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丁水英去上班, 陆卫国和陆红阳她们去上学,陆家就只剩下陆奶奶和陆大芬母女。
春耕很忙。
陆奶奶放下她带来的口粮,也就是十斤土豆粉就要回去了,临走前还嘱咐陆大芬:“你弟媳妇让你在这住着, 你就安心住着。”
她望着大女儿色彩斑斓的脸, 又骂了范长顺几声, 这才匆匆地走了。
陆大芬和丁水英一样,她同样是个很勤劳的女人。
她这样住在别人家里,若不让她找点事情做,她是不安心的, 好在昨天她和陆奶奶去种过土豆, 知道陆家的地在哪儿。
陆家总共就两垄地,除了昨天刚种好的两垄土豆, 还有两垄地闲着,她去陆家院子的茅厕里挑了熟粪,先给那两垄地施肥。
她还要在这住几天, 先施肥,后面再种早春的蔬菜来得及。
陆大芬的到来,感到最不习惯的就是陆红阳, 好在她白天都在学校,晚饭吃完了才回来, 陆大芬晚上跟丁水英睡, 她和陆大芬母女俩接触不多。
陆大芬的女儿比陆红月要小两岁,不知道是不是被送人的经历, 小姑娘极其地胆小,时时刻刻地躲在陆大芬的腿后,一刻都不敢离开。
陆大芬挑粪浇菜, 她就坐在一旁的田埂上。
有了陆大芬在,陆家所有的活都被陆大芬干完了,包括洗衣服、打扫卫生、种地种菜,简直比田螺姑娘还田螺姑姑。
陆红阳看着脸上青青紫紫的姑姑,和胆子小的跟小猫一样的小姑娘,给了陆红月半块桃酥,让陆红月分一半给那小姑娘。
有了这四分之一的桃酥作为破冰的武器,两个小姑娘顺利地玩到一块儿去了。
陆卫民见妹妹有桃酥,眼睛都红了,吵着也要,陆红阳从来不厚此薄彼,剩下的半块她和陆卫民分了。
对于她为什么还有桃酥,没人怀疑,毕竟年前陆红阳就买了一斤的桃酥,拿了半斤给丁水英回娘家,剩下半斤她藏着呢,这年月,家里有点吃的,能锁在柜子里藏半年,藏到生了虫子都舍不得吃,这才二月底,家里还有桃酥可太正常了。
反正平时陆红阳有桃酥也是私下悄悄给陆红月吃,陆卫民和陆卫国吃的少,在他们的概念里,家里桃酥应该还有很多呢!
陆大芬刚回娘家的第一天,范家是不着急的,她公公婆婆一家人甚至得意洋洋,高兴的很,因为陆大芬不在,家里吃工分的人就少一个,可以多省一些口粮。
第二天,范长顺和她两个女儿就有些急了,但依然被范家人拦住了:“她想在娘家待着就让她待着就是了,你放心,你不去接她,她自己也晓得回来,还真是给她脸了,看她回来我怎么扁她!”
第三天,范长顺就坐不住了,陆大芬还没回来,他要再不去接,那就是真不想过了。
就连他爹妈都在家里嘀咕:“她爹妈还真能留她住到今天都不回来?”
陆家那边,陆爷爷和陆奶奶她们一直在等范长顺上门,越等脸色越黑。
刚开始他们还怒气冲冲,想着范长顺要是来接陆大芬,就狠狠打他一顿,让他知道陆大芬是有娘家有兄弟的,可第二天范长顺还没来,陆爷爷陆奶奶的脸色就黑了,第三天第四天,更是黑如锅底。
和范长顺想的一样,在第二天范长顺还没来接的时候,陆爷爷和陆奶奶便觉得,这是不想和陆大芬过了。
陆奶奶便冷笑,“不想过可以啊,正好我在家门口给大芬再找一个!”
陆奶奶可是个行动派,以前她以为大女儿和二姑奶奶一个村子,姑侄俩一起相互能有个照应,大女儿每次回娘家也是报喜不报忧,她也不担心,可随着大女儿的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大女儿在婆家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大概是觉得她生不出来儿子,没儿子养老,好欺负了,态度自然而然就开始转变。
就在陆奶奶开始在周边物色合适的人家的时候,范长顺来了。
他怕挨打,原本是想带着两个女儿来的。
可今年明显看着年景不好,两个女儿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在家都是半个劳力了,大女儿每天都要去干活挣工分,二女儿也要去挖竹笋,摘蕨菜头,挖野菜。
开春后一直没下雨,往年雨水之后就疯长的漫山遍野都是的竹笋和蕨菜,今年非常难得,大家都上山去抢,这个时候,范家哪里会放这两个已经能当半个劳力使的大姑娘来陆家?
范长顺一到陆家的院子,陆奶奶看到,抄起墙边的大扫帚,就对着范长顺劈头盖脸一阵打!
陆家的男人都出去干活了,女人也有活干,只有陆爷爷陆奶奶带着几个还干不了活的小孙子小孙女在家。
但范长顺却一点不敢反抗,任自己岳母把自己打的抱头鼠窜。
陆奶奶打累了,这才用芦苇捆成的扫把指着范长顺,阴阳怪气的讽刺道:“哟?还晓得来我家啊,我还以为你路都不晓得走,不认识路了呢?还来我家做什么?我都已经在给大芬找婆家了!你回去吧!”
陆奶奶是越说越气,一把将手中的笤帚疙瘩砸到范长顺头上。
要说之前陆奶奶拿着扫帚柄,用扫帚扫地的那一端打人,还只是疼,不会伤,拿着扫帚柄砸过去,砸到范长顺头上的力道可不轻!
范长顺被自己岳母的话吓得一激灵,丝毫不敢叫疼,脸都吓白了:“阿妈,大芬呢?我来接大芬回家的!”
“回家?”陆奶奶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扫帚靠在墙边:“那里哪是家?我看是狼窝还差不多!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听了你那大奶奶的撺掇,把她嫁给你这么个脑子搭牢的玩意儿!真当我陆家没人了是不是?敢打大芬了?”
她气得双手抄起扫帚,对着范长顺又是一顿打!打得范长顺举起胳膊肘抵挡,却半点不敢反抗,抱着头背过身,任自己岳母打,直到陆奶奶把自己打累了,再度扔下了扫帚说:“你走吧,大芬跟你也过不到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愿她嫁那么远,正好两个孩子你们一人两个,你以后也别来了,滚滚滚!”
范长顺根本不信自己岳母的话,哪有女儿回几天娘家,就让女儿另行改嫁的?不过看自己岳母这么生气,他也是小心的陪着不是,他反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是我不是人,是我畜牲,我不该打大芬,我以后不会了,阿妈,你就让大芬跟我回去吧!”
“回去你爹个腿!给我滚!大芬刚回娘家的时候不来接,现在才来?迟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大芬过了,早早就给大芬重新找了婆家,现在人都过去过日子了!”陆奶奶冷笑:“不给大芬找婆家,她吃什么喝什么?你不是硬气吗?不来接吗?那正好,以后都不用来了!”
她气得一挥手!
范长顺哪里肯信?他面上带着讨好,朝屋里大声喊:“大芬!大芬!三丫,我来接你们来了!”
可屋里毫无动静。
三丫六岁了,在范家的时候就已经会干很多活了,来到陆家自然也不会闲着。
这年月的小孩子,没有资本闲着,更何况今年还明显看着不像个好年。
她从来到陆家开始,就跟着表姊妹们一起干活,割小鸡草、挖野菜,去山上摘蕨菜头,在范家要干的活,在陆家也要干。
只是在范家,因为她阿妈没生儿子,被范家一家子欺负,到了陆家,表姊妹们性格活泼些,对她都很友好,虽也是干活,却说说笑笑,干得很开心,采摘蕨菜头,更是跟比赛一样,小姑娘们的小手都恨不能摘出残影来,连摘带抢,生怕下手迟了,蕨菜头就被别人抢走了。
不光是她们这样,所有人去山上都是抢着采摘她们所有能弄到的食物。
竹子河的河水水位高低就是人们看年景好不好的风向标,水位太高了怕有洪涝,水位太低了怕有旱灾。
去年冬天退下去的河水不仅一点没涨,这都马上三月份了,水位还越来越低,这谁看着心里不慌?
又没人是傻子,不可能陆爷爷陆奶奶能看到的事,别人家看不到,所有人都在急着储备能吃的食物,就怕今年有灾,就连大队部的大食堂,都减少了粮食供应,从去年的一日三餐,换成了一日两餐苦菜粥、野菜粥,米粒少的可怜。
去年下半年一顿猛吃,大队部的粮仓里粮食已经不多了,和这些野菜混在一起,勉强能撑到今年秋收。
范长顺喊了好几声,屋子里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奶奶不耐烦:“都说了不在,以后三丫四丫就跟着她们阿妈,你滚吧!”
范长顺就以为三丫四丫都跟着陆大芬干活去了。
这也正常,陆大芬回娘家待了四五天,怎么可能光吃不干活?即使是大食堂也是要消耗陆家的工分的,陆大芬回来光吃不干活谁能愿意?
陆爷爷话少,他不说话,只一味地干活。
刚开始陆奶奶在打范长顺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站着,看着,防止范长顺发猪瘟,伤到陆奶奶。
等陆奶奶打停了,他就背着手,慢慢悠悠地拿着扁担去挑水。
范长顺哪里敢让老丈人去挑水,他看着?忙抢过陆爷爷挑着的空桶:“给我给我!我来我来!”
他也不是新女婿了,娶陆大芬之前就先来岳父岳母家干过几个月活,都熟悉的很,很快将岳父岳母家的水缸挑满了水。
今年虽然一直没下雨,但因为陆家庄就在河边,地下水还算丰沛,村口老井里的水水位只下降了小半,暂时还不缺喝的水。
陆爷爷和陆奶奶就沉着脸看着他干活,也不拦着他。
挑完水,陆爷爷又拿起粪桶。
范长顺看到就又接过两只粪桶,去粪坑里舀粪挑粪,去后院开年新开的菜地里施粪肥。
干完了这些,天色已经不早。
他从范家走到陆家要两个多小时,来到陆家都半上午了,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看着天色,都到了中午,范家那边现在同样粮食减量,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由抬眼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想着陆大芬在哪儿。
看是肯定看不到的。
现在陆家庄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半下午四点钟一顿。
大河对岸没通电,晚饭吃的都早。
陆爷爷见他挑完了粪,又拿着柴刀出来劈柴。
大河以南背山面水,哪怕河对岸就是炭山,他们这里不缺煤炭,可陆家庄到炭山起码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与其大老远去炭山挑煤炭回来烧,还不如在山上砍柴砍草,山就在家门口,离的还近些,不要钱。
陆家的孙子孙女辈去山上挖竹笋、摘蕨菜头,看到有枯树枯树枝什么的,都会顺手拖回来,陆家的院子边上,就放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陆家的小辈们从山上拖下来的树木和树枝。
范长顺等不到媳妇儿,就又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时不时的抬头看山上的人影。
他一整天都在陆家干活,好不容易熬到半下午要吃晚饭的时间,山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下来,范长顺又伸长着脖子看。
整个建设大队的人从山上、河里汇集到陆家庄,全都往大食堂跑。
陆爷爷陆奶奶把家里大门一锁,带着两个还不会干活的小孙子,同样拿着陶碗就往大食堂跑,半点不管在院子里干活的范长顺。
范长顺看到陆家庄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是松了口气。
晚饭肯定是没他的份了,好在大芬马上就要回来了。
建设大队男的去修堤坝,女的上山挖野菜,不论男的女的,都干了一天活,早上喝的那点野菜粥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只能看到大食堂的菜粥,眼睛都是绿的。
范长顺同样饿得手脚发软,却不得不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陆家的院子里等着,岳父岳母临走前还把房门给挂了锁锁上了,连门都没给他留。
他也知道他和陆大芬动手之后,岳父岳母一家现在肯定都不待见他,自觉的坐在院子里劈柴,只希望岳父岳母一家还有大芬回来时,看到他老老实实在岳父岳母家干活的份上,能让大芬快点跟他回去。
陆大芬回娘家,固然要吃她娘家的工分口粮,但范家同样少了个劳动力。
大食堂内的人吃饭,只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风卷残云’!
汤水都给喝的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干净了,还是吃不饱,但肚子里多少有点东西垫着,比之前干活的时候好多了,然后一个个抱着自己的陶碗,恋恋不舍的从大食堂陆陆续续的各回各家。
陆家人也都回来了。
老的,小的,果然,碗都是空的,没有范长顺的份。
范长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一脸老实相的劈柴,眼睛却朝着陆陆续续回来的陆家人看,在人群中寻找。
看到和表姊妹们一起回来的三丫,他还眼睛一亮,但他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陆大芬,忙问范三丫:“三丫,你阿妈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范三丫看到范长顺还有些高兴,毕竟是她阿爸,知道是阿爸来接她们回去了。
哪怕陆家阿姊们对她很友好,可家里多了个吃闲饭的,舅妈们对她也不是都友好的,毕竟多了范三丫一口吃的,她们的女儿就要少一口吃的。
不过她们也不会虐待她就是了,就是不理她。
范三丫本就敏感,大人们的态度她虽然不懂,却也感受得到,陆大芬又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婆家,更加小心翼翼了。
可她毕竟年纪小,自从来到外婆家,她就好几天没见到阿妈了,连着妹妹也没见到过。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对范长顺说:“不知道,阿妈不在阿婆家。”
范长顺不解,急道:“你阿妈不在你阿婆家在哪儿?你阿妈不是跟你阿公一起回来的吗?”
范三丫摇摇头:“我都好几天没见到阿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