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其实陆家的大姑奶奶就嫁在了五公山公社, 对大河以南的人来说,水埠公社也是顶顶好的去处了,至少已经脱离了村子的范畴,过去是乡, 现在是公社。
但能嫁在炭山, 还是比在五公山要好的,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五公山公社和他们大河以南一样,山多,地少, 大河以南是靠水吃水, 五公山公社则是靠山吃山。
可要是能嫁在炭山就不一样了,且不提炭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型矿山, 陆小芳作为矿上工人家属,就能在煤矿山得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自己有工资, 就再也不求人,就说水泥厂就是依靠着这座巨型矿山而建的,加上炭山优越的地理位置, 水路两通,以后水泥厂招人, 都会优先从他们本地招, 光是这一点,就只比有个砖厂和瓦厂的五公山公社强了不知道哪里去。
而且炭山人的富是人尽皆知, 不是公社,胜过公社。
那一头,收到陆卫孝送来的藕渣饼和笋蛆的陆大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陆大芬看着比之前更加干瘦了, 一双手又粗又大,人瘦的跟螳螂精一样,毕竟藕渣饼只能保证她们一家饿不死,要说多营养,那是没有的。
但在这个灾年,人饿不死就是最大的诉求。
对于娘家送来的说可以吃的笋蛆,陆大芬也毫不嫌弃,反而感激得要命,要留陆卫孝吃饭,陆卫孝哪里肯在大姑姑家吃饭?大姑姑一家瘦的都跟竹竿一样了。
他把东西送到,拔腿就跑,往回走。
范红娟抱着小妹走了过来,看着跑远的表哥陆卫孝,牵着陆大芬的衣角问:“阿妈,那是卫孝阿哥吗?”
陆大芬一把接过小女儿放在手里,提着娘家送来的大竹篮子回家,干裂的嘴唇难得的扬起,笑着说:“是啊,是你卫孝阿哥,你阿公阿婆叫他给我们送了吃的过来。”
她小女儿两周岁了,按虚岁算,已经三岁了,可还是不会走路,不是孩子有什么毛病,纯粹就是她出生后不久就遭遇灾年,营养不良,饿的,两岁的孩子看着和一岁的孩子差不多,瘦的跟大头火柴似的。
她回了家,赶紧拿出一块藕渣饼放陶罐里煮。
五公山乡这边早就开始吃树皮了,山上的树多,他们就扒了树皮磨成粉,大人吃了拉屎困难,小孩子吃了不消化。
原本娘家送的藕渣饼,她都尽量给几个孩子吃了,可依然不够吃,早就吃完了。
她现在赶紧煮一点,给范红娟和范红兰吃,她们太小了,每天的树皮粉不敢给她们吃多,就稀稀的,混着水给她们吃。
山上的泉水早就干了,五公山公社正在挖水库,范长顺每天都要去挖水库,挑堤坝,回来的时候,再从大老远挑两个半桶水回来。
多了根本挑不动。
看到竹篓里的两斤笋蛆,她也完全顾不得这东西看着恶心,也不洗,直接抓一小把笋蛆放在藕渣饼里一起煮,煮熟了喂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也是一点都不嫌弃笋蛆看着恶心,反而眼睛都亮了,高兴地对陆大芬说:“阿妈,好吃!”
范红娟大一些,懂事一些,捻起一只煮熟的笋蛆喂陆大芬:“阿妈也吃!”
陆大芬也笑着吃了一只,吃到嘴里意外地发现嚼起来像是肉味,就不敢多吃了,只喝了点水。
晚上范长顺挑水回来,将水倒入水缸中,两个大女儿也挑水回来,陆大芬忙端了混合着树皮粉、藕渣饼和笋蛆的粥出来给家里三个人补身体。
五公山公社早就一日两顿稀的树皮粉了,晌午一顿,半下午一顿,三个人早就饿得没力气,见到陆大芬端出来的东西,范长顺有些意外的问:“哪里来的?”
陆大芬笑容里带了些骄傲:“我阿爸阿妈叫人送来的,除了送了一篓藕渣饼,还送了两斤笋蛆。”
笋蛆都被她剁碎了放在了稀粥里。
范长顺和范红梅她们也半点都不嫌弃,那一碗稀粥喝的前所未有的香,喝了还想喝。
范长顺有些不敢置信地说:“这里面真的放了笋蛆?笋蛆还能吃?”
对比岳家都饿的全家去山上找笋蛆吃了,都还想到给他们家送粮食,他自己父母却像是恨不得他们全家都饿死的态度,范长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陆大芬笑道:“我之前也不知道笋蛆能吃。”很快,她脸上的那一点笑容又换成了愁容,说:“估计我娘家那边也没多少吃的,才想到去山上找笋蛆吃,不然谁能想到吃笋蛆啊?”
范长顺吃了笋蛆,觉得比树皮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说:“赶明儿不忙的时候,我也去山上找笋蛆去。”
陆大芬说:“你要修水库,走不开,我带红菊去找,红娟在家照顾你小阿妹。”
她最后一句是对范红娟说的。
范红娟也很乖的点头,家里阿爸阿妈姐姐她们都忙,一直是她在照顾小阿妹的。
范长顺点头说:“那也行,你自己注意点安全。”
干旱旱的不仅仅是山下的老百姓,还有山里的野兽。
五公山公社已经发生了好几起狼群下山攻击落单的人的事了,他们范家村距离山边还有十里路,算离的比较远的,目前这事还没发生在他们村子,但如果陆大芬上山,就要注意着些。
陆大芬闻言皱眉,然后说:“还是我自己去,红菊在家跟着你阿姐干活。”
她怕真遇到狼,她一个人照顾不到女儿。
倒是范红菊胆子还算大,说:“阿妈,我不怕,遇到狼我可以爬树!”
她也想跟着阿妈去山上掏笋蛆。
陆大芬眼睛一厉:“还爬树?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不等你爬树狼就把你吃了!给我在家好好待着!”然后对范长顺说:“放心,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近处的竹林里找一找。”
陆大芬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着陆爷爷陆奶奶上山砍竹子编黄鳝笼和虾笼,所以她也是对竹林很熟悉的。
陆家这边,陆奶奶她们听了陆卫华带回来的话,根本不敢耽搁,原本想第二天就去公社给丁外婆回话,说感谢丁外婆的话的,但想到给丁外婆送竹笋虫,她们硬是等了两天,又去山上的竹林里掏了五斤多的竹笋虫,连着五斤土豆粉一起,叫陆卫华给陆红阳送去。
陆红阳接到这五斤竹笋虫都惊呆了。
这野生的竹笋虫这么好抓吗?
陆卫华说:“哪里是竹笋虫好抓?家门口的竹林都被我们找遍了,这是去隔壁大队的竹林里找的,阿奶怕直接送生虫子不像话,这才想过来麻烦你给烤熟了,给你阿婆送过去的。”
不然丁外婆家就在炭山,去公社路过炭山,根本不需要大老远跑到公社里来。
陆红阳:……
好吧。
反正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键上传,一键买卖的事。
做她是肯定不会做的。
“上次教你的拼音学的怎么样了?教了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了没有?”陆红阳问起陆卫华学习的事。
要是别人,一听老师问学习的事,心里肯定害怕退缩。
陆卫华却不一样,主动又积极,打开自己的本子和书问陆红阳,抓紧时间学习,他现在已经能靠着拼音,认识一些字了。
就是陆红阳教拼音和认字的时候,读的都是普通话发音,让他有些不习惯,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泥腿子,突然学起了正经的官话,好像是一件骄傲又羞耻的事情。
陆红阳教了陆卫华一上午,中途去厨房做饭,他还想过来帮忙,陆红阳直接让他在堂屋里复习,还给他布置了作业,给了他铅笔和本子,让他在纸上写拼音和练字,自己去厨房将他带来的五斤多的竹笋虫上传到了‘拼夕夕商城’,又买了烘干的大麦虫,出来也只和陆卫华说,虫子已经放在铁锅里小火烘烤着了。
现在很多人家都没有大铁锅,陆卫华是知道自己三婶家的大铁锅在建大食堂和大炼钢的时候都没被收走的,以为陆红阳是把竹笋虫放在大铁锅上烘烤。
等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红阳就赶他回去:“竹笋虫没那么快烤好,回头我叫大哥给阿婆送过去吧,会和阿婆说清楚都是你们送的,你回去好好复习,我教你的字,再把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都教会。”
陆卫华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
“什么不用?本来就是你们为了感谢阿婆给小姑姑说亲送的礼,本来就该说清楚,不然阿婆还以为是我们给的呢!”
陆卫华落荒而逃。
有些话不说清楚,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没想到红莲阿妹什么话都说在面上,倒是让他不好意思了。
陆红莲也不拖着,晚上和丁水英说了陆家送来的东西后,第二天就让陆卫国去跟老师请了假,让他去将陆卫华送来的五斤‘竹笋虫’和五斤土豆粉给丁外婆送去了。
丁外婆收到陆家送来的‘竹笋虫’和土豆粉吓了一跳:“哪里就需要这么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赶紧拿回去!”
丁外婆推拒不收,她本就是帮忙,这么多东西,哪怕是平常年景都不算少了,更何况是灾年。
不过陆家送来这么多东西,也让丁外婆放了心,现在还能送土豆粉出来,看来女儿的婆家是不缺吃的,不用担心他们家在灾年会饿死了。
陆卫国是个死心眼的,阿妹让他送到阿婆家,他就一点折扣的都不打,东西一放就要回去,丁外婆那个三寸伶仃小脚,追了不到二十米就追不上了,喊了陆卫国,陆卫国也不听,气的丁外婆在后面直拍大腿。
晚上丁外公他们回来,看到陆家送来的东西,也是啧了啧嘴说:“人家送了礼来,她小姑的事你还真要放在心上办好了,可不能办黄了。”
要是陆家没送来东西,他们家就是纯帮忙,事情成不成的,只要自己尽了心就好。
现在送了这么多东西,就跟是媒人礼似的,那就不能随意了,事情肯定要办成的,不光要办成,还得办好。这家不成就得换一家,就连丁外公心里都在琢磨着,自己手下的那些矿工当中,还有哪些适合的小伙子。
丁外婆也是叹气:“我哪里晓得亲家这么客气,送来这么多东西。”
陆家送来的东西也真的都是好东西,土豆粉就不说了,哪怕是竹笋虫,看着不像正经礼,但在这年景,真的是打着灯笼也难买的好东西,别人没吃过不知道,他们吃了还不知道这是肉吗?至少丁家从老到小,没有嫌弃的,各个都爱吃,小孩子们更是抢着吃。
哪怕几个儿媳妇刚开始因为怕虫子,嘴巴上嫌弃不敢吃,吃了一根后,也都都被竹笋虫的纯肉给征服了,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吃起来真的就跟肉干没啥区别。
她们甚至都舍不得多吃,想更多的留给家里几个孩子和男人吃。
尤其是丁家的男人们,都太缺肉了,丁家除了丁外公和丁水根,其他人干的都是体力活,虫子虽是肉,却又是虫,丁家吃起来不像吃肉那么心疼,丁家人多,每个月半斤肉,分到每人嘴里只有薄薄的几片,还得分好几顿吃,不能一顿把半斤肉都吃光了。
虫子吃起来就不心疼了,丁外婆早上抓一点给他们放口袋里当零嘴吃,晚上回来又有一碟子,全家人每人都能吃到五六根。
之前送了三斤,现在又送了五斤来,那不相当于家里多了八斤纯肉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