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谢磐石在回避她的眼神。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 也不看她。
她轻轻摁了一下,他身体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里疼吗?”她轻声问:“疼一定要和我说哦,要是上了脏腑,一定要及时治疗。”
她拿出碘酒, 给他身体已经发炎腐烂的伤口处进行消毒处理。
这两个月, 他们的生存环境极差, 有伤口发炎发烧的,有生病咳嗽的,还有像之前想要举报的人一样,受不了想要举报的, 还有想要自杀的。
但他们都一一撑了过来。
因为有药。
有她给的药。
在陆红阳细致耐心的给他处理身上的伤时, 他原本垂下的眼睑终于抬起了一点,静静的看向她。
她与他, 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云端。
他现在身陷囹圄,零落进污泥里, 谁与他沾上边,就可能为对方带来灭顶之祸,在这种时候, 他又怎么可能还靠近她?
哪怕他无比的渴望,渴望的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 才能忍住不去抱她, 不让这里面的其他人,知道她曾和他有过关系。
陆红阳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但大致能猜到一些。
她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蒲河口农场虽因为有大河隔绝了两岸的消息,显得相对平静,可也只是相对而已。
随着竹子河的水涨起来, 大河上的船越来越多之后,那个所谓的与世隔绝,实际上已经消弭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必然会有江湖,小区主任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却成为了瀑布口的一把手,私底下又岂能没有人盯着她的位置?
要知道这可是与公社同级别的一把手位置。
多少人忙忙碌碌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地方一把手,她如此年轻,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想把她拉下来。
她在这个时候,又岂能不谨慎,给小许主任带来麻烦?
她信任许主任,却也同样信不过其他人。
所以除了在医务室给谢磐石上药,她没有做其他任何多余的事情。
没有主动去找他,没有给他送任何吃食衣物,也没有和浦河口的民兵说多照应他一些之类。
给他们检查过身体之后,她们回到监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蒲河口背山面水,气温比外面要低一些,他们衣衫单薄,还是有些凉的,谢磐石他们过去的衣服都没有被扔掉,而是还给了他们。
蒲河口有土肥皂,每个人都会发一块土肥皂,他们要用这块土肥皂去洗自己的衣服,若没有衣服,他们冬天会很难熬,蒲河口并没有那么多的棉衣供他们过冬,他们需要自己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晒干晾干。
本来他们洗完衣服,吃完晚饭,以为还会有一场针对他们的批斗大会的,毕竟他们之前在煤矿上就是如此,早也批斗,晚也批斗,没想到他们当天晚上度过了一个非常平静的干净的夜晚,他们睡在干净的,铺着厚实稻草的炕上睡了一个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平静的觉。
本来这些人到蒲河口第二天,就要去干农活的,但因为这些人都不说话,不交流,张医生问他们话,他们也不说,没有医疗器材给他们做检查,张医生也无法确定这些人身上的伤,有没有伤到内里的脏腑,向蒲河口许主任建议,让他们在蒲河口多休息几日,把身上的伤先养养,确定他们内里的脏腑没事再干活不迟。
休息是肯定没得休息的,不能干重活,许主任就安排他们去田里除草。
说来他们也是运气好,来到蒲河口的时间,刚好赶上春耕结束,现在蒲河口近万亩农田的插秧已经全部完成,不然他们怎么也都要下地插秧的,而冬小麦还有起码一个月时间才能收,他们还能在蒲河口休息差不多将近一个月时间,不需要干辛苦的农活。
他们几乎一致的忘了,蒲河口还有比春耕更辛苦的活:挑堤坝。
去更远的地方去修建堤坝。
接下来的时间,就仿佛进入了一段平静的修养期。
至少对陆红阳来说,是很平静的,平静到谢磐石不再和她说一个字,不再和她说一句话,不搭理她,不看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不和她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只在她给他身体换药时,身体还会有本能的反应与悸动。
和他一样被下放到蒲河口的人,也一样不太说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太交流。
也不是完全不交流,他们中有个名叫王国超的通风技术人员,原来就是煤矿上的通风专业老师,特别爱讲话,但被批斗那几个月,他是不能讲话的,他因为与周围人讲话,交流这事,被批斗了一次又一次,导致他从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变成了不敢说话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话唠的本性,就不停的自言自语,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又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哪怕他白天闭嘴了,晚上做梦都在说。
这件事便被狱卒报告给了许主任。
为了不让他再说出那些让人去批斗他的话,许主任让人给他发了纸和笔,不能说那就写,让他发泄掉心中的怨气。
王国超果然不讲话了,他爱上了写日记。
他将他每天被批斗的场景,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不理解,通通写在日记里,还鼓励同监狱的舍友们一起写。
只有写日记,日记里的文字,让他觉得他还是个人,是个有思想,精神还未被磨灭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证明他还是个‘人’的存在。
如果不写点什么,不表达点什么,他怕自己会恍惚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一条狗。
这些人中,他和谢家人一样,也是看过《骆驼祥子》的,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们一点一点的折磨,变成了一条狗。
同监狱的人大多都是技术工,他们都对写日记不敢兴趣,他就撺掇谢磐石和他一起写。
他依然还是那么爱说话。
和他同监狱的狱友被他每天宛若低语般的念叨,念叨的不耐烦,他们才刚来蒲河口,不知道蒲河口的红小兵们是不是也像煤矿上的红小兵那么疯狂,他们害怕再次住冒犯,再次被当做一条狗,就说王国超:“你现在还在记日记?你记日记是想要干什么?让他们以为你想要给弯弯那边的老蒋送情报吗?”
弯弯和老蒋两个词一出,王国超就崩溃了,在监狱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当天晚上他就把自己的裤子撕了,在监狱里到处找能够让他上吊的地方。
无奈监狱房间的墙壁太高,窗户也太高太小,他把裤子往窗户的小洞里扔了好几次,都扔不进去。
他在田里除草时也找不到一棵可以让他上吊的书,周围方圆数里,一马平川,全部是刚刚插了秧苗,一片鲜活嫩绿的稻田。
于是他将自己的裤子卡在监狱牢房的门缝里,把自己的头卡进去,想用这种方式吊死自己。
可他的裤子经过这几个月的殴打和磋磨,被磨出一个一个的破洞,裤子支撑不了它的重量,撕拉一声断了。
他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裤子飘荡在门上,就像他的人生。
他不死心,到处找绳子。
他这次找的是‘生命的准绳’。
在监狱里用他们床铺下面垫着的稻草每日搓草绳,终于搓出来一根‘生命的准绳’,,好不容易将草绳夹在了监狱大门的门缝里,把头吊进去,草绳也断了。
是被谢磐石扯断的。
王国超‘生命的准绳’断了,他也崩溃了,第二天在除草道河道边的时候,闭着眼睛跳进了河道里。
他就像一块石头,跳下去了就直接沉入了河底,只冒了几颗泡泡。
结局自然是被人救了上来。
蒲河口的民兵别的不会,游泳是基本的技能,基本上人人都是游泳好手。
春日河水寒凉,救上来后,新伤叠着旧伤,加上受凉,又心存死志,当天晚上他便高烧到四十度,一直高烧不退,陷入深度晕厥状态,被抢救了好久才抢救回来。
醒来后,大约是察觉到了蒲河口对他们态度的不同,他终于不再执着于‘生命的准绳’。
他又开始写日记,他说他要把他经历的一切都记下来,留给后人看。
许主任也放任他写日记。
张医生说,他的精神世界毁了,他需要有一件事情来重筑他的精神世界。
这位名叫王国超的通风技术人员,在几个月的批斗中,精神世界早就崩溃了,只是在原来那种被压到极点的环境中,他抗下了压力,没有爆发,来到蒲河口这个终于可以让他感到放松一点的地方,那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他反而崩溃了。
写日记这件事,就像是他在尽力拯救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人在田地里除草的时候,天天呆呆的望着大河对岸,天天渴望着家人过来看看他,或者给他们写上一封信。
他们想和他们的家人说,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从来没有。
这也是让他们感到痛苦的一个根源,在他们被打为‘反G命’那一刻,他们的孩子和家人,也都成为了‘反G命’的□□父母一样,成为被社会歧视和排斥的对象,葬送了一切前途,唯一让他们的家人和孩子逃脱‘反G命’帽子的方法,就是与他们断绝关系,切断血缘亲情。
利用人对最基本情感的依赖,直接将刀插入人最脆弱、最敏感、最神圣之处。
偏偏蒲河口这边什么都不能做。
那些红小兵们并没有因为他们被下放到蒲河口来,就放过他们。
先现如今河水涨上来了,有了河水,有了船,蒲河口与外界便不再隔绝。
红小兵们来蒲河口特别容易,尤其是炭山距离蒲河口并不算远,坐船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于是他们每隔两三天就要来一趟,过来的目的就是批斗他们,让蒲河口农场每天按照他们的要求去批斗他们,若蒲河口的人不按照他们说的照办,就给许主任扣帽子。
这一招他们屡试不爽。
但这一次他们却针对错了人。
许主任并没有搭理他们,红小兵们不敢在浦河口对许主任怎么样,转眼就把这件事告到了吴城革委会。
吴城革委会的人早就看中了蒲河口农场这个吴城粮仓一把手的位置,等着抓许主任的帽子,想把她拉下马来,再安排上自己的人,现在有了送上门的理由,又岂会放过?立刻安排了红小兵,一行上百人,浩浩荡荡的杀向水埠公社。
水埠公社革委会的许主任被突如其来的上百号红小兵们打得措手不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哈哈大笑着热情的接待了他们,问明了事情的缘由。
知道浦河口的人如此不识抬举,居然敢怠慢他们革委会的人,也是同仇敌忾,拍着桌子,愤怒不已:“真是反了天了!”
他当下就道:“这样,你们先在水埠公社休息一会儿,我给你们安排船,亲自送你们过去。”
“我就不信了,她一个小小的蒲河口,还能翻出天来了!”
自从水埠公社革委会成立以来,一直和煤矿厂区革委会井水不犯河水,水埠公社革委会从不干涉煤矿革委会的行动。
见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如此识趣,吴城来的这些红小兵们也没有怀疑,毕竟都是革委会的人,同属于一个派系,相互帮助协作是很正常的事。
大许主任很快就给他们安排好了船,准备亲自送他们去浦河口。
船刚驶离岸边不到百米,船身突然在原地打起了转转,划船的人身体在船上左摇右晃,站立不稳,他们急的哎哟哎哟两声,便连人带船,整个翻倒了过去。
这些红小兵们很多也是河边、江边长大,也会游泳。
大许主任站在船上,就跟打地鼠似的,挥起竹竿就骂骂咧咧的朝着水面上冒头的人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