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陆红阳看着陆奶奶都六十出头了, 还在划船送她,她也挺不好意思,她很想帮陆奶奶划,反而被陆奶奶嫌弃:“不用你划, 你哪里会划?你从小就没划过!”
陆奶奶想起了她的三儿子, 眼睛一边看着前方的茫茫大河, 一边划船说:“你阿爸倒是会划,他从小就机灵,打鱼、编鱼笼、游泳,就属他学的最快。”她说:“你二伯懒, 不愿意学编鱼笼, 只有你阿爸愿意学,本来我想着把编鱼笼的事教给他, 哪晓得他娶了你阿妈,进了矿山当工人。”
本来是家里最出息的,在公社上成家落户, 娶了炭山大头役的女儿,在煤矿上当工人,谁知道三十岁人就没了。
陆奶奶回过神来, 笑着说:“你聪明像你阿爸。”
陆红阳坐在船头看着陆奶奶,手指在河里玩着水:“那阿爸肯定是像阿奶。”
一句话把陆奶奶逗的眉开眼笑, 丝毫不谦虚地说:“那你阿爸还真是像我, 像你阿爷那就完了,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是一个猛子扎河里,好几分钟都不带上来的,操船打鱼, 哪次不比别人打的多?就没一个不服我的!”
陆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十六七岁的少女时代,面上容光焕发,浑浊的双眼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忽地,她眼底的神采又暗淡了下来,“老喽!年轻时我一口气能翻三座山,从河这边游到河那边都不带喘气的,你大伯二伯他们几个的游泳全是我教的,哪像现在,一到天阴下雨,腿疼得都出不了门,哪哪儿都疼,唉~”
她叹气。
年轻时候的她,强壮的像一只母牛,哪里会想过年老了,会风湿缠身,如此折磨人。
陆红阳道:“阿奶,以后我在蒲河口上班,离你近了,我没事就去给你按按,给你扎扎针,再给你开点药吃。”她突然想到什么,说:“对了,我老师是省城的中医大拿,也调到我们这地方当医生,我到时候叫他过去给你看看。”
交叉的双桨在陆奶奶手里,每一次推动,船都划出去十来米。
她笑着说:“那敢情好,这两年有你假期回来帮我按按,也确实舒服些,你一走,就又不行,还是疼,我这都是老毛病了,都落了根了,唉~”
老人家又是一声叹息。
划了一个小时,终于到达蒲河口农场。
到达蒲河口农场的第一时间,陆红阳就震惊了。
蒲河口农场居然是一座难得的三层楼建筑,主要是主建筑形状,有些像她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坞堡类似,整个劳改监狱呈四方形,每个四方形的角落上,都有一个五六层高的监视塔,每座塔上都有人站岗,四周全是一马平川的稻田,稻田里此刻全都是正在抢收稻子的人,周围还有一些拿着长木仓在巡逻和看守他们干活的民兵。
一旦有犯人想逃,站在瞭望塔上,感觉周围数里范围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没进去呢,只是站在河边上,抬头看着这座坐落在封闭的大河以南的建筑物,就足以让她感到震撼。
并不是她前世没有见过更大更宏伟的建筑,而是大河以南太穷太闭塞了,就好像满是土坯房的中间,忽然拔地而起了一座高楼大厦,那种对比是完全不一样的。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座劳改监狱的主体部分,居然全部是砖石和水泥建造的,一楼的墙体都是通体的大石条垒成,高约四五米,这个高度别说想越狱了,就是爬上去都困难。
她和陆奶奶告别,上了岸,走到大门前。
大门是紧闭着的,只有二楼的上面开了个小窗。
陆红阳大声喊:“有人吗?有没有人?”
四方小窗是开着的,探出个脑袋来,“你找谁?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走!”
陆红阳仰着脖子大声说:“我是今年刚从省城二院附属学院毕业的医学生,被分配到蒲河口农场来当医生的,这是我的派遣证和证明,我是来报到的,请问许主任在吗?”
平常大家为了区分公社许主任和蒲河口许主任,会按照年龄,分别称呼他们为许主任和小许主任,可真当着许明月的面,是很少有人称呼她为小许主任的,同样喊她许主任。
门卫也是许家村人,他用带着些口癖的本地方言说:“啊?你是分配来的医生啊?”
门卫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打量陆红阳,实在是陆红阳看上去年轻得过分了。
本来三年干旱期间,她抬水浇水,哪怕戴了草帽,干活也难免晒的黑不溜秋的,可几年养下来,她如今虽还谈不上说多白,但高高扎起的马尾,干净又利索,浓眉大眼,高鼻檀口,她身高身材都像极了丁水英,生的又高又结实,一点都不瘦弱,站在那里就像一颗挺拔的小白杨一样漂亮!
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好看的小姑娘,居然被分配到他们农场上当医生?
他忍不住问:“你知道我们这是啥地方吗?”
此刻文化D隔明才刚开始,蒲河口农场上还没有下放来的犯人,被关押在此做劳改的,全都是本地真正意义上的犯人,全都是真实犯罪的,不说多么穷凶极恶,但也没有几个好人。
这下面参与双抢的还算罪名不那么重的,那些真正犯了重罪的,全都被拉到山上抬石头去了。
陆红阳点头说:“知道!现在国家政策就是大学生毕业后面向农村、边疆、农场和大山,我不想去边疆,就把我分配到农场来了,我是来找许主任报到的,许主任在不在农场?”
上面的中年门卫说:“在,你等会儿,我叫人去帮你问一声!”
很快他叫了人去找许明月了。
许明月虽是蒲河口的生产主任,但她并不在田地里,而是在办公室。
她手下有两百民兵,民兵队长中,除了前许主任留下的几个外,现在都是她后来提拔上来,是她自己的人,她把事情交待下去后,自然有她手下的民兵队长做,不需要她亲自去看着,她只要把握大方向就行了。
关键是,她真的很忙。
许主任听到他们农场居然分配了一个医学生过来了,意外之余,也是惊喜,道:“带她过来。”
劳改农场毕竟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说白了,这里还是劳改监狱,办公区域和劳改犯人的通道是不一样的,最初设计这座劳改监狱的时候,就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里面通道一层又一层关卡,设计的相当严密,如果没人带着,很容易走到死胡同不说,还有可能走错通道。
门卫室有两个人,很快大门就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身上背着长木仓的青年,带着陆红阳往办事区域走。
办公区域与犯人区域是完全隔离开的,在二楼,许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里面。
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带着陆红阳的民兵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民兵才打开门,让陆红阳进去。
许主任办公室其实很简陋,四面大白墙,水泥地,靠墙放着一个书架和资料柜,一张长木桌和一把椅子。
光线倒是很明亮,许主任背着窗户的光坐着,整个人的面容都因为背光,像是藏在了阴影中,站在陆红阳的视角,是看不清她脸上表情的。
但许主任却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请她到一旁靠墙边的椅子上坐下,陆红阳这才注意到,桌子侧面居然还坐着一个面容清隽气质沉静的男人。
“你好你好,你就是上面派遣来的陆医生吧,陆医生年纪轻轻就从医学院毕业,真是年轻有为啊,快请坐!欢迎欢迎。”许主任握着陆红阳的手将她引到墙边椅子上坐下。
没见到许主任之前,陆红阳一直以为能够坐到蒲河口农场一把手位置的女人,应该是个三四十岁,短发干练、面容严肃的女人,但真见了许主任后,居然大大出乎了陆红阳的意外。
这是个年轻的过分的女人,外表看上去最多二十几岁,不会超过三十岁。
她面容柔和,生了一张和蔼可亲的鹅蛋脸,眉是天生的柳叶眉,眼睛清亮,唇不薄不厚,若不是那略微带了点驼峰的鼻子给她的面容添了几分刚毅,她给人第一眼的感觉,一定是觉得,这一定是个温柔的女人。
但能坐上蒲河口农场一把手的女人,一定不只有温柔,还必须拥有雷霆手段。
陆红阳正了正心神,拿出自己随身挎包里的派遣证和证明给许主任说:“许主任,这是我的派遣证和公社证明,还有我的毕业证、粮食关系证。”
许主任接过陆红阳给她递过来的各种证件,认真翻看了一下,看到陆红阳的毕业证明中,居然还有个医士班的结业证明的时候,颇有几分意外地说:“你除了读了医药专业,还读了医士专业?”
陆红阳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说:“是的,我热爱医生这份职业,在校期间,我不仅完成了我的本职专业,也一直在上医士班的课程。”
许主任原本还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小陆医生,两年就从医学院毕业出来,会不会太年轻了,很多东西还没学好就出来了,现在看了陆红阳的毕业证和结业证,高兴道:“你能来我们蒲河口可太好了,以后我们蒲河口乃至整个大河以南的人生病都不用千里迢迢往公社上跑了。”许主任很快将陆红阳的入职手续都办好,然后热情地领着陆红阳道:“卫生院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医生来了,你来了正好,走,我带你过去瞧瞧!”
陆红阳有些诧异许主任的热情,见入职手续办好,也是松了口气,跟在许主任身后。
让人意外的是,在这个普遍男性身高也才一米六几的年代,许主任的身高也不矮,大约有一六四、一六五左右,她走路时和她脸蛋表现出来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昂首阔步,走路带风,很明显就是日常大步走路习惯了。
蒲河口卫生院的环境也远远超出了陆红阳的预料。
这是个大约单层八十多平的两层空间,里面除了有单独的办公室和休息室外,居然还准备了单独的候诊室、诊室、药房、病房,医护人员工作区和医护人员休息区。
陆红阳被许主任带着,一间一间的打量这个‘卫生所’,医药房内,居然连药架都打好了,病房内的床居然是一条长长的火炕,可以并排睡七八个人的那种,办公区域的办公桌、办公家具也都有准备。
就如同许主任说的,偌大一个卫生院,就缺医生和药物、医疗器械了!
这个环境比陆红阳想象的要好一百倍,也安全一百倍!
许主任说:“二楼有专门给医生的宿舍区,单人单间,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回头我叫人给你送被子被褥和凉席过来,需要哪些药和医疗器械你和我说,我去上面申请。”她指着二楼里面的几个单间说:“现在这里的条件还做不到给每个房间都配卫生间和洗漱间,要去公共澡堂去洗漱,不过咱们农场的工作人员和犯人的澡堂是分开的,男澡堂和女澡堂也是分开的,回头我和食堂的人说一声,让她们优先给医务室提供热水。”
“谢谢许主任,我就这间吧。”陆红阳指着二楼宿舍单人间最里面的那间说。
目前这几个小房间里,只准备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之后许主任带陆红阳在工作人员的办公区域都大致转了转,告诉她哪些是男犯人牢房,哪些是女犯人牢房,哪处是工作人员食堂,哪处是犯人食堂,以及中间巨大的犯人放风场所。
许主任给陆红阳介绍完,让她自己熟悉熟悉医务室,她要回办公室的时候,陆红阳这才突然开口,向许主任打听道:“许主任,请问蒲河口农场里有没有一个叫张申武的老人?”
“张申武?”许主任想了想,说:“上面是说要调过来两个人,不过这两个人还没到。”
陆红阳皱眉,怕出什么意外。
许主任又问:“他是你什么人吗?”
陆红阳不知道许主任什么性格,但也知道未来十年风雨飘摇,她也不敢说张申武校长是她的老师,怕受牵连,只含糊地说:“他是我们省二院附属学院的校长,也是中医科的专家,是省城很有名的中医大拿,我想着他来咱们蒲河口后,能不能把他调来医务室,给我打下手。”
‘给我打下手’这五个字她说的特别轻,说完她就脸红了,让一个中医大拿给她打下手,她都不知道这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她连给张申武校长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让张申武校长给她打下手。
主要是,她不知道张申武校长是以什么身份调过来的,是黑五类中的‘当权派’下放过来的,还是医生的身份调过来的,更不清楚蒲河口众人的态度和立场,尤其是不知道许主任的态度和立场。
许主任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只讶异地挑眉,然后干脆地点头说:“行!”
陆红阳心里悄悄的松了口气。
等陆红阳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抱着两床被子和一张芦苇席过来了,动作麻利的帮她将床铺铺好,床单是一条白麻布,也是当地人当做孝布的老粗布。
女人的口音带着一些本地口音和邻市口音混杂的感觉,说:“你要是自己有床单,也可以铺自己的床单,这是我蒲河口统一的床单。”
陆红阳理解地点点头,说了谢谢。
这年头有床单铺床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条件给你挑。
被子和褥子都不厚,大约五斤重左右,算是春秋被,难得的是,居然都是新被子,褥子也是新的。
这……吴城对蒲河口监狱的扶持这么大吗?
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就成,现在在管着后勤,你要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一会儿我再叫人给你送热水和洗脸盆过来。”
陆红阳赶紧说:“我自己带了洗脸盆。”
赵姐笑道:“你自己有洗脸盆最好了,咱安排的盆,说白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了。”
这是实话,这年代物资匮乏,她小姑子能给蒲河口农场弄来这么多物资已经很难得了,但也难以做到给蒲河口的每个工作人员,每个犯人都安排一个单独的搪瓷盆或者木盆。
搪瓷盆多金贵啊,她结婚的时候,她丈夫下聘送来一个新的搪瓷盆,可是给她大大的涨了脸。
等陆红阳彻底在蒲河口安顿下来,坐在自己床上的芦苇席上的时候,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陆红阳在自己今后的房间内,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有人着急地跑过来找陆红阳:“陆医生,陆医生,快,有人晕倒不好了,你快过去看看!”
陆红阳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过来喊人的女人往外面跑,也亏了有人带着她,不然刚来的她不清楚地形,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出去。
走出门她就被带着一路往上山的方向跑,跑的时候她还在想,蒲河口劳改农场的人不应该都在农场干活吗?怎么还往上山的路上跑,还没跑到半路,就看到被人围着的一个已经昏迷,意识不清醒,身体在抽搐的人,有个人还在他身边,使劲的拉着他脖子上的皮,将脖子的一圈都拉出来通红的‘痧’。
他身上脸上都是血,旁边还散落着翻倒在地上的粪箕和大石头。
很明显这个人在昏倒前,还在挑石头,昏迷的时候大概是磕到了他抬着的石头,磕的满脸是血。
陆红阳走过去看到他被晒的通红的脸,第一反应判断大概就是重度中暑,也就是热射病。
热射病可是要人命的。
陆红阳赶紧让周围围着的人都散开,“都别围着,来两个人把他抬到树荫下去!”
周围的人见来了个十七八岁小姑娘,原本还不听她的,有一个人说:“他这是中暑晕过去唻,要给他刮痧,痧刮出来就好了!”
跟过来的赵姐大声喊道:“听陆医生的,把人抬到树下的阴凉地方去!”
陆红阳快速地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根水银温度计夹在了男人的腋窝下,其实不用量,光是摸着男人身上的温度,就知道他现在体温肯定不低,她起身大声喊着:“有冷水吗?最好是刚打的井水!”
有人喊道:“井水没有,有竹子河的水!”
和七月的烈阳,将竹子河表面的水温度晒得有四十多度,摸上去都发烫。
赵姐赶紧说:“农场内部有井,小吴,你赶紧跑回去打一桶井水过来。”
陆红阳也赶紧大声补充:“要快!”
热射病有效降温每延迟一分钟,多器官障碍的风险就增加百分之二十多,而且死亡率极高。
陆红阳拍着患者的脸,确认着患者还有没有意识,大声喊:“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一块儿的树荫极少,众人左右看了一眼,最近的树还在山脚下,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造成视野盲区,蒲河口农场周边的树大多都被砍了。
抬病患的人急道:“没有树荫怎么搞?往山下抬吗?”
这里距离山脚下至少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陆红阳见患者已经没有了意识,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喂水,也左右找周围有没有能给他做降温的地方,可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全是稻田。
“有水吗?把他浸到水里降温!”陆红阳一边说着,一边帮病患脱衣服。
病患身上只一件破布麻衣,麻衣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裤子也是粗麻衣,早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衣服本来就没有扣子,陆红阳一撕就扯了下来,连着裤子都扒了。
“有有有!”
众人虽不太相信陆红阳一个小丫头,但‘赵姐’都发话了,两个民兵就把长木仓背在身后,一人抬上半身,一人抓着双脚,把病患抬着,往不远处的河道里放。
河道宽约两百多米,河水表面虽被烈阳晒的发烫,但下面的河水还是冰凉的。
发现热射病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时间给病患做有效降温,用冷水或者冰水浸浴都可以,这里没有冰块,没有井水,啥都没有,陆红阳也只有把人往河里放了。
放之前陆红阳把他腋下的温度计取出来,一看核心体温,已经四十一度了!