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陆二伯娘此时都忘了, 陆红花上面还有个陆卫国没结婚呢。
要是陆卫国明年结婚,陆红花的婚事还得往后面拖一年,只能先订婚。
这里的人很奇怪,对一些事情不讲究, 比如表兄妹结婚, 在本地算是比较常见的现象;但对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又很遵守,就比如这同一家一年不办两次喜事的规矩。
尤其是他们这些生长在河边的渔民,就越发的迷信,无论他们在河上发生了任何不好的事情, 他们都能归结到没有遵守风俗民情上。
这段时间没有什么渔获, 肯定是喜事对冲冲撞了;河上犯了船,喜事对冲冲撞了;谁家什么人掉河里没了, 肯定是他家上次那什么事冲撞了!
越是这些靠天生活的人,越是迷信。
但陆二伯娘的娘家不是靠天吃饭的河边人,他们是山里人, 他们虽也有同一年不能办两次喜事的说法,平时也遵守,但若遇到像她娘家这种情况的, 他们的弹性又大的很,肯定以繁衍为重, 所以陆二伯娘的大伯语气非常不悦地说:“哪来的这么多事?红花都十九岁了, 哪家的十九岁姑娘不嫁人?你之前就说把红菱嫁回来给根苗他们当媳妇,结果呢?红菱嫁到公社上去了, 之后又答应把红花嫁给你几个侄子,都十九岁了还不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根苗还有两年就快三十岁了, 打了二十八年的光棍,也是非常想要媳妇。
就陆红菱和陆红花两人来说,他们其实更愿意要陆红花,只一点,陆红花听话,性子软弱,红菱那脾气,还是他们的表妹,他们还不能对红菱怎么样,她要真不愿意给他们兄弟好几个生娃,只愿意嫁一个的话,他们还真拿她没办法。
陆二伯娘却很坚持,好话都说尽了:“这个事我也没办法,我做不了主啊阿大哎~!”她拍着大腿:“要是分了家,我自己做主,我想什么时候嫁红花就什么时候嫁红花,可我家没分家啊,我家是我老婆婆做主,我那老婆婆性格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能怎么办?她防我就跟防贼一样!”
她不坚持也不行,就算她同意,她婆婆和妯娌几个也不会同意,本地人迷信的觉得,同一年家里办两件喜事,喜过了头,就会喜事对冲,为家里带来灾祸,尤其是他们靠着河生活的渔民,最是迷信,在河上稍微发生一丁点的不好的事,都会觉得怪到没遵守那些迷信的规矩上。
要是陆家已经分了家,她自己女儿,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她倒是不怕她那老婆婆。
可陆家还没分家,家里这么多年挣的钱财都在老婆婆手里攥着,要是她不经过老婆婆同意,真把红花嫁到娘家,本来老婆婆就不待见他们二房,她怕以后分家分钱,她老婆婆亏待他们二房。
这也是她忌惮陆奶奶,不敢完全不听陆奶奶话的原因。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娘家侄子们会亏待自己陆红花,毕竟是亲外家,亲侄子们,别说山里面了,就是山外面,亲上加亲,表兄妹结婚的都多的是,他们并不懂什么表兄妹结婚会有遗传问题的事。
自古以来,他们就是生下健康的男娃就养活,生下畸形不健康的,就扔山里,或是埋山里,祖祖辈辈都如此,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从头到尾,受苦受伤的,都只有那个怀胎十月,孕育孩子的女人,甚至在那样的大环境下,连那个孕育孩子的女人,若生下不健康的孩子,都不觉得处理掉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反而视作平常。
方大伯蛮横地说:“她不同意?她不同意红花还不嫁了?”
陆二伯娘苦着脸说:“我倒是想嫁,你们是我娘家,红花嫁给根苗几个,有几个哥哥护着,又不是什么坏事。”她头疼地说:“回头我跟红花说,让她过来,她听话的很,她愿意的。”
这一点陆二伯娘很确定。
“她自己来了,她阿奶总不能还说什么了吧?”
陆大海、陆大河、陆大湖三人的第一个孩子都是儿子,唯独从小被陆奶奶夫妻俩忽视的陆大江头胎是姑娘,第二胎还是姑娘。
如果说当地人重视长女,他们对陆红菱还稍微有两分关注,陆家人对陆红菱也多关注几分的话,那陆红花从小就承载了陆大江两口子不少的怒气,在家里完全就是个小透明。
有句话叫‘爱滋生自由,虐待产生忠诚’,这句话在陆红花身上是一点都没有错。
陆大江两口子对陆红月越不好,她就越听话,越懦弱,越想取得父母的关注,越孝顺。
所以陆二伯娘很确定,只要她开口说让陆红花进山里,嫁给她几个表兄弟,她是肯定会乖乖进山,去她外家的。
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成功,不过是因为干旱三年耽误了陆家第三人的嫁娶,陆家人又多,导致陆家第三代普遍晚婚,都是二十岁、二十出头才结婚嫁人,陆红花便也拖了下来。
但姑娘不愁嫁,陆红花别说现在才十九岁,就是二十四五岁,只要她想嫁,她都能嫁的出去。
加上又有陆奶奶反对,陆红花这才一直没嫁成。
陆二伯娘并不觉得陆奶奶反对陆红花嫁到山里,是在护着陆红花,而是觉得陆奶奶就是瞧不起她的娘家,瞧不起她是个山里人,瞧不起山里人,这才不愿意让陆红花嫁到她娘家。
不然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她还能害了红花,她娘家还能吃了红花?
在陆二伯娘的心里,方家是她的娘家,大山里是从她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觉得山里有什么不好。
山外面有什么?除了比他们山里多了条河可以捕鱼,不也什么都没有吗?不也和她们山里一样地少粮少,她都不知道陆奶奶看不起她们山里什么。
方大伯听了陆二伯娘的话,这才放陆二伯娘回去,还不耐烦地催促道:“那你搞快点,你大侄子都快三十岁了,你其他几个侄子也都二十多了,红花嫁过来,事情都不用她做,只要生儿子就好了,这日子还不好过?”
他们是真的觉得,不需要干活,只需要在家里躺着生儿子的生活,是非常好的生活。
而且他家也不是那种不养女儿的人家,陆二伯娘不就是被好好养大了?
他们只后悔一点,当初没让陆二伯娘在山里换亲,把她嫁到山外面去了,搞得现在再想把她生的姑娘再嫁回山里,这么难!
陆二伯娘苦着脸回来,把陆红花叫到自己屋子里来,和她说:“下回我喊你出来,你就悄悄出来,别被你阿奶看到,知道不?你阿公阿婆家你也不是没去过,你根苗阿哥他们哪个不对你好?你嫁过去后,连事情都不用做,只要给他们生儿子就行了,你嫁到别人家,去哪家不用干活?一年干到头的活!”
在陆二伯娘的概念里,她这是真的在为陆红花好,也是真心觉得这样好。
她继续说:“你嫁给你几个阿公家哥哥也是生娃,你嫁到别人家也是要生娃,你嫁到别人家不光要生娃,还要干活,你嫁到你外家去,至少你几个哥哥对你好,阿公阿婆是亲的,不会打你磋磨你,也不知道你阿奶安的什么心,非要反对你嫁到你阿公家去。”说到这,她表情恨恨的,气愤地说:“她就是看不起我是山里来的,看不起我娘家!”
说着,她狠狠掐了陆红花胳膊一把:“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陆红花被陆二伯娘掐得身体一缩,怯怯的点头。
她没读过书,陆红菱争着抢着要学认字学算术的时候,她默默地打猪草、剁猪草、打扫院子到处干活,陆红菱让她也跟着学,她觉得自己笨,学不会,摇摇头不想学。
她也是跟着去过外公外婆家的,和陆二伯娘想的一样,她也没觉得外公外婆家有什么不好,甚至因为陆红菱嫁到公社上去了,没人再护着她,她一个人十分害怕嫁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害怕被公公婆婆欺负,害怕被未来的男人打,也是和陆二伯娘的想法一样,觉得嫁到外公外婆家,有外公外婆当公公婆婆,嫁给从小熟悉的表哥,给自家表哥生娃,在熟悉的环境中挺好的。
更重要的是,她如果嫁回外公外婆家,阿妈会高兴。
阿妈高兴,她就高兴。
她不懂什么近亲不能结婚,她只觉得陆二伯娘说的对。
陆二伯娘看她乖乖听话,这才顺了口气,和她吐槽起陆奶奶和陆红菱来:“你阿姐那个脾气,就跟你阿奶一个号的,一模一样!也不晓得有多要强!她不就想把你们都嫁到河东去吗?她以为她那三儿子攀上炭山队长家的姑娘,就想你们都去攀高枝,想发财!”
“你上面几个姐姐,你阿姑,都给她嫁到炭山、公社上去了,想把你也往高了嫁,想发财!”她语不屑的呸了一声,用山里方言说了句俗语:“可谁不晓得上嫁吞针,我就是从山里嫁给你阿爸,都被你阿奶瞧不起,河东是那么好嫁的?你阿姑从小被你阿奶惯的不像话,嫁去了炭山,你大姐脾气厉害,又有工作,嫁到公社就嫁到公社了,没人敢欺负她,就你这软的跟面团一样的性格,你嫁到河东?哼哼……”她不屑的哼哼了两声,用食指狠狠地戳着陆红花的额头,把她身体戳得直往后仰:“你要真听你阿奶的,嫁到河东去,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你可别指望我和你阿爸给你撑腰,你两个弟弟年纪还小,你大姐这几年在纺织厂上班,家都不回了,你指望她给你撑腰啊?”她冷笑了一声。
陆红花脸上也露出害怕惊恐的表情,深深地低头揉着衣角。
只是陆二伯娘想把陆红花从陆奶奶身边带走,带到她娘家去,也是不容易的。
春暖雪融,野菜都从地里冒出来,陆红花作为陆家未嫁的姑娘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家里家外的家务活她要做,猪草她要打,野菜她要挖,去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她也根本走不开。
春天又不是秋天,秋天她还能上山砍柴砍草,现在刚开春,去年看的柴草还能烧很久,根本不需要上山砍柴砍草。
反正现在还早,陆红花今年也不能嫁人,陆二伯娘也不着急,陆家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中途陆红阳放假又回了两趟公社,都是为了问初中开学的事情去的。
水埠公社此时还没有她前世在电视剧、小说里看到过的知青办,她是在‘毕业生安置办公室’咨询的关于现在知青下乡事宜的。
让陆红阳意外的是,在她的印象里,知青下乡的政策一直都是强制执行的,对此产生了许多以‘知青下乡’为原型的电视剧、小说,她前世还跟着她外婆一起看过几个以下乡知青为主角的几个电视剧,但她去水埠公社、去咨询这些问题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知青下乡,在这个时候,居然不是强制性的,而是自愿原则。
陆红阳不知道是随着后面政策改变,才有了城市知识青年强制下乡,还是什么原因,但这个时候的水埠公社这边的政策,知青下乡确实不是强制的,她估摸着应该是随着后来城市里毕业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工作机会却很少,城市里安置不了太多的社会闲散人员,加上现在红小兵们闹的厉害,怕出事,才有了后来的强制下乡政策。
对此,陆红阳现在做两手准备,一是尽量让陆红月把初中读完;二是实在没办法读初中,看能不能给陆红月报本地的知青下乡。
她去毕业生安置办问过了,这在知青下乡的政策中是允许回原籍老家的,且回老家下乡,是这个时候非常正式且常见的一种安置方式,即投靠亲友,回原籍,而且这种也不叫‘下乡知青’,而叫‘回乡知识青年’,简称回乡知青。
只要她本人自愿申请,原籍的生产大队也愿意接收。
当初谢磐石的妹妹,谢静岩,就是在谢家出事之前,被谢父以知青的身份安排到她亲生父亲的村子,也就是她老家的原籍去下乡的。
陆红阳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回乡知青’,以前她只听过下乡知青这个说法,还以为所有知青,都是下乡知青呢。
当然,回原籍下乡和被集体安置支边的下乡知识青年,两者之间的安置费也是天差地别的。
以他们水埠公社为例,集体安置分配支边或去生产建设兵团的下乡知识青年的安置费用是二百八十元到四百元不等,回原籍或者投靠亲友的回乡知识青年,仅补助十五元和车船费。
这之间的安置费天差地别!
或许各个地方不同,安置费也有差异。
陆红阳倒是不在意那两百多块钱,她在意的始终就只有陆红月个人的安全问题。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要是被安排到距离她们很远的地方下乡,她都怕她回不来。
她也把她从‘毕业生安置办’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全部都告诉了陆红月,也将自己的想法全都和陆红月说了:“最好嘛,就是通过投靠亲友的方式,去阿爷阿奶的村子,成为回乡知识青年,有阿爷阿奶和大伯二伯四伯,以及卫忠卫华阿哥他们照应,至少安全上我们不用担心,你要实在觉得乡下干农活太辛苦,你有高小毕业证,当初卫华阿哥不就是靠着在扫盲班当老师,后来当的大队会计吗?你回陆家庄后,也别怕辛苦,去扫盲班当老师,后面是想考记工员,还是别的,后面再说。”
陆红月经过去年双抢几个月的乡下生活,和跟着陆红阳进山近距离观看上山下乡插队的知青生活后,她现在已经对上山下乡的当知青完全没有了期待,听陆红阳这么说,她倒是听话又果断,用力地点头说:“阿姐,我听你的!”
她能这么果断,是和陆红阳同样在大河以南分不开的。
她从小被陆红阳带大,对陆红阳有很深的依赖之情。
陆家庄距离蒲河口不远,她要是回了陆家庄,三五不时地还能去蒲河口找阿姐说说话,要是像阿姐说的,将来可能会被安置到边疆或者建设兵团,见不到阿姐,她是害怕的。
到底是个虚岁才十五岁的小姑娘。
两个人和丁水英说了这事,丁水英一向是最重视陆红阳的话,对她来说,陆红阳和大儿子陆卫国是她最看重的两个人,家里最有见识的大女儿都这么说了,她能有什么意见?只叮嘱陆红月:“你去你阿爷阿奶家不要紧,就是不能淘气,不能调皮,你年纪还小,也不能在河南找对象。”
她自己是个恋爱脑,找了个河南的对象,但她跳出恋爱脑的身份,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她又和当年的丁外公丁外婆一样,十分反对陆红月找大河以南的对象。
陆红月年纪还小,丁水英说找对象的时候,她脑海中莫名地闪现出一副她出去串联时,一个被五花大绑面容清瘦俊逸,眼角微红眼中含泪的少年身影。
至于在大河以南找对象,她更是想都没想过。
一个个黑炭似的,比她都黑,她能看上他们啥?
去年春耕和双抢那几个月,大伯娘、二伯娘、四婶、大堂嫂她们是怎么下地干活的,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她要在大河以南找对象,大伯娘、二伯娘、大堂嫂、二堂嫂她们现在的生活,就是她未来的生活。
她才不傻呢!
和丁水英商议好了这些事情,陆红月就没再等水埠公社开学,先和陆红阳一起去了一趟陆家庄,和陆家人说了陆红月响应政策,要回陆家庄当知青的事。
陆爷爷陆奶奶一听,陆红月不回陆家庄,就可能小小年纪被安排到大西北、北大荒、边疆等她这辈子听都没听过,想都不敢想的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当知青,当下就吓得够呛,赶紧拉着陆红月说:“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回来!”她吓得拉着陆红月的手:“走走走,我带你找大队主任去!”
她和陆爷爷,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三,在这个平均年龄才五十岁的年代,两个人都是村里难得的长寿老人,辈分特别高。
她亲自拉着陆红月去大队主任家办这事,就是被陆红阳和陆红月说的话吓到了。
在她眼里,陆红月还是个小孩子,咋能分配到大西北、北大荒、边疆那样的地方?
老太太拉着陆红月去大队主任家,陆爷爷就跟在两人后面,陆大海、陆卫忠、陆卫华他们都跟着过去。
大队主任听说是陆红月要回陆家庄这样的小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毕竟是陆大河的女儿,陆大河的儿女们,没一个回陆家庄的,现在他二女儿回陆家庄,在大队主任看来,这是归根的好事,带着陆奶奶他们一群人去了大队部,找大队书记说了这事。
建设大队的大队书记虽不是陆家庄的人,但也都是本地人,这种小事,他没有理由拦着不让人孙女回来,自然是很快就把同意接收的条子开好,让陆红月拿到水埠公社的‘毕业生安置办’去办理手续。
没想到办理手续还挺麻烦,光是水埠公社的毕业生安置办还不行,得去吴城县一级的主管审核部门的办公室去办理申请手续。
这事就不需要陆红阳去跑了,春天到了,又到了她最忙的时候,和孟技术员一个主持枸杞子的种植工作,一个主持沙生的种植工作。
已经在家闷了好几个月的陆红月,带着水埠公社和建设大队开的条子,兴冲冲地往吴城跑,找陆卫国、陆卫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