽力气也掰不开,伤口还一直在流血,吓得他眼前发黑。他只想留点残疾,根本没想丢掉性命,可是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强撑着往村里走,走到半路实在挺不住,就那么倒在了半山腰上。
要不是林立新带人出来找,等到明天估计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尸体了。
虽然猜到他是故意的,可是知青在参与劳动的过程中受伤,生产队不能袖手旁观,队里当晚就组织人带他去县医院看病。
医药费还是队里垫付的,只不过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有限,紧急做了手术,也拿不准是神经问题还是骨折问题,等到汪平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右腿从脚踝往下都被截掉了,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下是真的再不用回农村种地,直接由知青办接手,送回城里。
至于回城之后命运如何,能不能找到糊口的工作,再也没有人关心。
不过因为他这件事闹得太大,那天晚上鲜血淋漓的样子也有不少知青看见,倒是让知青们浮躁的心沉下来不少,恐惧比多少提点的话都管用,心里万般不愿意,大家还是强撑着参与到集体生产中。
给小麦施肥和杀虫的时候,林秋坐在田边的大树下监工,手里还带着自己的笔记本,抬头看着地里的知青们,突然有点走神。
方焕从她背后走过来,她都没注意。
方焕拿着水壶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小秋,想什么呢?”
“啊?”林秋这才回过神,收起笔记本,又叹了口气,回答他:“就是突然有点感慨,突然就少了好几个知青,我知道人生就是在不断告别的过程,但是没想到,分别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知道知青们迟早会离开,由衷佩服刘芳坚定的内心,也讨厌陈硕和汪平的作风,可是去年秋天还在一起收麦子,开年回来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各自奔向不同结局,连告别的心理准备都没有。
尤其是在万物蓬勃生长的春天,面对离别,好像更残酷。
下一次告别,大概就是和方焕他们三人。
林秋勉强扯出个苦笑,没敢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麦田,忍不住去想到时候要怎么面对,会相拥而泣吗?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又或者就这么相忘于江湖?
方焕有点害怕这个话题,压根没敢接话,低头看向她的本子,僵硬地转移话题:“你在记什么?”
“没什么,我想给果园试试套袋。”
林秋翻开笔记给他看,最近她在想果园还能怎么管理才能进一步提高产量,未来社会的化肥农药、人工授粉,这些技术仅凭她一人之力无法完成,但是简单点的可以试试。
林秋认真回想过在农业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场景,现代的果农在挂果之后,就会给果实套袋,无纺布性价比最高也最常用,也有用纸袋或者塑料薄膜。既能防虫害,又能降低农药在果皮上的残留,还能避免生长过程中被树枝划伤,增产的同时还能提高卖相,猕猴桃、柑橘、苹果……
很多水果都可以套袋,这是在现代农业中很重要也很常见的技术。
但是在七十年代远远没有普及,临近的几个县都没用过,林秋去请教过田征,得到的答案也是尚且处于摸索阶段。
这是起源于日本的技术,眼下没有成熟的技术引进渠道,也没有大规模实验的条件。套什么袋、如何降低袋子的成本、实际操作过程中如何保证不伤到果实,以及配套的种植技术改进,全都是尚未功课的问题,尤其是在轻工业上不发达的阶段,怎么可能搞到低成本的无纺布和塑料薄膜?
但林秋还是想试试,总要有人牵头去做,不管成功与否,有了经验教训才能促进技术进步。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找不到无纺布可以暂时用报纸或者牛皮纸代替,手工叠出袋子的形状,但是收口的位置要好好设计,保证操作方便,还不会轻易掉落。
方焕盯着前后好几页的示意图,好奇盖过了刚才的伤感,问她:“就是把这个袋子套到苹果上吗?然后等采摘的时候再一起摘下来?那岂不是就不用担心被虫子啃了?”
“对啊,这样成熟的果皮颜色更均匀,卖相好,而且套袋的时间是可以和疏果同步,只要操作熟练,不会增加太大的劳动力成本。”
这个年代的农药和杀虫剂效果都没那么好,成本又高,还要减少这些化学成分在果皮上的沉积,棉花的虫子还能人工抓,山上的果树很难实现,所以每年都有果子被虫子咬得坑坑洼洼,烂在树上还得花功夫处理,摘下来也只能喂猪。
方焕看着这么简单的纸袋子,简直觉得豁然开朗,既然担心被虫子咬,把果子罩起来不就行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简单的道理,肯定也有别人能想到,可是为什么没推广开,肯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要用什么纸?叠成你画的这种形状就行吗?”
林秋拿铅笔指着示意图,跟他解释:“牛皮纸、旧报纸应该都可以,队部里有很多往期的旧报纸都可以用,但我现在发愁的是,这个袋子该怎么封口,套上去之后需要系在果柄上,要是太紧可能会直接把果子弄掉,但要是太松,就没效果了,雨水漏进去或者虫子钻进去,就只能套着腐烂了。”
方焕的手指轻轻敲着身侧的野草,在脑海中构象出她说的袋子,一时也想不出来更好的解决办法,都没注意到俩人的脑袋越靠越近,春风轻轻吹过头顶的树叶,偶尔有丝丝缕缕的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来。
林秋今天扎了个简单的马尾,前额有收不住的碎发,被风扬起来,飘到方焕的耳廓上,微微发痒,有点想抓,又有点享受。
他俩还没想出来法子,田里突然传来一个吆喝,那边肥料用完了,让方焕从土坎边再扛半袋过去。
林秋先循着喊声转头,马尾也跟着转动,发梢扫过方焕的嘴唇,带着那根淡黄色的头绳。
是方焕送给她的。
平时很少看见她扎,方焕没敢多问她喜不喜欢,礼物送出去是心意,用不用是对方的事情。方焕的视线追着那根头绳,等她回过头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距离过于亲密,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右手撑着草地才稳住重心。
他是来喝水的,不是来偷懒的,田间大家正干得起劲,他躲在林秋身边……
不合适。
在林秋发现他的不对劲之前,他先站起来退到一边,急忙解释:“我先去干活,等下工了我去找你,咱们找份报纸叠出来再研究,不能光对着平面图看。”
俩人约在队部的院子里,林秋身边的地上摆着好几份旧报纸,一罐浆糊,还有她自己叠好的纸袋。叠起来并不复杂,跟小号的信封差不多,两边用浆糊封口,敞开口等着他俩想出办法。
“这个口必须得大,不然套的时候麻烦,我试过叠回去再用浆糊固定,但是拿到上山一个个刷浆糊也不太行。”
套袋能带来的经济收益尚且是个未知数,不能盲目投入太多成本,包括劳力成本,要找到最简单易行的途径。
“用细绳呢?”
是那根黄色发绳给他的灵感。
方焕也没多解释,拿过旁边的纸袋,将开口的一圈往外对折,留出能容纳一根细绳的宽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夹进去,再用浆糊粘好,绳子就可以在里面自由拉动。
“套上之后,这样一拉,然后打个死结,就跟以前用的荷包差不多。”
报纸比较薄,收口的地方只用单层,很容易跟着绳结随意塑形,只是刚粘上的浆糊还不稳,被他拉两下就散架了。
但是林秋看着他手里简易的束口袋,只觉得茅塞顿开,猛地站起来往办公室里跑,只丢下一句:“我想到办法了!”
她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抓了一把铁丝出来,挑了一根扎进纸袋里。
“我们可以用铁丝啊,绳子打结还得花时间,系上可能还会松动,铁丝扎进侧边就更稳妥,套好之后把这里折回去……”
方焕的手就摊在身侧,为了讲起来更通俗易懂,她直接把方焕的大拇指套进去了,边说边叠着开口的位置,最后在指节根部用铁丝绕了一圈。
“这里就可以根据果柄的状态调整松紧,而且铁丝是扎在纸袋的外面,也能降低对果子的伤害,比用绳子更方便。”
方焕一动不动,任由她用自己的手指当成模特,纸袋扎好之后又活动了两下,确实没有感受到铁丝的束缚感,而且很稳妥,甩了两下都没掉,还得自己低头去摸索铁丝的末端才能解开。
“这样确实更好用,我们可以套一部分,先把纸袋都准备好,等到五六月份吧,疏果的时候顺便就一起套上去。”
林秋也兴致勃勃地附和:“对,我们今年可以记录下来,没套的能做个对照,看套袋对产量和最后的品相有多大影响,要是收益很好,明年就能推广了。”
聊到这些的时候,林秋是最鲜活又有魅力的。
从最开始发现苹果能卖钱,到每一次为申请集体果园反复修改文书材料,再到现在还是时刻惦记着要怎么提高产量。
方焕好像感受到了她对这片土地的爱。
他想留在这里,成为同样被她惦记的一部分,陪着她再去实现更多创新的想法,最后这些话都没说出口,只是把手伸到林秋面前说:“小秋,你套得太牢了,我解不开。”
作者有话说:
方啊,被套牢的又何止是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