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这时候还没有后世门上一关门, 便能锁上的房门锁,蒲河口农场所有的门锁,都是外置的,门上有个铁扣, 扣在门框上, 挂上一千那种老式的锁。
如果从里面锁门, 也是和千家万户的门栓一样,有个小门栓,闩上就行了。
可刚刚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的那一番拉扯,两人都没有插上门栓, 连门都不是彻底关严实的那种, 门口还有个细缝,不然刚才陆卫民也无法从这里偷听到里面还有陆红阳的歌声, 毕竟她哼歌的声音也不大。
门内,自从谢磐石睡着后,她的歌声就停止了, 只是身体还在轻轻抱着他,手轻轻在他后肩上缓缓的拍着。
张申武校长过来,先是耳朵贴门缝上仔细听了一下, 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陆红阳听到声音, 说了声:“进。”
陆红阳的声音一出口, 原本睡着的谢磐石眼皮便猛烈的颤动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睁开, 又被陆红阳条件反射的拍了几下,他沉重的眼皮便又逐渐安稳的睡着,不再挣扎着醒来。
外面的张申武校长听到声音, 便轻轻的推门进去。
蒲河口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是严丝合缝的那种,这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脱,在最开始安排木工做房门的时候,所有的房门几乎都是统一了款式,用的结实的好木料,非常厚实。
诊室不大,和几十年后所有的诊室一样,分为内外两间,外面是办公室的样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内一外,办公室后面还有个房间,里面放了一张方便人检查的竹床。
张申武校长进来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到人,就知道人在里面,还以为谢磐石身上有啥严重的伤,这才在里面检查这么长时间没出来,又怕两个小情侣太长时间没见,擦了木仓,走了火,但转念一想,要是做的是情侣间,擦了木仓走了火的事,红阳也不会让他进来。
他走到里面小房间的芦苇帘子前,说:“你两个哥哥在外面等急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出来呢。”
陆红阳已经从虚抱着谢磐石的姿态坐起了身子,手还在拍着他,人已经起身打算走出来,被谢磐石抓住原本已经因为睡着而略微有些放松的手,在她即将脱离的前一秒,他却像是身体猛地一震,手不自觉的紧紧抓住陆红阳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比之前抓的更紧,死也不松手。
陆红阳只好轻松拍着谢磐石的手,在他耳边说:“磐石大哥,磐石大哥,松手,我有事和老师说,马上就回来。”
睡梦中的谢磐石依然不松手,人已经有醒来的迹象,陆红阳就安抚的拍着他:“乖乖,没事哦,我马上就回来,很快的哦~”
过了大约有一分钟左右,大概是感受到陆红阳的挣脱,渐渐的,他松了手,但实际上送的很挣扎,很不情愿,很艰难。
就好像在和身体的本能做对抗。
这一切都被张校长看在眼里。
陆红阳对张申武校长指了下外面诊室的门,意思是出去说。
张申武校长顺势看了眼躺在竹床上睡着了,却已经睡不安稳的谢磐石一眼,跟着一起走出来,手指着里面:“咋回事?咋还睡着了?”
陆红阳站在门边上,一只手挂在门上,做开门的姿势,低声说:“我看到他黑眼圈了,让他在这睡一会儿,一秒钟就睡着了。”
当真是把‘秒睡’具象化了。
陆红阳睡眠这么好的人,五分钟左右就能闭上眼睛入睡,都算是好睡眠了,也没他这么快,几乎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陆红阳低声说:“按理说他来蒲河口好几天了,蒲河口每天五点多就回来,七八点钟就全部洗漱完,上炕睡觉了,早上五点起床,就算是九点睡觉,不至于黑眼圈一直不退,我估计他是不是身上哪里疼,又不说,疼的晚上没睡好,也没检查出来,一会儿老师你帮我再给他检查一次。”
她说话的功夫,已经打开了诊室的门。
张申武校长点头:“行。”
两人从诊室走出来,陆红阳轻轻带上了诊室的门,走出诊室约一米多的位置,张申武校长才站在白色墙壁边,对陆红阳说:“小谢身体我之前检查过,外表是看不出什么大问题的,没有仪器检查,也不知道他内里的情况,但他那个状态……”张申武校长手指了指里面,低声说:“我问过和他一起来蒲河口的其他人,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开口,那个王国超倒是爱说话,我问他就说,他跟我说,他们都被关过禁闭,就属小谢关的时间最长。”
一般人关禁闭,关个一两天,人就要崩溃的受不住,从禁闭室里拉出来了,那几个技术工都是如此,拉出来的时候屎尿齐出,精神都已经不稳。
谢家人则是煤矿革委会那些红小兵们的重点针对对象,“听那王国超说,小谢被关的时间最长,一关就是三天,关了好几次禁闭。”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般人关个半天都撑不住,更别说关三天了,我看他情况,像是他精神上还被关在禁闭里面出不来,你这段时间多关心他,多和他说说话。”
陆红阳这两天对谢磐石的调戏,实际上也是误打误撞,将谢磐石从那种深不见底的深渊状态里拉回了现实里,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张申武校长和他夫人也被关起来过,只是他不是一个人被关押,而是和沈老师一起被关押,被关押的地方也不是那种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禁闭室,而是正常的房间,只是关押着他们,不让他们出来而已。
这时候国内还没有心理医生,但张申武校长是从民国时期就一直当医生,走过来的人,那时候国家遭难,省城沦陷,被小日子给占领了,不知道多少抗日志士被抓受刑。
他作为医生,是救治过不少抗日战士的,还有是从大牢里被捞出来的,他接触过被关禁闭的人,很多人一天时间的禁闭就精神崩溃了,最多的也就撑到四五天,人就受不住,什么都招了。
据他所知,抗战时期,那些人关禁闭,基本上也就是一到七天,没有超过七天的,超过七天,大多数人,不是疯了,就是没了。
谢磐石被关了三天,张申武校长也是怕他精神上出什么问题。
陆红阳这才知道谢磐石在煤矿厂上经历了什么,心中不由一痛。
她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诊室门一眼,像是要透过诊室门,看到里面的谢磐石。
她本就没打算和谢磐石分手,去吴城相亲,此时听张申武校长这样说,心里就更不想去吴城相亲了。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拯救别人的想法,或是拯救精神病患者的想法,甚至别人越是精神有问题,她越害怕,越是会跑的远。
可谢磐石不一样,她没在他身上感受到危险,而这种时候,她也无法抛下他不管,不论是从感情上,还是道义上。
两人说话的声音,让前面没关门的张申武校长的诊室内的陆卫民听见。
陆卫民走出诊室门,站在门口,就看到了陆红阳。
他脸上立刻露出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来:“阿姐!”
十六岁的他,相貌和陆红阳有些像,同样是鹅蛋脸,高鼻梁,红润润的樱桃嘴,只是和陆红阳遗传了丁水英的双眼皮大眼睛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一只内双,一只单眼皮,有时候刚睡醒,或者困倦的时候,两只眼皮都会变成双的。
陆红阳走过来,开门见山地对陆卫国和陆卫民说:“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跟你们去吴城相亲的。”
陆卫民急了:“阿姐,你去看看又不费什么事喽?我晓得你喜欢长得俊的,这是我和阿哥特意给你挑的,长得俊,家里也好,你就去见见。”
他和陆卫国还只是与那人交好,问了他有没有对象,并说了自己还有个大学生阿姐,长得特别漂亮的事,相当于是打了预防针,大家心照不宣,只等陆红阳去吴城相看了。
陆红阳摇头说:“卫民,别说我才十八岁,根本不急着结婚,就算我急着结婚,我也没法找吴城的人。”
此时陆卫国也从诊室里走出来,站在陆卫民身后一个位置。
她对他们说:“你们在吴城,应该比我更知道现在外面有多混乱,形势有多严峻,我们这一届的毕业生,很多到现在都还没分配工作,都在自己组建医疗小组,支援边疆和支援大山里去,我能在老家的农场安定下来,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是侥天之幸,你们让我放弃工作,就为了嫁人去吴城,那是不可能的,我要是不放弃工作,就算嫁到吴城,吴城和蒲河口离的这么远,骑车至少也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到吧?这样两地分隔,就算结了婚又有什么意思?结了也要离,与其这样,我在蒲河口多工作几年,今后不论是调到公社,还是吴城,有了基层的工作经历后,都好往上调,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的工作,去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将自己的命运放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手里,去赌一个陌生男人的良心?就为了嫁人吗?”
陆卫国和陆卫民被陆红阳说的都沉默。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要么陆红阳相亲成功,放弃工作,去吴城生活,要么就如她所说,继续在蒲河口工作。
他们都无法接受,自己阿妹/阿姐,那么努力的学习,考大学,出来只是为了嫁个男人,过依附男人看夫家脸色的平庸的生活。
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的阿妹/阿姐是不一样的。
陆红阳笑道:“别说我才十八岁,就算再过五年,我也才二十三岁,又大到哪儿去了?你们就知道五年后磐石大哥平不了反?”
她轻笑,语气是那么轻松洒脱:“再说了,男人罢了,就算我将来真的不结婚,不生孩子,没人养老,你们的孩子不能给我养老吗?”
这一话一出,顿时像戳中了陆卫国和陆卫民身上的某个开关,两个人立刻都争相拍着胸脯保证:“阿姐,你放心,将来不论你结不结婚,我肯定给你养老,你侄子也给你养老!”
陆卫国也郑重道:“我也是!”
这一刻,才二十岁、十六岁还没结婚没有孩子的陆卫国、陆卫民,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以后要教育好自己儿子女儿,一定要好好孝顺姑姑,长大了要给姑姑养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