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炭山的上坡路是真的难走, 从到了地下磅秤处开始,一路都是往上的斜坡,即使是稍微平缓一些的路段,都特别难骑, 好几次陆红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踩不动, 她这车还是陆卫国和陆卫民自己用各种废弃的自行车架组装的, 她生怕把链条踩断了,几乎是到了炭山下面,就开始推,推累死她了!
施志忠是第一个看到陆红阳的, 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锯子, 立刻往山下小跑,李文秀也听到了, 顿时好几个人都下山来,其他看到陆红阳的人,见已经有三四个人下山去接了, 他们就没再下来,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施志忠看陆红阳自行车后座堆的跟小山似的,刚刚在山坡上时, 还不确定自行车后座堆的啥,现在走进来, 一只手扶着车龙头, 一只手扶着后座上堆的高高的东西,就知道是棉被之类的东西。
他不禁诧异地问:“哪来的这么多棉被?”
陆红阳没回答, 她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吧?
施志忠看她没回答便也没再问,和接连下来的两个人,一起将自行车往上面推, 几个人一推自行车,才发现,好家伙!这车上除了后面叠了一堆高高的棉被,两侧的竹筐里还放了一大袋子米和南瓜、萝卜、莲藕。
此时天寒,春菜还没开始种,他们这里除了今后一种叫‘沪市青’的青菜外,就只有萝卜、大蒜叶和香菜,剩下的就是他们这里冬季年年吃,家家户户吃的莲藕,陆红阳能买的也只有这些,全都是大重量的东西。
难怪陆大队长累的满头大汗呢,这么多东西,别说她一个小姑娘推上来了,就是他们带着这么多东西上山,都不一定能骑的上来。
等车子推到山坡顶上,施志忠将车子的脚支架支上,开始叫人过来搬东西。
很多人干了一天活,身上脏兮兮的,都不好意思来搬,赶紧去一旁的水桶边,舀上半瓢水,把手洗干净。
现在小山坡上的水电还没通,用水,七百米外就有个池塘,但吃水的话,需要工地上的工人去竹子河边挑水。
这里距离竹子河可不算近,即使是有小路,也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于是这样的半瓢水,你洗完了我洗,水都洗成了黄泥水。
洗干净了手和胳膊,几个人这才过来搬东西。
一共五床厚厚的大棉被,外表套着五六成新的蓝色大方格被套,被套颜色虽然发旧、发白,但摸上去质量却很好,纯棉的,里面棉被也都是五成新的,是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找的二手旧货,看介绍说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们临近毕业,扔学校的,学校又不能拿来再给下一届学生们用,就都让收二手的拉走了。
收二手货的拉走之后,被套棉被只晒过,没洗过,用夏天的大太阳晒了几回,被子上面的汗味、脚臭味散了散,就十床一摞的捆绑在一起,一百一十块钱一摞,连着被套一起,还赠送了一摞折叠在一起,洗干净的旧床单,也是和这些被子一起的。
陆红阳看着实惠,就买了一摞。
虽只有五成新,还是被大学校园里的学生盖了四年的,但保暖效果还不错,一条被子六斤重,一米五乘两米的被子,十条被子差不多也够工地上的工人们凑一起挤一挤,凑合盖了。
这些工人们果然也不嫌,反而对陆红阳拉来这么多被子,还是这么好的被子而十分高兴,觉得她很有能力。
要知道,十床被子市面上要买的话,起码得三四百块钱,更别说上面还都是套着被套的,还有床单,床单虽明显是旧的,但旧的才正常,哪有那么多新的给你?况且这床单虽旧,居然一个补丁都没有,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
稻草丁水安早就叫人拉过来了,足足五担稻草,他当时看工地上这么多人,以为晚上肯定没有那么多铺盖给他们盖,以为他们晚上只能盖稻草,这才叫人挑来了这么多,现在五担稻草全都被他们厚厚的铺在了树木搭的临时木床上,长三米多,宽大约一米八左右,横着睡可以睡八九个人。
树木上的一些结都还没削干净,有些地方还有些硌人,这么多稻草铺上去,再铺上旧床单,放上拆开的一摞棉被,看着崭新的,已经能住人的床铺,大家看着都十分满意。
已经有人去烧水做饭了。
基地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石头灶,丁水安还从自己家拎来了一个老旧炉子,一些煤饼,一口大铁锅。
水电没通,打水不易,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儿,原本晚上都不打算洗脚了,看到陆红阳给他们弄来的被子床单,一个个的也不好意思顶着个臭脚睡了,山坡上木桶里的水都用完了,大晚上还不能去挑。
晚上睡觉,一些男生被子上的脚臭味没有被散完,这些洗过脚的糙汉子们,闻着被子里隐隐传出来的脚臭味,他们不觉得是被子上的味道,他们觉得是谁脚没洗干净散发的臭味,嘴里还嘟囔着:“谁的脚这么臭啊?脚这么臭,多洗一会儿啊!”
好不容易退役回来,终于不用听战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的李文秀,再一次听到了室友们那宛若擂鼓般的呼噜声,吵的他大半夜都没睡着,好半响抵不住困,终于睡着了,晚上又被脚臭给臭醒了,眼睛睁了大半夜,才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早上五点多,他就又醒了,自己默不作声的起床,点煤炉,烧煤饼,熬南瓜粥。
他起来没几分钟,施志忠和黄二柱便也起来了,看他在做饭,施志忠一声不吭的跑去劈柴。
基地上是没有柴火的,丁水安带来的煤饼也不多,昨晚上已经烧了一些,他若不砍些柴火回来,中午都没柴火做饭。
煤矿厂区内煤倒是多,全都是煤经过处理的原生态煤,无法直接拿来烧,一会儿大队长来了,还得和大队长说,叫人去煤矿厂区去拉一板车煤回来,混着黄泥做一些煤球和煤饼,还得借个煤球模子。
黄二柱昨天晚上就发现,基地上的水没有了,和两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就挑着两个空桶,去竹子河边挑水去了。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起床,他们起床后也不刷牙,讲究点的就洗个脸,漱漱口,有眼力见的就继续找活干去了。
李文秀给大锅里煮好了南瓜粥,回到木屋里一看,床铺被子乱七八糟,身下铺的稻草很多都掉到了地上,他在部队收拾内务习惯了,是最见不得这样的脏乱差环境的,静默无声的自己在屋里收拾床铺、叠被子。
施志忠砍好了一批柴火,放到临时搭建的石灶旁边,往木屋里一看,就看到李文秀一个人在里面铺床,他也走进去,一人站一头,两个人默契的双手牵在床单上,点起来,中间往上一弹,再轻轻落下,原本杂乱的临时床铺,便又很快整洁起来。
陆红阳早上骑车过来时,从家里拿了两个完整的盐块,到了炭山,没让姚援朝帮着推到基地,而是让他先走,陆红阳自己推着自行车进入了杉树林。
杉树林在基地的最外围,紧挨着马路,里面还有一个杂树林,车子推到沙树林后,陆红阳就又往自行车后座两边的竹筐里放上了一些锅碗瓢盆、筷子、油盐酱一类的东西。
碗是粗黑陶碗,四十个大粗黑陶碗,筷子就是普通的竹筷,盆是大陶盆,两个;油不多,一斤菜籽油,一罐子黄豆酱,主要是有一块一篓没有炼出来的猪花油,乱七八糟的放了满满一篓,大约有五斤重。
猪花油和猪板油不同,猪板油是完整的从猪身上取下来的,很干净,猪花油则是杀猪的时候,猪身上各个部位扒拉下来堆放在一起的,没那么干净,但炼出来都是油,一样很香,一样能吃。
陆红阳推着自行车出现的时候,依然是施志忠第一个下来,帮她推车上去,陆红阳就跟在他后面走,上去后,让他把竹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一个竹筐是碗筷瓢盆,放了满满一竹筐,这些施志忠并不奇怪,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随着丁水安和另外几个炭山的采掘工,临时从自家拿过来的碗筷,凑了十来个,已经不够基地上人用的了,陆红阳作为基地的大队长,必然是要为基地上的工人解决这些急需解决的后勤问题的,让他吃惊的是那满满一竹篓的猪花油!
这东西可难得,他们大队长能弄到猪花油不奇怪,难得的是能弄到这么多的猪花油!这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施志忠心里对这个大队长的能力又暗暗提升了些,能弄到这些东西,已经不只是医术的问题了。
陆红阳看到他们已经吃过早饭,在干活了,基地上也来了几个丁水安叫来的女人,她们有的蹲在外面洗碗,有的在木屋里打扫卫生,还有几个拿着铁锹在用黄泥和煤搅拌,准备做煤饼;的实在找不到活干的,局促的站在门外扣手,还有闲着站一旁聊天的,听到众人喊陆红阳大队长,几个闲在那聊天的女人看到陆红阳都有些忐忑和不安,生怕陆红阳觉得她们是在偷懒,对她露出忐忑又讨好的笑。
陆小芳也在其中,看到陆红阳,扬起笑脸喊了声:“红莲!”
她知道该喊陆红阳大队长的,可刚来,她还是喊了陆红阳的小名,以示亲近,同时也是在无声的昭告给所有人看,我是大队长的亲戚!
陆红阳回头,看到陆小芳,笑着回了句:“小姑姑来了啊。”她毫不客气的朝石灶这边挥了下手,“我搞了些猪花油,你一会儿带人给熬了。”
几个早上刚过来的女人一听有活干,顿时就来了劲,几个人围过来,对着猪花油开始惊叹,然后商量怎么熬。
这时候的常见熬猪油的方法,就是把猪油切成块后,放烧干的铁锅里干熬。
她们既不清洗,也不焯水,因为不论是清洗,还是焯水,都可能把猪油洗掉一些,谁舍得?
她们这种做法,没人会觉得她们弄的东西不干净,或者猪油有肉腥味,那可是猪油!你爱吃不吃!猪油多香啊,怎么会有腥味?所有人都默认,她们这样处理猪油的方式才是正确的。
陆红阳也随她们去,只是在熬猪油的方法上,教她们用了水熬法,这让几个常年在家做饭的妇女都十分惊奇,熬猪油还能放水?放了水,一会儿猪油出油,不得炸开了花,炸的猪油到处都是?
她们刚来,对这个大队长还不熟悉,也不敢说,陆小芳倒是说了,陆红阳让她听她的,几个人虽然满心疑惑,心里有意见也不敢说。
让她们意外的是,熬猪油的过程中,并没有如她们想的那样,猪油遇水,炸的满天飞,等水熬干后,终于开始出油,她们这个临时搭建的石灶是在户外,熬煮猪油的香味飘满山坡都是,老远的,基地上的人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看山坡上正在熬猪油的位置,想到中午的饭菜里面还有猪油,菜里面能吃到一块猪油渣,活干的不由更加的卖力起劲,就是被味道香的肚子咕咕叫,早上吃的一大碗南瓜粥好像一会儿就消化完了。
几个妇女熬猪油时,陆红阳则回到木屋里记账,不论是她昨天带过来的被子床单,还是今天带来的锅碗瓢盆,全都要记上公账。
等陆红阳一走,几个妇女对视一眼。
她们都以为陆红阳叫她们来,就是让她们给基地上干活的男人们做饭的,自古厨房做饭的差事就是肥差,这年代也一样,她们自然很积极。
陆红阳记完账,从木屋里出来,看到猪油熬了一半,让她们切几块大老姜片放进去去腥,最后在盛出来的时候,往陶盆底放了一把黄豆。
陆小芳她们不懂陆红阳为什么要在陶盆底下放一把黄豆,她们刚来,也不敢问,陆小芳倒是直接问了。
陆红阳解释说是可以延长保质期。
几个妇女有的露出‘还可以这样’的表情,有的则是不以为意,这可是猪油,猪油还有什么保质期?猪油不就是没吃完,就能一直吃,从年头吃到年尾,要是没吃完,来年还能继续吃,吃完了,猪油罐子加开水涮一涮,倒锅里,就是油水。
有时候猪油放的时间长了,上面一层长了绿绿的毛,她们也照样吃,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你说有毒?什么东西煮熟了,不就没毒了吗?
陆红阳就在一旁一边看着她们熬猪油,一边和她们闲聊,主要是问她们的家庭情况,比如家里人都是做什么的,她们之前是否都有过做口罩的经历等等。
陆红阳发现,神色较为活泼的、爱说话的妇女,基本上都是非这次的矿难者家属,矿难者家属们的脸上表情沉郁,话少,还没有从这次的灾难中恢复过来,做事也比较踏实,她们生怕自己得不到这份难得的工作,干活的时候都抢着干,干的也特别认真仔细。
陆红阳就将她们一个一个叫到木屋里聊天,先是看她们的身高、体重、体型,如果是身高、体型特别瘦小的,就问她们有没有给煤矿上或者家人做过口罩的经历,针线活怎么样,又给她们拿了一个去掉了空气阀和鼻梁铁片的口罩,问她们照着这个做,能不能复制出一样的。
如果身高、体型看着还算健壮的,陆红阳就问她们愿不愿意加入救援大队。
她们都还没问陆红阳,救援大队需要做什么,陆红阳话音刚落,她们就连连点头:“愿意的愿意的,只要能有个工作,你叫我干啥我都愿意!”
她们的年龄大多都是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之间的年龄,家里刚失去了挣钱的主心骨和顶梁柱,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孩子又都还小,她们的丈夫去世,她们未来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去煤矿上捡煤矸石,即使能去捡煤矸石,一个月十八块钱,没有田没有地,她们怎么活呢?孩子还要上学!
炭山的小学并不在炭山上,而是在炭山脚下,距离地下磅秤约七八分钟的路程,这就导致,炭山批斗闹的那么凶,整天游街示众,搞的那么热闹,都是在煤矿厂区内部在斗,根本没人去炭山小学去闹事。
这也导致,炭山小学一直不曾停课。
只要是炭山人,煤矿子弟,家里孩子基本上都会送到炭山小学去读几年书。
她们家中的孩子也一样,个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如果公婆和善些,能帮着照顾还好,如果公婆不照顾,还欺压打压,和她们抢伤亡家属的抚恤金,可想而知,她们的日子有多难过。
更有甚者,他们的儿子没了,就骂她们是扫把星,是她们克夫克死了他们儿子!
这已经不仅仅是她们没了丈夫,没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更是在她们原本就伤痛的情绪上,又插了一把刀!
昨天丁水安去她们家里找她们,让她们明天去炭山新建的救援大队去报到,就像是她们悲伤绝望中,突然伸过来的一双手,她们说什么都要抓住!拼尽一切也要抓住!
主要抓住了这根绳,她们的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们是来应聘的,结果陆红阳只是关心了她们几句,她们就忽然在她办公室里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是彻骨的悲伤与悠远:“大队长哎,你是不晓得我日子有多难过哦~~~要不是还有几个孩子放不下,我真恨不能一头扎进竹子河里,跟着我家那死鬼去了~~~!”
大约是她哭的太伤心了,一下子引出了其他女人的伤心事,原本外面一些人是没哭的,后面进来也一个个都抹眼泪,对陆红阳哭的好不伤心。
人在伤心哭泣的时候,本来就容易涕泪横流。
天冷,鼻涕流的更凶,她们哭着哭着,就会擤出好大一块绿色鼻涕,往地上一甩,甩在她的临时办公室的地面上,甩的陆红阳身体后仰,看的一愣一愣的,她们没有纸巾,就用手背掌心擦着鼻涕,鼻涕太多擦不完,就继续擤,讲究些的用袖子擦,不讲究的随手就擦在了她的办公桌腿上。
这是陆红阳万万没想到过的面试场景。
因为经历过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的状况,她对她们的这种情绪突然爆发倒是很能接受,安静的听她们哭,听她们诉苦,耐心的安慰她们,一下子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十条灰格纹手绢,哭一个发一条,给她们擦鼻涕。
只求别在她办公的地方甩鼻涕了。
她看着地上一块一块的绿色鼻涕,只觉得自己在木屋里也待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都哭完,她默默地出了木屋,从早上李文秀做早饭的石灶中,拿了草木灰进来,将地上的鼻涕一个一个都盖上。
有一个面试的妇女十分有眼力见,一看陆红阳的动作,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忙从陆红阳手里接过她铲碳灰的铲子,进去帮陆红阳把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出来,满脸是笑。
其他人看到她的动作,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
她们也不是故意这样,只是悲伤的时候,哭的太狠太投入,根本控制不住鼻涕,现下想到大队长办公室被她们弄的满地的鼻涕,又都不好意思和忐忑起来,生怕影响陆红阳对她们的印象,应聘不上工作。
陆红阳什么都没说,待人将她木屋打扫干净之后,就让她们在外面平复一下心情,单独把陆小芳叫进来,给了陆小芳两份名单。
一份是有过做口罩经历,针线活比较好的几个妇女,她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陆红阳把材料买回来后,复刻‘武安301型’口罩和‘kn95口罩’,只要能复刻出这两种口罩中的任何一种,她就会看情况,在基地后面建一个口罩厂,她们就是口罩厂的第一批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