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野生栗子
林家人其实不想搞什么公开评选, 嫌折腾,这个表彰本来就该属于林秋,管他什么知青反对,大队长说了就应该是板上钉钉。
还要林秋反过来宽慰大哥:“新社会不能搞一言堂了, 要讲究程序公平, 才能有社会公平, 生产队的事情, 本来就应该由所有社员共同决定。”
林立新一听这话, 脸色更臭了, 那几个知青是外人, 为了自己的利益非要闹事他还能理解, 怎么连村里受过林秋恩惠的人也要来添油加醋?队里赚了钱,大家都能凭劳动分到, 但要是没有林秋, 哪来这些赚钱的门路?
林秋刚开始也想不明白,但是当她在信笺纸上梳理材料的时候, 回想起自己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里的点点滴滴,反而对以前书本上的知识有了更多理解。这就是实现共产主义的必经阶段, 最高理想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需要物质基础建设, 需要一代代人的接力奋斗。
因为人性里的不堪和恶劣, 会在贫困的环境中发酵。
只有足够的物质基础,才能搭建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社会。
那是很遥远的目标,光靠她一个人肯定不够。
林秋不是圣母,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改变所有人,也不需要别人的感恩戴德。当笔尖落在信笺纸上,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 就是想让大家的手头宽裕一点,想让村里的女孩子也能读书识字,那么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就足够了。
在社员大会上,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直干的是和数据打交道的工作,搞不来那些虚头巴脑上价值的口号,她如实说了自己分内的工作,对工分记录和换算规则的改动和完善,还有在苹果园里反复踩下无数遍的脚印。
总计收成多少苹果,分别按多少价格售出,靠自己移栽和嫁接了多少棵新果树,还有为生产队的农业种植争取到多少肥料和农药,其中大半用在果园里,但剩下的全都补贴给了种粮食的地。这些本来就是公开透明的账目,生产队干部都知道,只是很多社员没有具体的概念,还不知道林秋干的这些到底带来多少效益。
既然有些人心里有质疑,林秋就大大方方说出来。
金钱和数字带给人的冲击,是远大于假大空的口号的,林秋发言的时候连大喇叭都没用,而且全程脱稿,依旧每段话都能换来社员的感叹和鼓掌。
农民不想听知青说自己背井离乡来到西北农村有多辛苦,也不想听他们说自己的知识可能会给生产队带来什么变化,这些都不如实际分到每户人家钱包里的钞票来得实际。
所以陈硕拿着自己的稿纸,对着昏黄的灯光说起自己作为知青,放弃了城市里优渥的生活和稳定的工作机会,服从号召来到农村,是为了建设新的农村,推动更高效的生产,底下坐着的社员兴致缺缺。
他的演讲情绪层层递进,大家嗑瓜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交头接耳地说起,要建设怎么不早建设,听说今年队里有劳模的名额,又跳出来建设了?而且下乡好几年,知青的自留地都还打理不明白,想拿什么推动生产?
至于那点让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也半分没有造福到社员,别说连村小学他都没考进去,就连平时写个宣传标语、画个板报,都从来不肯出力。
谁是真的站到土地里付出汗水,群众全都看在眼里,不是靠需要投票的时候站在讲台上喊两句口号就行的。
方焕中规中矩地讲述自己下乡一年半的体会,大家反而更爱听。
他原不想跟着竞争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林秋的荣誉。
是林建军和队里其他干部商量着,由社员公开投票,然后队里选票数最高的两个人,把书面材料交上去,由公社领导进行评选。评选的过程不能完全忽视下乡知青,这是相应国家政策的青年,他们确实下乡插队确实牺牲了很多,怎么都得给他们一个名额,免得落人口舌。
既然要给知青名额,方焕怎么能让陈硕白白捡了这个机会?
他中午才临时打了个简单的草稿,还把梁川和周舒雨都叫来一起竞选,就是不能让陈硕的如意算盘得逞。
要不是林秋不允许,他都想直接把陈硕打一顿,让他躺在床上下不来,哪还有力气在这里喊口号。
林秋的工作成果里几乎都有方焕的陪伴,他俩连写材料的风格都类似,但方焕要尽力避开和她雷同的地方,既不能抢了林秋的功劳,还要保证胜过陈硕。
怎么把握其中的分寸,才是最大的难点。
所以方焕既不讲果园的收成,也不讲知青的辛苦,只讲自己从锄头把都不知道该握哪里,到现在可以挖渠修路,从扁担都挑不稳,到现在板车牛车拖拉机全都能掌控。每一步都绕不开村民们的帮助,他全部都记在心里,而他自己往前走的每一步,学会的每一项技能,最后又都变成了生产队的收成。
最后还不忘夸一句多亏了林秋的带领和帮助,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板报旁的林秋身上。之前躲在学校窗台下偷偷听课的陈雨就站在她旁边,今天梳了两个干净利落的小辫子,林秋的手指正绕着她的头绳打转,不知道在说什么。
评选的结果几乎没什么悬念,得票最高的就是林秋和方焕,林建军让他俩赶紧回去准备书面材料,这几天就赶紧交上去。
整个流程公正公开,从投票到计票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几个人的名字被写在小黑板上,唱到一张票就在对应的名字后面画正字。
这么兴师动众地闹了一场,陈硕的票数还不如周舒雨多,唱票结束的时候,他的脸都绿了,一直伪装的体面都无法再维持,咬着牙甩手就走,最后收尾的工作还得林秋她们几个忙活。
方焕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扭曲的背影,难掩不满地说:“下次他再闹,我就套个麻袋打他一顿,谁优秀谁劳模怎么还轮到他反对了?”
他俩搭着手把桌子和黑板搬回办公室,林秋倒是没怎么往心里去,今天不折腾这一趟,以后就算把劳模的表彰给她了,队里其他人还是有可能出来闹,还不如早早就解决了,免得留下什么话柄。
林建军是很称职的大队长,林立新也能胜任这个职位,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给他俩留下什么污点。
但是陈硕这种煽动群众闹事,自己躲在背后享受利益的行为,真的很让人鄙视。
林秋认真想了想,回答他:“改天吧,不农忙的再打,不然少一个人上工,影响队里的效率。”
“好,都听你的。”
方焕被她认真的预期逗得想笑,搬着桌子的手都逗,东西都归位之后还想先把林秋送回家。路上又跟她说起来昨天闯进林家院子里闹事的村民,方焕斟酌着开口安慰她:“有些人拎不清楚,好坏都分不清,看见利益就想往里钻,小秋你别往心里去。”
他是怕林秋因为那些人寒心,他想说更多人是记得林秋的辛苦和功劳的,今天的投票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把手伸出来。”
“咋了?”
方焕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照做,右手摊开,掌心摆在她面前。
林秋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小把栗子,稳稳地放在他手心。
野生的栗子,十几颗都只有小小一把,是陈雨秋天的时候上山捡的,亲手把长着毛刺的外壳剥掉,放在家里阴干。
栗子会慢慢脱水,外壳变得干瘪,但里面的果实会越来越甜,跟秋天是截然不同的口感。
陈雨藏在家里,偶尔才吃几颗尝个甜味,但是今天见到林秋,把一小袋全都送给她。
之前还送过蘑菇和野生猕猴桃,她拿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这些从山里捡来的山货,是她能给林秋最大的回报了。
村里学校管理没那么严格,会因为农忙放假,也没有死板的开学报道这种程序,只要交得起学费和书本费,就随时都可以继续上学。陈雨只赶上了后半学期,但是她学习很认真,刘芳也愿意关照她,靠自己就能把前半学期补回来。
要是没有林秋,她不会再有机会坐在教室里,说不定过两年就该说亲嫁人了。
林秋很干脆地收下栗子,因为她知道这样才能减轻孩子的心理负担,但还是仔细帮她把头绳拉紧,手指绕着头绳尾端打转,跟她说,自己给她家分钱让她上学,不是为了这些山货,只要她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就够了。
能不能走出农村,是需要时代和自己共同努力的结果,林秋不想对她提太多要求,没说什么考大学之类的远大计划。
是陈雨自己说,以后还要学很多知识,成为林秋这样能带领大家赚钱的人,或者说刘芳那样有文化的老师。
这是她目之所及最优秀的两个女性了。
方焕咬开一颗栗子,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还是头一次吃到放到冬天的栗子,眼睛都亮了。
林秋笑着解释:“是陈雨给我的,她记我的好,我就很满足了,其他的我不强求。”
不止是陈雨记她的好,在村子里溜达一圈,不少婆婆和婶子都会招呼她回家坐坐,花生瓜子这些自家舍不得吃的,都愿意给林秋抓一把。
和那些让人心寒的话比起来,林秋感受到的善意更多。
俩人一起往回走的路上很安静,只有一轮幽幽月光作伴,方焕还想找个话题,说起来最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他们仨家里都离得很近,写信寄信都是搁在一个信封里,还能省两张邮票钱。
“舒雨有个堂姐,在机械厂上班,她嫁了个军官,明年可能要去随军了,她的工作岗位空出来,舒雨可能就有机会回去了。”
“那是好事情啊,我都没听她说。”
距离恢复高考还有几年,总不能一直在乡下这么蹉跎着,林秋也希望她能有机会回城。周舒雨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机械厂对她来说是很好的工作岗位,能学技术,又能推动工业发展,过几年不论是当技工还是想考大学深造,都可以由她选择。
这是别人家烧香拜佛托关系都求不来的机会。
只不过周舒雨要是回首都,以后可能都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所以提到这个话题时,两人之间的氛围不是高兴,反而有些惆怅。
“只是有这么个机会,随军那边的手续还没办好,不知道能不能行。”
林秋想了想,又问:“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