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陆红阳见他们再说下去, 只怕要直接把婚事定下来,婚期都能定下来了,赶紧打断他们,把话题转到陆爷爷和陆奶奶的身体上, 又问起陆家其他人。
她话题转变的算不上自然, 自然是立刻被人老成精的陆奶奶察觉了。
陆奶奶虽不知道自家孙女为什么在她和谢磐石谈婚事的时候, 来打断她,但还是顺着陆红阳的话头说起了她和陆爷爷身体上的事,以及陆家的其他小辈上。
她让陆卫忠的媳妇儿将陆卫忠的女儿和儿子抱了过来,嘴里说着让两个孩子来见见姑姑和未来姑父, 实际上心里则是嘀咕起来。
她觉得是陆家高攀了谢家, 又看谢磐石怎么看怎么满意,自然是怕夜长梦多, 想赶紧把婚事定下来,她自觉这是为陆红阳好。
但陆红阳却在她说的谢磐石‘热血上头’的时候打断她,她就以为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婚事, 实际上谢家人不看好,不同意,是小两事私下谈的对象, 一时间心里也不由忐忑起来,生怕谢磐石的父母不喜欢陆红阳, 不同意这门婚事。
但她的这些想法全都藏在了心里, 准备什么时候私下找个时间去问问陆红阳什么情况。
也因为陆红阳的打断,陆奶奶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谢磐石和陆红阳故作懊恼地说:“瞧我,一说话就说糊涂了,你们还没去你大爷爷和二爷爷家吧?”
她进屋去, 将谢磐石带过来的另外两兜东西拿出来,交给两人,问陆红阳:“你还没去过你大爷爷二爷爷家,不晓得他们家在哪儿吧?”她叫陆卫孝:“卫孝,你带你磐石阿哥和红莲阿姐去你大爷爷二爷爷家!”
其他人虽不解刚刚还聊的热火朝天,怎么突然就停下来说要去大爷爷二爷爷家了,但也知道这是礼仪,而且本地人送礼,是一定要上午送的,上午送的叫喜礼,下午送的是丧礼,所以谢磐石和陆红阳必须要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将给大爷爷和二爷爷家的节礼送过去。
陆家大约真的是有点长寿基因在的,在这个普遍寿命四十来岁的年代,大爷爷年龄都快七十了,虽然已经老态龙钟,躺在床上有些起不来了,可到底还活着。
二爷爷只比陆爷爷大两岁,看着身体也佝偻了,耳朵聋了,眼神也不太好,看着陆红阳半天都没认出来是哪个,反应也很迟钝,但陆卫孝他还是认识的,听陆卫孝大声的说这是他三叔家的红莲和红莲的对象,二爷爷虽然听不清什么,可还是看着陆红阳和谢磐石一个劲的点头,然后送两人出门,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直到陆卫孝带着陆红阳和谢磐石又回到陆家的砖瓦新房。
新孙女婿第一次上门,谢磐石肯定是要留在陆家吃午饭的,本来陆家人想给陆红阳做面子,中午饭想在砖瓦房里吃,可新房子当初在建的时候,主要就是给孙辈们建房结婚用,新房子面积虽然不小,房间也多,可都是房间,没有供集体吃饭的堂屋,于是中午还是都聚集在了老房子里,只因老房子有供一家人吃饭的堂屋。
为了招待谢磐石这个新孙女婿,陆奶奶特意拿出了年底陆卫国他们送来的两斤菜籽油和一斤咸肉,烧了一大盆咸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条七八斤重的大胖头鱼。
胖头鱼的鱼头原本是极好的做剁椒鱼头的食材,可陆家人不懂地怎么做剁椒鱼头,农村烧菜没有那么多花头,一条老大的胖头鱼,被切成大大的鱼块,先用菜籽油煎,再放入水和腌酸菜一起煮,煮出来满满一大盆,还有炒蔬菜、炒莲藕、一盘河三鲜烧冬笋,一盘泥鳅,东凑西凑,凑足了能拿得出手的六个菜。
这简直比陆家年夜饭还丰盛,虽然因调料不足,鱼虾、泥鳅都有些腥,也由此可见,陆家人对谢磐石的重视,就连大爷爷二爷爷家的堂伯堂叔他们都来了,大队主任也来了,饭桌上无比的和谐!
大队主任还矜持一点,还维持着自己大队主任的派头,虽也捧着谢磐石说话,但做得还没那么露骨,多是夸陆红阳,问谢磐石自己工作,捧谢磐石父亲的。
外面虽然已经风云变幻,山雨欲来,但建设大队这边有大河阻隔着,是一点没有受到影响,自然也不知道谢家已经被红小兵们冲击过两次了,一次抓走了他阿妈和阿妹,一次直接冲击到煤矿上去了。
但此时不论是陆家人,还是谢磐石自己,他们都是对谢家都还很乐观的,他们都明白,红小兵们的冲击,说到底都是权利的斗争,只要他外家不倒,只要他们背后的人不倒,谢家就倒不了。
况且煤矿上本就是谢家的地盘,谢家已经在煤矿上经营多年,煤矿山工人众多,谢磐石也不觉得那些红小兵们能来煤矿山翻出天来。
谢磐石这一趟陆家庄之行,获得了陆家所有人极大的好感,就连原本想将陆红阳说给自己娘家的陆大伯娘、陆二伯娘和陆、S、婶她们,在知道谢磐石的父亲是炭山矿长之后,都歇了心思,满心为侄女欣喜。
其实她们也知道,自己娘家侄子配不上陆红阳,可这不是陆红阳工作到了蒲河口吗?万一呢?现在这个万一也没了。
吃完午饭,谢磐石和陆红阳就回去了,陆爷爷和陆奶奶都不舍地想留他们多坐一会儿,可谢磐石还要送陆红阳回蒲河口,他自己也要回炭山,现在天黑得早,要是走太晚了,他自己回炭山天就黑了,骑车不安全,哪怕陆爷爷陆奶奶很不舍,还是送他们到村中间的路上,目送他们离开。
前一秒还颤颤巍巍的扶着贴满牛屎饼土墙壁,依依不舍满脸慈爱送别他们的陆奶奶,在他们骑车走后的下一秒,脸上笑容就收了起来,皱着眉,满脸严肃的回了陆家,打算找个时间去问问陆红阳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谢父谢母那边不同意这门婚事。
陆家人还在说陆红阳和谢磐石的事呢,陆二伯娘的声音老远就传到了陆奶奶的耳朵里:“我早就晓得红莲有福气,哪晓得这丫头福气这么好,找了炭山矿长的儿子!还是个大学生!”
陆大伯娘也笑呵呵地说:“红莲是大学生,她肯定也找大学生。”
陆家人纷纷附和,“找个泥腿子和红莲也不配啊,你瞧瞧她今天脚上穿的皮鞋,雪亮的,还有那自行车!”
陆红阳今天特意穿了谢磐石给她买的皮鞋,这其实也是为她,也是为谢磐石做脸的一种方式。
她们正聊的欢呢,结果她们一回头,就看到陆奶奶严肃的表情,逐渐的,说笑的声音也小了起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
见过陆家人,将谢磐石彻底过了明路后,谢磐石和陆红阳之间的来往就越发光明正大起来,正值正月,河水还未上涨,运煤车也少,煤矿上没那么忙的时候,谢磐石基本上每天都会骑车来蒲河口找陆红阳。
大家也都默认了两人是对象的关系,未来是要结婚的,只是现在因着陆红阳上面还有哥哥姐姐没找对象,没结婚,他们才暂时没结婚而已,迟早是要结的,自然不会对他们如此频繁的往来和亲近的关系说什么。
陆红阳每天依旧很忙碌,谢磐石没来找她的时间里,她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和张申武校长学习中医了,张申武校长虽是中医大拿,但在省二医院的那些年,西医他也有涉猎,陆红阳前面才跟着学了两年,实际上基础并不扎实,她深知她能够跟随张校长学习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九到十年的时间,这个时间对于其它专业的学生来说,或许很长,可对于医学生来说,也不过是起步而已。
陆红阳依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读,就是背,蒲河口没有电,晚上无法看书,她必须抓紧每一个白天的时间,先将张校长给她的几本书全部都背下来,白天还有大半的时间要跟着张校长学习和进行临床实践,实际上能够留给谢磐石,陪伴他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陪伴她。
算起来,她的时间还真的很紧,已经是尽量抽出时间来和谢磐石谈恋爱了,因为马上就是春天,陆红阳和张校长他们开春之后,就要开始对大河以南的人进行药材种植的实验,首先选择的,便是本地最常见的‘枸杞子’种植。
小许主任和陆红阳她们想带着大河以南的老百姓种植药材,也不是一拍脑袋,随便什么药材都能种植的,而是和小许主任的丈夫,也就是专门研究农作物种植的技术专家孟技术员,以及张校长,充分考察了大河以南的气候、土壤、湿度、光照等各种条件,还要考虑种植药材的经济价值,优中选优,选择最适合本地环境种植的药材。
选择‘枸杞子’也是经过陆红阳和张校长他们实地考察,并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首先便是本地野生枸杞子的大面积生长。
陆红阳她们来到大河以南之后发现,本地山脚下的溪沟边、堤坝上、水沟旁,长了大量的野生的枸杞子,且枸杞子生长的极为的茂盛,枸杞子结的果实不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很高。
陆红阳每年都会收到陆家送来的大量枸杞子,从中赚取差价。
其次,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枸杞子的种植管理简单易行,经济实惠,且推广前景巨大。
他们自然也有其它药材的备选方案,比如同样很适合在本地生长的沙参。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在陆红阳和张校长他们来到大河以南的第一年,还是选择了种植‘枸杞子’。
为了不占用本地百姓本就不多的粮食用地,他们根据枸杞子喜欢充足水肥,喜欢湿润环境,有耐寒耐贫瘠的特性,将枸杞子先在河边的堤坝背面种植实验。
一来,枸杞子是喜欢光照的强阳性植物,堤坝上除了野蒿外,没有任何树木遮挡,光照充足。
二来,枸杞子喜欢土层深厚的沙壤或轻沙壤地块,又喜肥,而沿着竹子河而修建的堤坝除了下方是用石头和水泥建成的外,上面的土壤几乎全部都是本地人用河滩上积攒了几十上百年的河泥沙壤堆起来的,土地十分肥沃,非常适合枸杞子生长。
三来,枸杞子根系发达,能有效固土防蚀,耐干旱,耐盐碱,对环境的适应性也很强。②
而且本地野生枸杞子,便是大量的生长在堤坝两侧的斜坡上。
确定了开春之后要在大河以南的堤坝背面种植的药材后,张校长、孟技术员和陆红阳他们就没闲着,首先便是要解决枸杞子的品种和繁殖问题。
他们本来想去外地看看,寻找更优、产量更高的枸杞子品种种植,但由于现在是特殊时期,张校长和孟技术员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原因,都不宜离开大河以南,而陆红阳身上虽不存在此时背景问题和政治问题,但现在省城混乱,农业大学那边的情况不一定比别的学校更好,即使她此时去了省城,也不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枸杞子植株品种,最后都一致决定,用果实繁殖和扦插的方式,实验种植本地产的野生枸杞子。
陆红阳忙,谢磐石也忙,他也从正月中旬每天都来蒲河口找陆红阳,到正月末,逐渐地减少了过来的频率。
因为外面的形式已经越发的严峻了起来,已经影响到了炭山煤矿。
实际上,随着沪市的‘一月夺权’事件以后,《人报》和《旗帜》杂志社都纷纷报导,并连续发表文章、社论,宣传和介绍沪市‘一月夺权’的‘经验’,号召‘展开全国全面的夺权斗争’①。
这一场夺权风暴,也从沪市,快速地席卷了全国,也迅速地拉开了全国范围‘打倒一切’和‘全面夺权’的序幕。
全国各地的政权为他们的组织取了很多名字,最终由大领导发言,认为沪市公社命名的‘沪市革命委员会’这个名字取得最好,于是全国各地的夺权组织,纷纷将夺取政权后的名字改为了‘革命委员会’,全国各地的‘革命委员会’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
消息第一时间通过报纸和广播传到了吴城和水埠公社这边,蒲河口的小许主任得知了此事后,第一时间就去公社找公社大许主任,建议大许主任在权力争夺,还没有余力来水埠公社,以及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在水埠公社成立水埠公社革委会,先将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位置占了,防止水埠公社这边出乱子。
小许主任是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的族侄女,也是他的军师,他能够从一个小小的大河以南大队部主任,升到水埠公社二把手生产主任,全部靠着小许主任在他后面给他出谋划策,自然是听从小许主任的建议,趁着现在农闲,他也不忙,时常往吴城跑,建立属于自己的武装部,申请成立水埠公社革委会,大许主任同时兼任了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位置,同时将自己的大女婿也调任到隔壁的五公山公社,连着将隔壁五公山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也给占了。
陆红阳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在第一时间去炭山煤矿上通知了谢磐石,建议谢磐石他们也效仿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的做法,率先在煤矿上成立煤矿革委会。
可陆红阳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或者说,将ZZ斗争想的简单了。
革委会并不是你想成立就能成立的,还是那句话,所有斗争实际上都是权力的斗争,是利益的斗争。
在如滚滚洪流般的历史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但好在她的提醒也不是一点帮助都没有,谢家人还是在风雨到来之前,先把谢静岩给安排走了。
谢静岩本来就是谢家收养的养女,从五十年代中期起,就有知青下乡,这两年被安排到水埠公社下面的农村和五公山公社大山里面下乡的知青越发的多了起来,眼看着谢家已经无法再庇护谢静岩,谢父在第一时间,就先将谢静岩安排回到她自己的亲生父亲所在的村子下乡。
谢静岩的亲生父亲虽在九年前的那场矿难中没了,但她的亲生母亲,她亲生的爷爷奶奶还在她下乡的村子里,谢静岩虽是一个小姑娘独自下乡到这个村子,但有她亲生母亲和亲生的爷爷奶奶照拂,肯定比和他们在一起的境遇好很多。
至于谢磐石,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独子谢磐石,谢磐石也不会在这时候放弃他父母,独自离开。
除了斗争,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水埠公社革委会成立没多久,吴城那边的权势斗争也落下了帷幕,新成立的吴城革委会夺取了县委县政府的权力,县W书J、县Z、F县Z等县W领导班子,县ZF各级领导机构全都停止办公,吴城的D政大权迅速地落入到新成立的无ZF主义的革委会等造F派人的手中,红小兵们抓了吴城全县各单位、各部门上百名领导干部游街批斗,整个吴城大乱。
吴城的领导班子权力被夺,各级领导班子停止办公,各级领导全部被打倒,直接就影响到了炭山的煤矿上,造F派们在夺得了吴城的领导权后,直接就派人来到了炭山煤矿上,成立了炭山煤矿革委会,从内部联合煤矿上的人,夺取了炭山煤矿上以谢镇山为首的煤矿领导班子的权利,并且将以谢镇山为首的煤炭矿场领导班子全部打倒关押了起来。
一时间,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