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陆红阳笑, 谢磐石就跟着笑,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心底的感觉,像春风,又似一汪春水。
他先把陆红阳送回陆家, 有些舍不得走。
陆红阳去自己房间的窗户那里敲窗户, 敲的陆红菱吓了一跳, 忽地从梦中惊醒:“谁?”
陆红阳站在窗外低声说:“红菱阿姐,是我,红莲。”
陆红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揉了揉眼睛, 然后清醒过来:“红莲回来了?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她看不到现在是几点, 只是手在床头拉着,终于摸到了一根尼龙线, 将堂屋的电灯给拉开,堂屋的灯光透过开着的房门,照了一些到房间里去, 她眼睛在乌漆嘛黑的黑暗中缓了一会儿,起身穿鞋去开门。
陆红阳进来,谢磐石站在门外没进来。
陆红阳看陆红菱没穿外套, 忙叫她继续回床上,她进了陆卫国和陆卫民房间, 看似打开箱子, 实际上是从自己仓库中拿出一床十斤重的厚棉花被,还有一床陆卫国他们过去的旧被褥和床单, 一起抱着走出来。
河边的夜里非常的冷,陆红菱听话的回了房间,拿着外套出来的时候, 正好看到陆红阳抱着出来的被子被褥。
陆红阳将东西抱出去给谢磐石,黑夜里,她声音很低:“磐石大哥,上面这床是被子,下面是我大哥的旧被褥,你拿回去先垫着,被套和床单也都在里面。”
谢磐石接过她手中的被子被褥,放在车后座上,他将手电筒还给陆红阳,用之前绑住手电筒的收紧绳去捆绑被子被褥。
陆红阳接过手电筒给他照明,等他将被子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了,把手电筒塞给他,轻声说:“磐石大哥,今天辛苦你了,手电筒你拿着,我回去煮面条,煮好了我叫卫党给你送去。”
夜风将她脸上擦着护肤面霜的味道若隐若现的送到他鼻中,让他嗓子有些干哑:“不用给我送了,你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陆红阳想到他这一路带着她骑了好几个小时,别说他了,她都饿了,说:“反正我也是要吃的,一个人的也是煮,两个人的也是煮,顺手的事,你先回去铺床吧,对了,你家里没热水吧?”
她又小跑回去,从家里茶几上拎出一壶热水来给他。
谢磐石接过她拎出来的热水,单手提着,单手扶着车龙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她家门口电灯照射出来的光中,见他回头,正含笑朝他轻轻挥手。
他用拎着热水壶的那只手也朝她挥了挥:“外面冷,快回去吧。”
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清晰的吱吱声,他忍不住又回头,停下了脚步。
他还能看见她,她已经看不见他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手电筒的光。
陆红菱也从堂屋走出来,探着头在门口看,好奇地问:“谁呀?”
陆红阳看谢磐石的身影已经与墨色的夜融为一体,也回来,关上了木门:“是大哥的发小,我们一起长大的,月月发了电报回来,就是他去通知我的。”
陆红菱比陆红阳大三岁,听到陆红阳的话眉毛高高的挑着,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一脸我懂的表情。
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陆红菱的变化非常大,从刚从陆家庄来陆家时,那个被晒得黑不溜秋神色阴郁倔强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肤色白了很多,扎着干净利索的麻花辫,眉宇间干练明快的大姑娘。
她唇角笑着,动作麻利:“饿了吧?我去给你煮面。”
她借住在陆家,哪怕一日三餐都在纺织厂食堂吃,回来她也尽可能地帮三婶家干活。
她快速地去了厨房,伸手摸了一下煤炉上面的水壶壁身,发现水不热,赶紧拔了煤炉下面的塞子,炉子里的煤球是晚上刚换的,烧了好几个小时,也只烧了下面一点,拔了下面的塞子后,氧气进入,火迅速大了些。
之后又赶紧去厨房的灶下烧了火,准备用灶台给陆红阳煮面,要快一些。
陆红阳跟着进了厨房,她有厨房橱柜的钥匙,打开柜门,在里面摸了摸,挂面已经没有了,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三筒两斤的挂面出来放柜子里面,自己拿了一筒出来下面条,在锅里倒了菜籽油,煎了两个鸡蛋,鸡蛋与菜籽油滋啦的香味瞬间从厨房溢出来,香得隔壁睡熟的小孩砸吧着嘴,口水流了一枕头。
陆红阳问陆红菱:“红菱阿姐,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陆红菱连忙摇头,生怕让三婶听到,以为自己是贪嘴的:“我晚上在食堂吃过了,你煮你吃的就行。”
陆红阳又滋啦打了个鸡蛋进去:“一起吃点吧。”
煎了三个香喷喷的鸡蛋,陆红阳加了水进锅里,陆红菱在下面沉默地烧水。
她来陆家住了两年多了,这种寄住在别人家里的感觉,让她一直都很自觉的承包了陆家的一些家务活,过去每天早上是丁水英起来搓洗一大家子人的衣服,搓洗干净了放在竹篮子里,等陆卫民、陆红月他们早上醒来,再将搓洗干净的衣服拎到河边捶洗干净就行了。
自从陆红菱来了陆家后,这个活就被陆红菱包了,这样丁水英就能够多睡一会儿。
刚开始丁水英也说过她来,不用她忙,可陆红菱每天早上还是早早就起来,抢在丁水英起来之前先把衣服搓洗了,拎到河边清洗干净,晾晒上。
几次一弄,丁水英后来也不拦着她了,着实让陆红菱松了口气。
实际上三婶家的活比陆家的活要少得多。
陆家三房住一起,光是洗衣服,就要洗一大家子的,每天早上两大竹篮的衣服挑到河边,没有肥皂,靠泡草木灰水,衣服也洗不干净,就是将上面的泥和汗洗一洗。
三婶家哪怕是一家子,又能有几个人呢?还有两个小孩子的,后来卫国、卫民去了吴城,红月也不在家,家里衣服就更少了,她加上喂鸡、打扫院子,早上一个小时就忙活完了,刚好去上班。
她长这么大过的最轻松日子,居然是寄住在三婶家的时候。
陆红阳是从物资丰盈年代来的人,哪怕已经来这里八九年了,下手依然豪迈得很,煎了三个鸡蛋后,往锅里放了很多水,水开后一把把的面条往锅里放。
陆红菱去院子里给陆红阳摘蔬菜和蒜叶、香菜去了,回来就看到陆红阳把挂面跟不要钱似的往锅里放,吓了一大跳,探头往锅里一看:“你咋下这么多面?我说了我不吃,你别下我的份哎!”
陆红阳笑:“已经下了,一起吃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放了猪油的关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碗鸡蛋青菜挂面,由陆红阳煮出来,香的陆红菱不停的吸着鼻子。
她们动作很轻,双胞胎年纪小,睡得正是最熟的时候,一点都没吵醒他们,倒是丁水英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红莲回来了?”
陆红阳回头:“阿妈咋起来了?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
丁水英问:“钱给月月汇去了?”
陆红阳点头:“汇去了,汇了一百块钱,我亲眼看到银行的人去隔壁邮局去发的电报。”
银行和邮局紧挨着。
丁水英没有电汇过钱,还是有些不放心,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嘴里继续唠叨着:“等她回来我抽死她,这么不听话,让家里人操心,骑那么远车去吴城给她汇钱,累得你这么冷的天这么晚才回来……”要是路上摔一下……
她问陆红阳:“磐石送你回来的?他回炭山了吗?”
陆红阳将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用一个汤碗那么大的陶盆装着,陶盆底下是陆红菱刚洗干净的冬蔬菜和香菜,她手里还在低着头切着蒜叶,生怕三婶看到陆红阳也给她煎了鸡蛋。
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的她,多吃一个煎鸡蛋,在她心里都是不该不配的。
陆红阳捞了半盆面出来,用麻布端着汤碗:“阿妈,我和磐石大哥晚上都没吃晚饭,磐石大哥家里空了,估计也没粮食,我给磐石大哥送面去。”
丁水英怎么可能让女儿这么晚去一个男人家里?一边将身上衣服披着一边回屋去穿裤子:“我去送吧,你在家里歇着。”
陆红菱已经穿好了衣服,闻言将切好的蒜叶洒在碗里,对丁水英说:“三婶,我和红莲去送吧,外面冷,你赶紧去床上躺着,明早上还要上班呢!”
丁水英现在是组长,工资高了,工作任务量也加大了,作为组长,她每天都是最早到厂的几个人之一。
丁水英一听陆红菱陪陆红阳送一碗面,也行。
但她还是说:“卫国、卫民不在家,不然让他们俩去就行了。”
陆红阳将汤碗放到圆形平底的竹篮子里,从房间拿出个手电筒出来给陆红菱,让她给她照明,又对丁水英说:“阿妈,你快去睡吧,天冷,别冻着了。”又问:“锅里还有面,阿妈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捞着吃,我马上就回来,你别担心。”
说着打开门,才走到巷子里,就看到打着手电筒,站在斜对面姚家不远处树下的谢磐石。
“咦?磐石大哥你来了啊,那正好,面我就不给你送去了,给你!”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
谢磐石就是怕她大晚上的还给她送面,将被子被褥送回家后,特意过来等着的。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菜篮子,里面的汤面沉沉的。
陆红阳没有久待,转身就往回跑,站在自己门口的台阶上,用低低的气声对他说:“磐石大哥你快回去吧,一会儿面坨了。”说着朝他挥动了两下手指,就长腿一跨,跨过门槛石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也将昏黄的光线阻隔在了门外。
谢磐石静静的看了几秒,眉眼唇角扬着笑,转身继续步入黑暗当中,鞋底与上冻的地面之间发出踩碎冰凌的清脆咔嚓声。
丁水英已经回房间去睡了,自陆红月出去串联没消息后,她经常夜里睡不着,半夜睡醒了睁着眼睛到天亮,这一晚上她终于沉沉睡去,上了床就一秒入睡,陆红阳刚关上木门,就听到了隔壁丁水英房里响起的响亮的呼噜声。
陆红菱悄悄的松了口气。
陆红阳回到厨房,给陆红菱盛了一碗,自己盛了一碗,陆红菱不好意思吃挂面,只要汤,即使是生活在城里,挂面也是十分精贵的东西。
陆红阳没有吃独食的习惯,两人碗里的面条基本差不多,两人端去堂屋,一人捧着个大陶碗,暖气氤氲中,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下肚,整个身子都热乎了。
陆红菱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没有吃过这么精细的,纯粹的,没有含任何麦糠的细腻的面条,香的她过了几十年,还记得那碗鸡蛋挂面的香味,但她就是做不出来红莲阿妹煮的味道,甚至就连红莲阿妹自己都再也煮不出那么香的面条的味道。
吃完面,陆红菱去厨房洗碗洗锅,收拾厨房,让陆红阳在外面泡脚。
陆红阳也没拒绝,她今天虽没走路,骑车的一直都是谢磐石,但她两个屁股都快坐麻了,腿脚也冻得冰凉,此时煤炉上的水烧开了,陆红阳倒了一大盆热水,泡着叫,感受到腿脚上热回来的温度,舒服得她都不想从热水中起来,刷过牙,洗过脸,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和丁水英一样,没什么心思的,闭上眼睛就秒睡了。
陆红菱永远都羡慕三婶家几个弟弟妹妹们,以及三婶的好睡眠。
第二天陆红阳起来的时候,陆红菱和丁水英已经去上班了,只有陆红星和陆卫党在家。
陆红星一看陆红阳醒来,高兴的不得了,站在床下,上半身就往陆红阳身上扑:“阿姐阿姐,你昨晚上啥时候回来的呀!”
“阿姐阿姐,你咋不叫醒我呀?”
“阿姐阿姐,我好想你呀~!”
陆红阳在被窝里睡得脸上红扑扑的,清晨一般都是一个人皮肤最好的时候,陆红阳原本算不上白皙的皮肤,此时却仿佛透着晶莹的光,双眼逐渐清醒过来,笑着推着热情扑在她身上的陆红星:“好了好了,你现在是大孩子了,还以为小时候呢,压死我了。”
陆红星依然很激动地往她身上扑,站在床下的双脚都翘了起来,高兴地说:“阿姐阿姐,我早上听阿妈说,二姐要回来了是不是?二姐找到了对不对?”
其实不光是陆卫民愧疚他没看好陆红月,双胞胎同样特别难受,他们觉得,如果他们那天不和小伙伴们去玩,而是一直跟在二姐身后,说不定二姐就不会丢了。
尤其是陆卫党,他性格更加内向细腻一些,看到家里气氛压抑,他独自默默自责了好久,只是他年纪小,又向来内向腼腆,家人都忽视了他的情绪,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的陆红星全部都看在眼里,现在听到有二姐的消息,特别兴奋。
陆红阳半阖着眼睛含笑看着陆红星点头,“是,你二姐发电报回来了,我给她发了煤矿上的电话,她要是打电话回来,我们就第一时间知道了。”
冬日的光线透过窗户,将她的眼睛照的带有几分潋滟的暖色,她也不起床,就这么躺在枕头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巾上,就这么笑看着兴奋的在床上笑着打滚的陆红星。
陆红星滚了一会儿,又连忙跳下床,往堂屋跑:“三哥!三哥!阿姐说二姐给家里发电报了,阿姐还给二姐发了电话号码!”
门外的陆卫党其实已经在早上听阿妈说了这事了,但此时听到,他尚且稚嫩的小脸上,依然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双眼弯弯的。
陆红星高兴完了,又握着小拳头生气地说:“等二姐回来,我不跟她玩了!偷跑出去都不和我们说,害得阿妈阿姐和我们担心,哼!”
她双手抱胸,包子里气鼓鼓的,头扭到一边,单方面表示要和陆红月绝交!
她凶凶地对陆卫党说:“到时候你也不许跟她玩,我们都不理她!叫她偷跑出去玩也不告诉我们!”
他们还不知道串联去京城究竟是多远的地方,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大河以南,他们所能够想象的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大哥去吴城那么远,阿姐去省城上学那么远,要坐火车,要好多天不能回来。
陆红月偷跑出去大串联的事,给两个小孩造成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和恐惧,毕竟他们一度以为,他们要失去这个姐姐了,二姐再也回不来了。
难得请假回来不用上班,陆红阳在床上窝到了八点半才起床,吃过早饭,她想去一趟水埠公社小学看看。
公社小学上学期就停了一学期的课了,这学期都开学了,可学校里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红阳知道文G期间,最先受到冲击,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各个初高中和大学院校,但不知道小学也受到影响。
陆红星和陆卫党就这么整天在公社憨玩,不去上学也不是办法,陆红阳想着,要是公社小学还不开学,能不能把两小只送到大河对岸的临河小学去上学。
顺便她也想去找找林老师。
她小学毕业的时候,林老师都五十多岁了,现在应该有六十岁出头了,这么大年纪,陆红阳怕她出什么事,即使没什么事,她在上学期间,林老师对她多有照顾,她也应该去看看的。
刚起床,就听到了门外巷子里传来的自行车车铃声。
陆红阳打开门,就看到谢磐石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子里,冬日温暖的晨光柔和了他有些锋锐桀骜的眉眼。
大约是听到了她开门的声音,他也正好向她看过来,看向她的眉眼里都是笑。
他用眼神笑着指了下自行车后座:“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