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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女大的六零年代 第41章

九紫 · 穿越小说 · 1.37MB · 2026-10-08 19:36:26

第41章

  范长顺一直在陆家待到很晚才回去, 晚到周围看热闹的都觉得没意思,回去睡了,陆大芬还是没回来。

  夜晚的山边村子寂静又喧嚣。

  寂静是因为人群都已归家,外面再没了人声;喧嚣则是远处山林里, 时不时传出的狼嚎。

  范长顺鼻青脸肿踉踉跄跄的往回走, 脑子嗡嗡的, 空白一片。

  他无比的后悔为什么要跟大芬动手,明明这么多年他们都好好的,他为什么动手来着?

  对了,是他爹妈说要过继他弟弟的小儿子给他, 他心动了。

  他想要儿子!

  大芬不同意。

  可是在儿子和媳妇之间让他选一个, 他肯定选媳妇,有儿子没媳妇有啥用?

  不知不觉范长顺眼泪糊了一脸, 满心满眼就是回去拿陆大芬母女的口粮,接陆大芬母女回去,他不敢想自己被退了婚后, 在村里过的日子有多惨,那是再也抬不起头,原本他没儿子, 就已经抬不起头,人人都能欺负他了, 要是再没了媳妇……

  他从未想过, 能欺负他的理由从来不是他没儿子,而是他自己立不起来。

  范长顺离开了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还在蛐蛐他呢。

  陆大海的媳妇听到动静渐渐远去了,起来掀开窗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打开房门, 走到公婆的屋子,对公婆说:“阿妈,他走了。”

  陆奶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别管他,脑子不精神的东西!这次非让他涨涨记性!”

  陆大伯娘又走回去,脑子里却因为这次婆婆对大姑爷的事,心里也暗自想着,以后自家姑娘嫁到婆家,假如被欺负了,也要这么处理,不能软了。

  陆家这边归于寂静。

  范长顺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去,正值月底,天上星星不少,月亮却似吴钩一般,细细弯弯的挂在天上,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范长顺本就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一路上连摔带拌,不知道跌了多少跤,却顾不得害怕,终于在半夜之前,赶到了范家,从院子翻了进去,用力的拍门:“阿爸!阿爸开下门!”

  他本来条件反射想叫‘大芬’的。

  他的叫声把范家人都吵醒,二月底的夜晚还是非常冷的,范父起床披着衣服来开门,一边开一边问:“怎么这么晚回来?下午见你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们歇在你岳家了呢。”见只有儿子一个人回来,范父还有些意外,“你媳妇呢?怎么你媳妇没回来?”

  他没开灯,是摸着黑来开的门,看不见儿子脸上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范长顺却顾不得回范父的话,直接去了范父范母的房间,问范母要钥匙:“阿妈,我之前洗的葛根粉呢?拿给我!”

  范母原本在被窝里不想动的,儿子的动静让她不由的从被窝里坐起身:“要葛根粉干嘛?不会到你岳家一天都没吃东西吧?你岳家就这么苛待你?”

  她嘴上这样说着,身体还是诚实的起床,摸了钥匙,要开柜子的门,给儿子冲泡葛根粉。

  范家村离大山还有十里路左右,前不靠河,后不靠山,除了种地,日常能够弄到的吃的很少。

  陆家庄还有藕粉,范家村这边就只有家里男的去山上挖葛根了。

  范长顺日常算是个很勤劳的男人,冬天也没闲着,除了日常去五公山乡挑堤坝的时间,其余时间只要有空就去山上挖葛根回来洗粉,光是去年冬天,他就洗了近百斤的葛根粉。

  野生葛根的出粉率大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出现这么大的出粉差,和此时的加工手段有关,这时候的葛根粉加工手段,和陆家庄洗土豆粉一样原始,同样是洗、磨、沉淀、洗粉,差不多十斤葛根,才能出一斤二两粉。

  但葛根极其的难挖,范家村离山又远,想要洗出这么多粉,可以说范长顺整个冬闲期都没怎么歇息。

  范母原本想自己起床去拿葛根粉的,但没有蜡烛照明,他们不是渔民,吃的鱼很少,长期营养不良的情况下,范父范母都是有夜盲症的,夜里属于睁眼瞎,范母干脆把钥匙给了范长顺,指着房间里柜子说:“最下面格子的陶盆里,你舀一勺就够了,也别泡多。”

  话说完,她又突然想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大芬呢?她没回来?”

  范长顺不说话,他接过钥匙,打开橱柜门,很快在最下面一层里面摸到了一个大陶盆,直接连陶盆一起抱出来了。

  范母躺在床上,夜晚本就黑,房间内更黑,她根本看不见东西,以为自己儿子舀了一小勺就出去冲泡葛根粉去吃了,完全没看到他直接连陶盆都端走了。

  农家老鼠多,为了储藏粮食,农家一般都用陶盆、陶缸、陶瓮之类的陶器盛放。

  范长顺端出来的这个陶盆内装了大概十二到十五斤左右的葛根粉,自开春以来,老天不下雨,范母就再不让家里任何人吃家里的一粒粮食,都让大人孩子去大食堂吃野菜粥,粮食要留着以防万一。

  今天要不是考虑到儿子去了岳家,可能一口饭都没吃,她也不会拿钥匙给他,让他冲碗葛根粉来垫垫肚子。

  范父同样是夜盲,只觉得儿子手里好像拿了个什么东西出去了,也没多想。

  范长顺抱着陶盆来到自己房间,就去厨房取了个陶钵出来,陶钵形状宛如漏斗,口大底小,平时家里用来盛粥盛汤,大概能盛装四到六斤的东西。

  他取了一陶钵的葛根粉后,剩下的葛根被他用个竹盖子盖了起来,又放了个石头压在上面,塞到了床底下。

  他只是想要个儿子,又不是傻子,此时自然是知道怎么做。

  屋内范母还在和范父说话:“大芬回来了吗?怎么没看到他媳妇?”

  范父也懵呢,掀着被子上床:“没看到他媳妇儿呢。”

  范母冷哼了一声:“真是给脸不要脸,过去接都不愿意回来,看她还能在娘家待几天!”

  两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范长顺房间内,他也确实如范母所说,在冲泡葛根粉吃,他只早上在大食堂吃了一碗野菜粥,早消化完了,饿的一点力气都没了,此刻冲泡了一碗葛根粉,都顾不上烫,很快就喝到了胃里,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脱下外面摔的脏兮兮的衣服,躺床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就又起床,带着昨晚上装好葛根粉的陶钵,往老丈人家走去。

  陆家一大早醒来也没闲着。

  陆奶奶估摸着今天范长顺还会来,喊陆大海家的二儿子:“卫华,你腿脚快,去一趟你三叔家,跟你大姑姑说一声,就说昨天你大姑父来接她了,看她要不要回来。”

  陆卫华‘哎’了一声,去大食堂吃完早饭,就往临河大队的渡口跑去。

  *

  陆大芬在弟媳妇家住了五天,这五天应该是她这么多年来难得的舒心日子,虽然也要干活,但弟媳妇家是真没多少活要干,这年头冬季衣服难得,二月天还冷,陆家人穿的都是冬季衣服,也不用天天换,最多就是两个侄女讲究些,两个侄女里面的小衣服小裤衩每天换,她们晚上换洗了,自己就顺手洗了,她让她们放那她来洗,她们还不愿意,天天自己洗自己晾。

  两个小的晚上睡觉前把一泡尿,一晚上到天亮,连尿布都不用洗。

  三弟妹家菜地也不多,两垄土豆种完后,剩下的两垄菜地,她两天时间就搞完了,剩下的时间,弟妹上班,侄子侄女们上学,她每天在弟妹家待着没事,心里着急,就跟着公社里没有工作闲在家里的妇女孩童们一起去挖野菜。

  今年没下雨,野菜又干巴又小,叶片枯黄,好在河滩上还长出了不少茼蒿,这茼蒿和芹菜一样,有很浓重的香味,属于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它是噩梦的野菜。

  陆卫华到三婶家时,三婶家并没有人,他喊了好几声,大姑姑也不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来想去纺织厂去找三婶,但他和三婶接触的不多,有些怕三婶,想到堂弟堂妹都在上学,于是路上找人打听了中心小学的位置,拔腿就往公社中心小学找陆卫国去了。

  到了公社中心小学才知道,陆卫国这样的高小学生,已经转到了牛市旁边的高小上学,又问了他的堂妹陆红莲和堂弟陆卫民。

  他不知道陆红阳户口本上的大名已经改为了陆红阳,门卫找到一年级老师,问了好几声‘陆红莲’这个名字,本来陆红阳还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喊自己,反应过来后立刻举手:“是我!我是陆红莲!”

  说着忙小跑出来,好奇是谁找她。

  在等待陆红阳出来的时间,陆卫华也在打量这个有着两排砖瓦房的学校。

  大河以南是没有学校的,过去江家村地主在的时候,还有个私塾,可那也不是贫苦百姓家的孩子能够上的起的,前几年打完地主后,地主一家人也都没了,唯一的私塾也没了。

  所以陆卫华一家子全部都是睁眼瞎,没有一个识字的。

  看到红莲堂妹一个女孩子,也能有来学校上学识字的机会,陆卫华心里很羡慕。

  刚开始他其实并没有认出来那个向学校门口跑来的女孩子是他堂妹,直到她跑到他面前,眼里虽有些陌生,可含着微风一样的笑意,喊他:“卫华阿哥!”

  水埠公社的方言中,‘阿哥’的发音有些像‘阿锅’。

  他这才认出来,这居然是他的红莲堂妹。

  他唇角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来:“红莲。”

  “二哥,你是来找大姑姑的吗?”陆红阳的眼睛很亮,很清,像他们山上潺潺的溪水一样清澈明亮。

  气质与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迥然,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干净了,干净的面容,干净的衣服,干净的鞋子,不像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几乎每天都在干活,每天不是上山就是下河,永远都在忙碌,像山上野蛮生长的杜鹃,而红莲堂妹,大概就是像被人仔细打理修剪过的山茶。

  他心底不自觉的对堂妹升起了些说不出的距离感,甚至觉得自己和堂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好像他面对所有公社上的人一样。

  很奇怪,他对堂弟陆卫国就没这种感觉。

  他打量着向他小跑来的红莲堂妹,说不出她哪里和他们不一样。

  她穿着陆大伯娘给丁水英做的,穿在她身上宛如一件大衣的超大棉衣,头发和男孩子一样短,乍一看还以为这是堂弟,而不是堂妹。

  他终于看出来堂妹哪里和他们不一样了,她脸上没有他常见的两坨干的脱皮的红,手背上也没有和他一样的冻的开裂和红肿,耳朵洁白像栀子花。

  这大概就是公社里的孩子吧。

  这一刻他是由衷的羡慕起了陆卫国、陆红阳他们,羡慕起了他三叔陆大河,因为陆大河娶了大河对岸炭山队长家的闺女,从此他的人生就从乡下种地的老农民,成了工人家庭,连带着堂弟堂妹们都不一样了。

  他内心对公社充满了向往。

  这不是他一个人对公社的向往,而是每个生活在大河以南那个与世隔绝地方的人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只是他们见到过的离他们最近的摸的着的外面世界,就是水埠公社。

  “二哥!”陆红阳又喊了他一声。

  陆家庄的堂兄妹们太多,陆红阳只在那边待了一天,其实是认不全的,但最大的三个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陆卫华这才反应过来:“哦,对,昨天大姑父来了,说要接大姑姑回去,被二叔三叔他们打回去了,阿奶说今天他可能会再来,让我过来问大姑姑,她要不要回去,我刚刚去你家找大姑姑,家里没人。”

  陆红阳想了想说:“大姑姑估计挖野菜去了,走,我带你去找她!”

  陆红阳也不知道陆大芬具体在哪个位置,但水埠公社能挖野菜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去了站在堤坝上大声喊就行了。

  “你等我会儿,我去跟老师请个假。”她说着又小跑回了学校,很快就又跑出来。

  她的成绩在初小班一骑绝尘,正打算下半年跳级上三年级呢,她去请假,老师很快就答应了。

  她带着陆卫华往河圩里走,陆卫华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就这么沉默的被陆红阳带着往下面的河圩里走,一直走到一个堤坝上,她才双手窝成一个喇叭状,对着许多在干涸的河泥都露出水面的河圩里挖野菜的人群喊:“大姑哎~~~~”

  喊了两三声,在河圩边上专心割茼蒿的陆大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在喊她,也直起身抬头看着堤坝,回了句:“哎!”

  待知道陆卫华过来是给她带陆奶奶的话,问她要不要回去的时候,陆大芬沉默了。

  回去?回去后呢?依然还是一大家子住一起,她和她的孩子们依然还是这个家里的老黄牛,每日干着最多的活,挨着最多的训,可能哪天她在外面干活回来的时候,她的哪个孩子就不见了,被抱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她干瘦的面容上,全是对继续这种生活的痛苦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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