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陆卫民洗衣服极快, 肥皂揉一揉搓一搓拧干就晾上了,连衣架都没有,衣服摊开往晾衣绳上一甩,就完成了, 他们这种整天和柴油机油打交道的衣服, 本身就脏, 也洗不干净,就是洗一下上面的泥土和机油柴油的味道。
他回来的时候,陆红月饭盒里的饭都还是温的。
他走过来,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筷子的一头在铝制饭盒的盖子上戳了一下, 对整齐,就开始吃饭。
刚刚被陆红月噎了的机械厂的人, 就语重心长地教育陆卫民:“卫民,你也别太惯着你妹妹了,惯得也太不是东西了, 好不容易来吴城一趟,帮哥哥洗洗衣服都不愿意?这么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机械厂的人几乎人人都比陆卫民的年纪大,陆卫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 又只是学徒工,好像谁逮着都能教育两句。
别看陆卫民和机械厂来小半的人都关系处得不错, 是个社牛, 却也不是人人他都愿意交的,对待他自己不愿意交好的人, 他说话也直接,说:“我只听过因为丑娶不到媳妇的,没听过懒就嫁不出去的。”
这年头, 只要女人愿意嫁,哪里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说话的人倒也没有恶意,只是那种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观念世世代代,深入骨髓。
他闻言,居然一边吃饭一边点头说:“说的也是。”
因为重男轻女,不知道打掉多少女婴,扔掉多少女婴,溺死多少女婴,男多女少的世界,哪有嫁不出去的女人?
他脚架在大腿上,吃的汤汁乱飞,“就算嫁出去了,女人太懒,到婆家是要挨打的,这一点你要教教你妹妹。”
此时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红月毕竟是跟着红小兵们出去串联过,当过发传单的红小兵的,开口就直接拿大道理压他,起身气势汹汹地说:“M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M主席又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M主席还说过,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神蛇,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你今天这番话,就是封建余孽的毒草,是阻碍妇女解放的落后思想,就是跟M主席的指示唱反调,你要再敢说一遍,我现在就去革委会和妇联,让他们评评理,看看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红月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刚刚还端着饭碗夹着二郎腿在屋檐下边吃饭边教育人的男人脸色顿时大变,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饭都忘了扒,脸色极其难看,看着陆红月的眼神中还夹杂着恐惧和害怕。
再看陆红月的年纪,立刻将她与吴城大街上那些整天不上班,今天批斗这个,明天批斗那个,天天在外面抄家、打砸的红小兵们联系在了一起。
宿舍大院屋檐下,同样在吃饭看戏,刚刚还跟着说话的人一起批评陆红月的几个机械厂工人连忙都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被眼前的小姑娘捎带上。
整个宿舍大院的屋檐下,安静得只剩下筷子扒饭时碰到铝制饭盒的叮当响。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也没人再敢对着陆卫民、陆红月哔哔什么‘懒不懒’‘嫁不嫁’‘打不打’的话。
他们快速地扒完了饭,拿着饭盒就赶紧离开了这里,有些是洗饭盒去了,有些回自己宿舍里,还关上了门,有些直接离开了宿舍大院。
陆红月轻哼一声,满脸不屑。
她也只在陆红阳面前,是个软糯爱撒娇爱哭的乖妹妹,在外人面前,她向来战斗力彪悍。
在小时候,她与人吵架,被人欺负,陆红阳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腰,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人的那一刻,就养出了她勇敢不怕事的心性,在外面战斗力一直很彪悍。
她平时基本不惹事,可别人要是惹到她头上,她也一点都不怕事!
陆卫民没有阻止她。
别看在陆家,几兄妹中,就他和陆红月从小吵得最凶,最爱斗嘴,可在外面时,几兄妹向来团结,一致对外。
一直到陆卫民把饭吃完了,起身去洗碗之前,才对陆红月说:“惹事精,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红月怼那些机械厂工人是一时爽了,他和大哥陆卫国还要在纺织厂工作呢,他一个小小的学徒工,机械厂的最底层,刚刚陆红月得罪了那些机械厂工人,他们不能对陆红月如何,今后怕是要给他和大哥穿小鞋。
好在他归他师父管,不在这些人手下干活。
陆红月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知道自己刚刚那样得罪了二哥的同事,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忐忑地问:“他们以后是不是会找你和大哥麻烦?”
陆卫民斜睨她:“刚刚不是很厉害吗?”他骑上自行车,“上来,走了。”
陆红月心中忐忑,脚下却很利索地坐上了陆卫民的自行车后座,车子骑出吴城没多久,就遇到一辆运煤车,两人看到运煤车都很高兴,陆卫民骑车追着运煤车,待追到运煤车屁股后面,赶紧催促她:“快快快,快爬上去!”
陆红月胆子也大,双脚往地上一跳,就开始狂追,扒上运煤车的车斗,双脚往上面一踩,人就上去了。
这都是水埠公社的小孩们从小掌握的熟练技能了,人人都练出了一手熟练扒车的技术。
陆卫民本来想把她送回家的,见她有运煤车可以搭顺风车,就没再送,见陆红月趴在车上,头也不回,运煤车很快就驶远了,陆卫民便调转车头,很快就回到机械厂,赶上了下午的上班时间。
他师父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颇为意外:“你不是说送你妹妹回去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卫民唇角带着一抹笑,一笑就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路上遇到一辆运煤车,我阿妹就跟着运煤车回去了。”
他师父这才想起来,“哦~~~你们水埠公社有个大矿山。”
虽然同在一个吴城,但并不是每个吴城公社的人都会那么熟练地爬煤车的,只有从炭山到吴城这一路的人,有练习爬车的机会,吴城别的方位并不能爬煤车。
陆卫民的师父是吴城本地人,就从来没爬过运煤车。
陆红月回去后,就去水埠公社的‘毕业生安置办’把手续给办妥了,没过几天,就将之前从陆家庄带回来的大棉被,又带回了陆家庄。
当初她将大棉被带回来的时候,是打着再也不回陆家庄的想法,谁知道又回来了。
陆二伯娘看到陆红月又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取笑她说:“哟!当初让你给你四婶照顾一下月子还不愿意,把被子都带走了,我还以为不回来了呢,这才几天?不就又乖乖回来了吗?这次能照顾你四婶月子了吗?”
陆红月把自己的大棉被和包袱一放,就笑着说:“能!必须能!我当时以为开春水埠中学就开学了,准备回去读书,又不是不想给四婶照顾月子,现在公社初中还没开学,我不就回来照顾四婶月子了吗?”
是干农活更辛苦,还是照顾四婶月子更辛苦,陆红月还是知道的。
小姑娘能屈能伸,丝毫不觉得打脸,笑嘻嘻的。
陆二伯娘见她这样,也撇撇嘴,懒得再讽刺她。
她也就嘴巴上说一些酸话,更多的就没有了,毕竟开春了,现在整个蒲河口都在种枸杞子,还带着山里人种什么沙参,再有三个月枸杞子和菱角成熟,她们还要指着陆红阳卖野生枸杞子和菱角,哪里真敢得罪陆红月?
陆家人不是没自己往收购站送过枸杞子。
在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纯正的没打过药没熏过硫的野生枸杞子的价格是高于人工养殖的枸杞子的,但现实中,收购站里,野生的,等于廉价的。
例如野生枸杞,野柿子、野山楂、野生毛栗等,因为野生的,没有经过人工培育,不仅虫多、品相差、个头小,口感上也远远比不过经过精挑细选精心培育出的人工养殖品种。
当然,人参、三七这类野生药材例外。
期间陆红阳也过来看过陆红月两次,一次是给她送床单和被褥,一床灰布棉花褥子,看着棉花包裹在灰布里,看着灰突突的,也很薄,但里面实际上都是棉花,棉花褥子铺在厚实的稻草上,睡在上面很暖和。
一次是给她送口粮。
别看陆红月去年在陆家庄,跟着陆家人干了三个月农活,晒得跟黑煤球似的,就以为她挣了很多么分,实际上她一天才五个公分。
建设大队与临河大队不同,临河大队当初的公分规则是小许主任定的,工分不分男女,而是按干的活的多少来计算,若男女干的活一样多,则计算一样的工分。
建设大队却不一样,它是按男女不同来算的工分,男的十个工分,女的能干的九个工分,普通女性八个工分、八点五个工分,像陆红月这样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少年少女,一般拿五六个工分,能干些的拿七个工分。
陆红月这个过去从没干过农活的,拿的便是她这个年龄段的最低的工分,就这,都是照顾了她是陆会计的堂妹,没让她拿更少的工分。
实在是刚来陆家庄的陆红月,来到地里,连秧苗和稗子都分不清!人家小队长也靠着陆红阳卖一些药材,想给陆红阳面子,给她轻省活,让她去给秧苗拔稗子,真的是手把手教她,结果,她稗子秧苗分不清,秧苗糟蹋了一地。
后面又连换了好几个轻省的农活都干不好,看着待在地里干的活不少,实际上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零点五。
这也是去年陆奶奶提议让陆红月照顾陆、si、婶月子的原因。
就陆红月去年三个月挣的工分,真不够她一个人的口粮,与其干不了什么活,挣不到什么工分,还把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晒成黑铁蛋,还不如留她在家里照顾儿媳妇月子呢。
没想到去年陆红阳替陆红月拒绝了。
但因为陆红阳当时给了正经的要继续回去读书的这个理由,陆家人也没觉得陆红月回去有什么不对,毕竟能在城里读书,谁愿意待在乡下呢?就是陆红月当时大包小包,把包袱全部都带走,一副再也不回来的行径,让陆二伯娘她们心里有些不舒服,这才看到陆红月又大包小包的背着包袱又回来了,这才忍不住开口讽刺几句,谁知道陆红月脸皮厚,丝毫不把她的讽刺当回事,乐乐呵呵的。
她办了回乡知青投靠亲友后,户口和粮食关系便一起转到了陆家庄,公社那边就没了陆红月的口粮了,陆红阳也不可能让陆红月在陆家庄待着受委屈,就定期给陆红月送些口粮和零食过来,陆家人收了陆红阳带过来的口粮和零食,自然都对陆红月客客气气的。
就是陆家庄的人很不理解,别人想把户口转成城镇户口,难死了,怎么陆红月一个城镇户口,好好的办什么回乡?还把城镇户口转到了陆家庄来,虽说以后还能再转回去,可以前每个月都有的口粮没有了啊!
不光是陆家庄的人不理解,陆红月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同学、发小们也不理解。
不过他们很快就理解了。
随着开年后,批斗打闹的事情越闹越凶,打死了好多市级及以上级别的干部,甚至某一个市里,一下子就干下去一百多名政府干部,直接导致政府工作瘫痪,并在地方上也造成了很多损失后,上面的人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些红小兵们再不约束,就要失控,成长为毒瘤了。
就在四月份陆、si、婶第四个孩子出生,陆红月在陆家庄给陆、si、婶照顾月子的时候,水埠公社原‘毕业生安置办’忽然间就接到了上面的文件,全国各地的‘毕业生安置办’就改了名字,变成了‘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也就是知青办的前身。
所有的‘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动员所有的城镇没有工作的毕业生上山下乡。
如果说之前的知青上山下乡都是自愿原则,‘毕业生安置办’的工作人员只是劝诫,并不强制的话,那么原本的‘毕业生安置办’变成了‘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后,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动员,开始苦口婆心地来半强制地动员家里有初高中毕业,但没有找到工作的闲散知识青年来上山下乡了。
但这个时候,很多城镇的知识青年们,都还没感受到危机,很多已经听下乡的知青们说了乡下的苦,有很多女知青为了获得返乡资格被祸害,甚至黑省和云省等多地发生了很多起公社或者农场干部J污女知青被公开木仓毙的案件。
在这种大环境的前提下,不论‘动员知识青年下乡办’的人,怎么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不下乡,并且依然在全国各地闹腾得厉害。
没过几个月,《人报》上就刊登了一个名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文章,并在‘编者按’里传达了中央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几乎数日之间,全国各地的‘动员知识青年下乡办’的名字,就又改了,去掉了‘动员’二字,直接就成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简称知青办。
这也是陆红阳前世明明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知青办’这个名字,知道上山下乡都是通过知青办来办理的,结果年初的时候,跑去公社大院,却找不到‘知青办’的原因。
因为六八年年初,知青办的这个名字还没成立。
知青办的这个名字一改,原本还是动员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地来劝每家每户的知识青年下乡的政策,也跟着一起改了,改成了凡是城镇户口的毕业生,毕业后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士,全部强制下乡,每户只能留一个孩子在父母身边,剩余的全部都要下乡。
这个政策一下来,城镇里的人全都炸了锅!
很多不愿意下乡的知识青年,全都被原‘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人,强制登记姓名,统一安置下乡。
统一安置下乡,和陆红月这样,主动报名投靠亲友回乡不同,统一安置下乡的知青,几乎没有例外,全部安排到了最为苦寒的北大荒、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新疆建设兵团等地。
姚家也炸开了锅。
因为姚家三个儿女,姚赶英也在要被登记的要下乡的名单里。
姚叔姚婶儿吓得半死,生怕自己女儿被安置到偏远苦寒之地去下乡。
原本姚家姚解放还没结婚,本地一般都是老大先结婚,老大结完下面的弟弟妹妹才能结,姚叔姚婶想着两家离的近,孩子都订婚了,他们年龄又不算大,等个一两年再结婚也来得及。让姚解放先结。
结果城镇毕业生没工作的知识青年强制下乡的政策一出来,还等什么等?赶紧结吧!
姚叔回来把姚婶和姚解放一顿个臭骂。
骂姚解放没本事,比陆卫国还要大一岁,陆卫国两年前就订好婚了,他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没个吊用!
骂姚婶儿,儿子都这么大了,都不知道着急,人家阿妈见到儿子一大把年纪还大光棍,不知道多着急,给儿子介绍对象,她倒好,一点都不着急,到现在还是个大光棍!
把姚婶儿骂得委屈的眼泪直掉。
她哪里是没找人给姚解放介绍对象?可煤矿上自从换了一大批新人后,严重影响煤矿生产,导致煤矿上天天加班加点的干,时间干得比以前谢矿长时多得多,结果生产上却远远比不得以前,还天天要在煤矿上搞批斗,他们三父子天天在煤矿上待着,煤矿上又全是大老爷们儿,仅有的捡煤矸石的女工,还全是已婚妇女。
她儿子从哪里找对象去?
可姚叔不管这些,他脾气一上来,就迁怒姚婶儿。
不过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后面就不敢说话了,瓮声瓮气地说:“先把英子的婚事解决了,赶紧给老大把亲事安排上吧。”
可他之前和姚解放提过让他娶陆红阳,陆红阳越长大生的越好看,有她在前面做对比,姚婶儿给姚解放介绍左一个,他不愿意,右一个,他也不愿意。
姚叔姚婶气得想打他!
好在这段时间急着相亲的姑娘非常多,都是想赶紧结婚,生怕被强制下乡去的。
陆卫国的婚事结得匆忙又简单,这个年代本来也简单,连个仪式都没有,当初答应姚家的‘四个一工程’和‘三十六条腿’是早早就置办好的,就让他们赶紧生娃,就怕迟一步,结了婚还被安排下乡去了。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陆卫国趁着刚开春,机械厂还不忙,几乎每天都吴城、水埠公社两头跑,和姚赶英一起造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陆卫国在机械厂年限还短,分房子的事根本轮不到他,宿舍住了好几个人,他就只能回来住。
陆家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因为姚解放没结婚的事,两家都默认了姚解放先结婚,姚赶英和陆卫国后结婚,陆家丁水英的房间就没急着隔成两间,现在陆卫国和姚赶英结了婚,原本陆卫党三兄弟的房间就要让出来给陆卫国和姚赶英做婚房用,陆卫党就没地方住了,只能暂时去姚家,先跟着姚解放和姚援朝两兄弟挤一挤。
陆家急急忙忙的叫泥瓦匠过来,买了砖,给丁水英房间砌墙。
一阵忙碌之后,时间很快就进入了三月份,吴城的第一批强制下乡的知青名单也出来了。
光是吴城一地,就公布出了两百多名支边的知青名单,全都是安置到了黑省江口农场和内蒙古建设兵团去垦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