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五月下旬, 水埠公社的小学再一次开学,水埠公社上的适龄小孩们再一次被送到了学校里,学校一下子被塞满了孩子。
这下可把水埠公社上的家长们给解放出来了,毕竟孩子不上学, 最担心的莫过于每天要上班的家长们了, 他们天天担心自家孩子往河边跑, 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又听说有哪个孩子跑到河边玩水,掉下去被淹到了。
不论是成功被救的,还是出了事的, 这样的消息他们都不想听到。
他们每天回家第一件事, 就是问自家孩子:“今天没去河边吧?”然后威胁一句:“你们要敢偷偷往河边跑我把你腿打断!”
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叮嘱一声:“不许往河边跑知不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往河边跑,回来我把你腿都打断!”
可他们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 哪里吓得住这些‘狗都嫌’的皮小子们?河边上天天一堆小孩,捞鱼的、拿着家里掰弯的针钓黄鳝的、挖野菜的,洗衣服的大人们看到赶都赶不完, 前脚她们走了,后脚他们又回来了。
这些家长们在外面上工都上不安宁,心都是提着的。
现在好了, 学校开学了,家长们那叫一个高兴, 家里大的、小的, 一股脑儿的送到学校去,甭管学校能教点啥, 孩子能学点啥,只要学校大门是锁着的,能让他们家的皮小子们关在学校里面不出来就行了!
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特意和公社里的红小兵们说了, 不许去学校里闹事:“谁敢再把学校闹黄了,我把学校里的所有孩子都扔谁家里去!给我天天带孩子!”
大许主任为了让水埠小学重新开办起来,这段时间腿也是跑细了三分,很多老师不敢待在公社上,都躲到乡下老家去了,他为了把这些老师们请回来上课,还特意跑下面乡下,保证了不批斗他们,工资也照发,才把这些老师们艰难地请了回来。
当然不是他面子大,而是工资面子大。
这些老师们回乡下后,日子也不好过。
过去他们都是家里有着体面工作,拿工资的老师,一夕之间,他们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老九,这种社会地位上的落差,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们在公社上的工作,他们回老家之后,家里人同样给他们脸色看,加上他们干活不太行,成了家里人人都嫌的吃闲饭的。
这种情形下,哪怕有可能再被批斗,再被打,他们也还是回去了。
陆红阳听到水埠小学开学了,也很高兴,还特意趁着假期回来了一趟,给两个弟弟妹妹收拾铅笔和作业本。
她还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块厚实的碎花斜纹床单,准备给两个弟弟妹妹做一个双肩书包。
当年她和陆卫国背的书包,都是单层的,陆卫国的书包是军绿色帆布包,料子要结实一些,被陆卫国和陆卫民带到吴城去了,他们俩经常要下乡,有许多工具要带,身上没有个装东西的挎包不行。
陆红阳的书包是当年丁外婆帮她做的,她用东西仔细得很,可这么多年用下来,包底的布早已经被磨得只剩透明的薄薄一层,轻轻一扯就能破的那种。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把给两个弟弟妹妹的书包做双层。
她先是考虑到了书包的背带,要厚实一点,塞一些棉花进去,可以防止勒到肩膀,书包的两侧还得有个放水杯的地方,陆家的水杯大多都是装罐头的玻璃杯,杯身比较粗,这两个侧兜还得缝的大一点。
书包最好是双层的布料,结实一点,可以给两人多用几年。
前面还得留个放铅笔橡皮的类似文具盒一样的小包。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将一块完整的碎花布,剪的七零八落,剪的张校长都看不下去了,对陆红阳说:“你要实在不会做,你让别人帮你做,也比你自己做的好。”
陆红阳脑子里有想法,但是想法和将想法变成现实,之间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的。
好不容易将书包的形状剪出来的,按照她的想法把书包缝制起来,也是个问题。
她的针线活是真不能看,老是会扎到自己就算了,关键是缝的丑、还会缝错,缝了半天,手上扎了许多针眼,结果拿起来一看,缝错了,得重新缝,这一点真的非常令人沮丧。
很快她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用给猪肉皮做外科手术缝针的手法,来缝制书包。
于是医务室里,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两人,就看着陆红阳,把一块完整的布,摆成完整的书包的造型,然后拿出‘研究员’的架势,一只手拿着缝针器,捏着缝合针;一只手拿着镊子,夹着下面的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给下面的布做缝合手术。
有了缝针器和镊子,她总算不会再扎到手了。
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在一旁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要说她在做针线活吧,她手里拿的工具不太对;要说她是在练习做外科手术缝合吧,下面放着的材料不对。
看了半天,张申武校长率先忍不住了,打趣地问她:“红阳,你在给书包做手术呢?”
陆红阳一手持针器,一手镊子,小心的用镊子夹起下面的布,一针一针的缝合着:“给我弟弟妹妹缝书包呢。”
张校长的爱人沈老师走过来,声音温和地问:“你缝书包的工具选的是不是不太对?”
陆红阳当然不会说自己不会做针线活,用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说:“这不是缝书包和练习手术缝合两不误嘛!”
张校长夫妻俩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儿。
张校长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怎么觉得缝书包的针法和我们做手术的缝合针法不太一样?你确定这样缝是对的吗?”
手术缝合缝的是中间,书包缝合,缝的是边沿。
陆红阳缝合书包的手顿了一下,埋头继续缝。
他爱人沈老师闻言也仔仔细细全方位多角度地观察了一会儿,也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些不太一样。”
手术缝合的针法太精细,陆红阳缝半天,也只缝了十厘米左右,她还把剪切成书包样式的布压好,防止错位,不然缝着缝着就不小心把下面的布也缝一起去了,保持这个姿势缝书包,把她累得够呛。
张校长看了半天,和沈老师吐槽说:“我就没见过手这么笨的小姑娘。”
沈老师就笑,她也不会做针线活,不然见她缝个书包都这么费劲,她都替她缝了。
陆红阳看着铺在竹床上的布也很费解:“猪肉也没这么难缝啊?”
她平时用来练习手术缝合的物品,要么带皮的猪肉,要么鸡腿,要么兔腿,反正厨房当天有什么,她就练习什么,练完了再送回到食堂,洗洗成为当天的菜肴。
只是猪肉、鸡腿、兔腿和布不一样,布是软的,稍微一碰就乱了,猪肉沉甸甸的,缝合起来不会前后左右移动,她反而手很稳,一个十厘米长的猪肉伤口,她一会儿就缝合完了,除了刚开始针法有些粗糙,缝出来的伤口有些像蜈蚣,现在伤口越缝越齐整,至少看起来像个漂亮的蜈蚣了。
最后这块剪成了书包形状的布,被谢磐石拿走了。
谢母不会做针线活,谢磐石从小到大所有破了的衣服、裤子、袜子,都是他自己缝的。
他虽然也没缝过书包,但他的针线活怎么都比她要好,看到她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缝合书包上,都不逗他玩了,谢磐石决定替她把书包的事给解决了。
这样她的目光就又在他身上了!
陆红阳不知道谢磐石还跟两个未完成的书包吃上醋了,听到谢磐石要给她缝书包,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把布全都塞给了谢磐石,感动的眼泪汪汪,好话不要钱一样,张口就来:“磐石大哥,你真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她说话就说话,手指还捻着谢磐石的衣服身体撒娇的摇啊摇。
这样谢磐石严肃的表情怎么还维持的下去?他唇角是压了又压,都没压下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行了,以后有不擅长的事,就都交给我。”
陆红阳脚下不自觉的就轻轻蹦了几下:“磐石大哥~~多亏了有你~~!”她双眼发亮:“那我就交给你了?”
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只有把这些破玩意儿甩出去的解脱!
为此她还给了谢磐石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脸上来了个响亮的亲亲,满眼都是鼓励!
她握着小拳头上下做加油状:“加油~!!”
看到这样的眼神,谁能拒绝?
谢磐石就是不会也得会了!
谢磐石从医务室出去之后,每天在田地里除完草,就坐在田埂上研究怎么缝制书包。
陆红阳已经将她对这两只书包的全部设想都告诉他了,就等着他实施。
他的这份工作得到了和他一同下放到蒲河口农场的几个技术工们的一致关注。
刚开始他们只是好奇谢磐石怎么拿块布做起了针线活。
然后一群人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缝。
缝着缝着,王国超就凑过来问他在缝啥。
谢磐石告诉他:“缝书包。”
“书包不是这么缝的吧?那你这缝错了啊。”
他们这群技术工,每个人都有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放着许多工具,每天都要背着帆布包来,背着帆布包走,他们对书包的样子可太熟悉了。
谢磐石缝的头也不抬:“是两个胳膊背的双肩包,背起来省事。”
王国超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心痒难耐,伸手去接谢磐石手中的针线活:“你给我,我帮你缝会儿。”
谢磐石不愿,又掏出来一摞剪好的布,给王国超:“这里还有一份。”
王国超看到布边沿被剪的不规则的形状,问谢磐石:“这是你剪的?”
谢磐石缝书包的动作顿了顿:“嗯。”
“咋剪成这丑样?”王国超吐槽了一句。
谢磐石不乐意,指着被剪的像不规则锯齿一样的布的边沿说:“将边沿折进去缝就看不出来了。”
于是一群技术工们,就全凑到两人身边,先是看着两人缝,然后都想上手缝,还争论书包应该怎么缝,还要加哪些小包放工具。
把他们之前穿到蒲河口来的,当时臭烘烘现在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拿出来,研究要怎么缝。
最简单的当然是上一针下一针一直缝到头,然后将布一扯平整,就完事了,但那样缝不结实,只要有一处线断了,那整个书包就都裂开了。
王国超不光是个通风技术工,他还是煤矿学院的通风专业老师,是个做事细致又对事情有追求的人,他觉得书包不光要实用,还得有花样,并拿出了自己当初用来当上吊绳子的裤子,仔细研究,并问谢磐石,这缝书包的碎花布还有没有多余的。
陆红阳听到他们要,把自己剪碎的布料放在一个竹篓里,一股脑儿的给谢磐石拿去了,恨不能这些破布离她越远越好!
其他人也来研究,都想动手去缝书包,都抢着缝。
王国超不给,他们就看着,看着王国超在缝好书包下面,又用小碎花布,缝了一圈漂亮的百褶边。
他们大多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的人,年龄最大的都不超过四十岁,他们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来岁,也都是还在上学的年纪,他们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自家的孩子。
“也不知道学校开学了没有。”其中一个技工叹息地说:“唉,我家那几个小子皮得很,这马上天热了,也不知道他们往不往水边跑。”
谢磐石说:“听说水埠小学开学了。”
这些技术工们大多的家也都按在了水埠公社,少部分在炭山脚下的大队里。
几个技工忽然恍然大悟起来:“哦哦,对哦,不开学缝书包干啥?”
他们有些恍惚的感叹了起来:“要上学了啊!”
一个技工拎着陆红阳剪碎的碎花床单布,“我都还没为我家丫头缝过书包呢,也不知道她阿妈送她去上学了没有。”想到这里,之前一直不说话的人,忽然坐在田埂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明白,他被打成了劳改犯,家里没了他上班的那份收入,他的儿子女儿在家里日子怎么会好过?
他越想越伤心,头埋在膝盖里呜呜的哭着,还不敢哭的太大声,怕引来民兵的注意。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别人的目光很可能就意味着,他们又要被拉去批斗、殴打、关禁闭,哪怕他们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没再被批斗了,他们还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们无法忘记他们被关禁闭时屎尿齐出精神崩溃时的样子。
想家想孩子,以及对家人孩子们的愧疚,就像是将他们从他们世界里拽出来的锚点,他们也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对家人和孩子的愧疚同样淹没了他们。
很快,两个书包就被几个技术工们做好了,一同送过来的,还有那一竹篓被她剪坏的碎花布。
陆红阳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并不缺布,那些碎花布被她剪得做不成衣服了,想到这些人来这里,大约也没有裤衩子换,就让谢磐石都拿回去送给了他们,想着给他们做几件可以换洗的裤衩子,当是他们帮她做书包的感谢。
没想到很快,她让谢磐石拿走的碎布又被送回来了,没有被做成裤衩,而是被做成了一个一个的头花和一块一块的手绢。
头花和手绢不是送给她的,是他们拜托谢磐石来问问,她放假回水埠公社的时候,能不能托她将这几个头花和手绢,悄悄给他们家里的小姑娘们送去,看看她们过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